曲筱绡蹲在茶几前,手里举着一张彩色的识字卡片,一遍一遍地重复:“嘉树,跟妈妈念,妈。”三岁的曲嘉树低着头,专心摆弄着手里的积木,像是压根没听见。
赵启平靠在沙发上,揉了揉太阳穴:“跟你说过多少回了,别总逼他。”曲筱绡直起身,正要反驳。
保姆赵淑英端着一碗蛋羹从厨房走出来,随口说了句:“水凉了,先喝口水再喂。”嘉树忽然抬起头,手里的积木“啪”地掉在地上,指着赵淑英的背影,清清楚楚地说了一句话。
那七个字,像一把刀。把整个屋子劈成了两半。
正是周末,曲筱绡在家给嘉树过三岁生日。
客厅里摆满了菜,她忙了一上午,炖了红烧肉,蒸了条鲈鱼,连灶台上都冒着腾腾的热气。
公公赵光济坐在上首,闷头喝酒,话不多。
婆婆周玉琴张罗着给嘉树夹菜,一个劲儿往孩子碗里堆虾仁。
曲筱绡的父亲曲建国坐在对面,手指不停敲着桌面,眼睛一直盯着嘉树。
“嘉树,来,叫爷爷。”赵启平把儿子抱到膝头上,想逗他开口。
嘉树没看他,歪着脑袋,盯着桌上一盘白灼虾,看虾壳被光线照得发亮。
满桌人都等着。
曲建国那碗酒,端起来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
沉默。
曲建国脸上的挂不住了,声音粗哑:“人家三岁的小孩都会背诗了,你这孩子……”曲筱绡压着嗓子接了一句:“爸,嘉树说话晚点而已。”曲建国把筷子“啪”地拍在桌上:“我说的是这个事吗?三岁了连个爷爷都不叫,你们当爹妈的,到底怎么教的?”场面一下僵住。
赵光济放下酒杯,欲言又止。
周玉琴想打圆场,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嘉树对眼前的一切浑然不觉,伸手去够虾仁,小短手够不着,便晃着脑袋去够。
曲筱绡赶紧把虾仁夹到他碗里,又替他擦掉嘴角沾的一点油光。
她垂着头,脸颊发烫,像做错了事被人当众点着名数落。
那顿生日宴,后头所有人都吃得心不在焉。
曲筱绡扒了几口米饭就放了筷子,说嘉树该午睡了,把孩子抱进卧室。
她把房门关上,蹲在床边看着嘉树,眼睛有点酸。
嘉树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小手攥着被角,一声不吭。
晚饭后赵启平接了一个电话,说医院有急诊,穿上外套就走了。
曲筱绡在客厅收拾碗筷,水声哗哗的,她洗着洗着就停下来,盯着水龙头发了半天呆。
嘉树从出生到现在,赵启平晚上带过几次孩子?
都是她熬出来的。
每次提起来,赵启平总说“我不是在挣钱吗”,好像她在家带孩子就是闲着似的。
夜里将近十二点,赵启平才回来。
换了鞋,轻手轻脚进卧室。
曲筱绡没睡,躺在床上睁着眼。
“怎么了?”赵启平脱了衬衫,语调里带着疲惫。
曲筱绡翻了个身:“嘉树的事,你爸今天在饭桌上说的那些话,你也听到了。明天我想带他去医院看看。”
赵启平沉默了一会儿:“小男生说话晚点很正常,你爸他就是急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这句话曲筱绡不是第一次听了。
她没有争辩,把被子拉过头顶,背部对着那盏昏黄的床头灯。
赵启平在床沿坐了很久,最后伸手关掉了灯。
黑暗中,两个人隔着半臂距离,像隔了一道看不见的墙。
那天夜里,曲筱绡起来喝水,路过嘉树的房间时,看见房门虚掩着,一道暖黄色的光从缝里斜斜透出来。
她轻轻推开门,看到赵淑英蹲在床前,一手搭在嘉树的被子上,另一只手正轻轻把露出来的小脚丫塞回被窝里。
嘉树睡得熟,蜷在枕头上,小脸半边埋在被子底下。
赵淑英看着孩子,看得很入神。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站起来,转身看见门口站着的曲筱绡,愣了一下,低声说:“我听见动静,过来看看。”
曲筱绡点了点头,想说句谢谢,又觉得在自家孩子床边感谢保姆,有点奇怪。
赵淑英侧身从她身边过去,脚步很轻。
曲筱绡目光追着她的背影,忽然看见她抬手在眼角飞快地抹了一下。
周五上午,曲筱绡带嘉树去了市妇保中心。
挂了儿童语言专科,排了两个小时队才叫到号。
诊室里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女医生,态度温和。
医生让嘉树玩积木、看图卡,嘉树只顾摆弄积木,看图卡一眼不看。
医生又拿出一个红色的小球让嘉树认颜色,嘉树把积木一块一块垒高,压根不理。
整个过程持续了二十来分钟。
医生摘下眼镜,捏了捏眉心:“按评估标准来看,他语言发育迟缓,比同龄孩子滞后不少,建议尽早做干预。”
曲筱绡听到“发育迟缓”四个字,整颗心像被人攥了一把。
她记了一半,笔尖在纸面上停顿,又从头开始重新记。
走出诊室,她抱着嘉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靠着墙壁发了好一阵呆。
医院走廊里人来人往,消毒水的味道呛鼻。
有一对年轻的父母推着婴儿车经过,车里的小孩咿咿呀呀地叫“妈妈”。
曲筱绡低头看着嘉树。
嘉树坐在椅子上,两只小短腿悬空晃荡着,手里攥着医生递给他的一块蓝色积木,自己跟自己玩得专注。
眼眶一热,她赶紧仰头。
回到家里已经快下午一点了。
赵淑英正在厨房里做午饭,听见开门声,探出身子看了一眼,没问什么。
她把一碗热腾腾的鸡蛋面端上桌,又端出一碗蒸蛋羹,加了虾皮和西兰花碎,剁得细细的。
嘉树见了,主动歪过身子张嘴。
赵淑英一勺一勺喂他,嘉树吃得很配合,眼睛亮亮的。
曲筱绡在桌边看着,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赵淑英的手法太熟了,熟得像做过千百遍。
她喂孩子时动作轻、准、稳,每勺都刚好满,不会溢出来,嘉树含进嘴里时,她还顺手用勺沿刮掉孩子嘴角的蛋液。
这不像一个只干了两年保姆的人。
曲筱绡下意识问了一句:“淑英姐,你以前学过育儿?”赵淑英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我以前带过几个孩子,有些经验。”她没多解释,语气淡淡的。
曲筱绡没有再追问,但心里的某个角落,已经被轻轻拨了一下。
傍晚赵启平下班回来。
进门时赵淑英正站在厨房里切菜,背对着客厅,站在窗边那片夕阳里。
赵启平换鞋的动作忽然慢了半拍,抬头朝厨房看了一眼。
他没有说话,眼神在赵淑英侧脸轮廓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了。
曲筱绡把医院的诊断报告搁在茶几上,叫赵启平来看。
赵启平翻开报告,扫了两眼,眉头微微皱起来:“发育迟缓?按什么标准判的?”他把报告丢回茶几:“孩子才三岁,说话晚点怎么了?有必要搞得跟得病似的?”
曲筱绡站在原地,看着他,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说的都是什么话?”她的声音很轻。
赵启平看见她眼眶发红,语气软下来:“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你别太紧张,别让那些医生吓着孩子。”他说完,转身进了书房。
曲筱绡一个人站在客厅里,茶几上那份报告摊着,被窗外的风吹得“哗啦”响了一下。
那段时间,曲筱绡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开始留意赵淑英的一举一动。
起初是看见她擦桌子。
赵淑英擦桌子时先从左到右抹一遍,然后直起身,用手背在额头上蹭一下,再弯腰继续擦。
曲筱绡以前没注意过这个动作。
但那天她注意到了,心里莫名其妙地咯噔一下。
这个蹭额头的动作,赵启平也有。
她又发现,赵淑英吃饭时夹菜,筷子总是先在半空中停顿一下再落下。
喝水时,她喝完会把杯子在桌上转半圈再放下。
都是些极细小的事。
可一次是巧合,两次是巧合,三次四次,就不能再用巧合来搪塞了。
曲筱绡心里那根弦越拉越紧,却不敢对任何人说,怕别人说她神经质。
周末,曲筱绡去婆家帮周玉琴收拾储藏室。
周玉琴搬出两箱旧物,里面有赵启平小时候的玩具、作业本,还有一本泛黄的相册。
曲筱绡翻开,看到赵启平幼时的照片,虎头虎脑的,笑得灿烂。
她一张张翻过去,翻到某一页时,手指停了。
照片上是赵光济和周玉琴,站在一栋老瓦房门前,周玉琴怀里抱着个婴儿。
照片旁边还站着一个人,穿碎花衬衫,梳一条长辫子。
但她的脸被人用指甲抠掉了。
只剩一个残缺的洞。
曲筱绡盯着那个洞,手指轻轻摩挲过粗糙的纸面。
这不像自然损坏,是有人故意把脸撕掉的。
她犹豫了一下,问周玉琴:“妈,这女的是谁?”周玉琴回头看了一眼,肩膀瞬间绷紧。
“哪个?”她凑过来,却只是扫了一眼就移开目光,“不认得,搬家不知道谁放进去的,不记得了。”话音未落,手边的搪瓷杯碰倒了,水洒了一地。
她手忙脚乱地去擦,再不看那张照片一眼。
曲筱绡把相册合上,心里的疑团却越滚越大。
晚饭后,她坐在客厅的落地窗前,赵启平从书房出来,问她怎么还不睡。
“启平,你觉得淑英姐这个人怎么样?”赵启平顿了一下:“挺好的,做事利索,对嘉树也好。”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就是总觉得她好像有点闷。”曲筱绡“嗯”了一声,没有再说。
嘉树的语言干预课上了快一个月,效果甚微。
那天上午上完课回家,嘉树在车里睡着了。
曲筱绡抱起孩子上楼,赵淑英从厨房里出来,伸手接过嘉树。
她接过孩子的动作很轻,臂弯托着屁股,肩膀垫着孩子的脑袋,像是抱过无数次。
曲筱绡松了手,去房间铺被子。
赵淑英把孩子放回床上,弯腰掖被角时,粗布斜挎包的带子没挂好,包口一歪,从里面滑出一张老照片,飘落在地板上。
那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边角卷起,照片上是个婴儿,穿着红色肚兜,坐在一张藤椅上,冲镜头笑得眉眼弯弯。
曲筱绡弯腰想捡,赵淑英已经转过身,一把将照片抓起来塞回包里。
动作又快又急,像怕被人看见什么。
曲筱绡的手停在半空。
赵淑英没有跟她对视,低着头说了一句“旧照片,脏了”,就快步走出了房间。
那天下午,曲筱绡在客厅给嘉树读绘本,指着图画上的动物教他认名字。
嘉树忽然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
曲筱绡立刻屏住呼吸,生怕错过。
嘉树从喉咙里轻轻挤出一个音:“平。”又重复了一遍:“平。”
曲筱绡猛地反应过来——那不是“猫”,那是在喊“平”,赵启平的“平”。
她抬头看向厨房的方向,赵淑英正弯腰擦冰箱顶部,背对着客厅。
嘉树吐出那个字时,赵淑英的脊背明显僵了一下。
片刻后,她若无其事地继续擦,动作变得有些不太自然。
晚上赵启平下班回来,在玄关换鞋。
赵淑英正蹲在电视柜前擦抽屉。
赵启平叫了一声“淑英姐”,赵淑英站起来,转身笑了一下:“回来了。”赵启平点点头。
他的目光不经意瞥到她手上拿着的东西,一张老照片,边角泛黄。
赵淑英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把照片往抽屉里一塞,说了句“我收拾收拾”,转身快步走开了。
赵启平站在原地,心里一阵莫名的发紧。
夜里,赵启平翻来覆去睡不着。
曲筱绡也没睡,背对着他。
过了很久,赵启平忽然问了一句:“筱绡,你有没有觉得,淑英姐长得有点像谁?”曲筱绡的心跳漏了一拍:“像谁?”赵启平沉默了半天,翻了个身:“没有,算了,大概是我想多了。”
入夏之后,嘉树的语言课已经上了一个多月,老师私下跟曲筱绡说,嘉树会模仿一些简单的音节,但在新鲜环境下仍不肯开口。
曲筱绡急得嘴上起了泡,晚上睡觉总是不自觉地伸手去探嘉树的额头。
六月的最后一个周末,天阴沉沉的,下了一上午雨。
空气闷热,压得人喘不上气。
赵启平难得在家,靠在沙发上看手机,嘉树在茶几边玩积木,曲筱绡泡了一壶茶,又洗了盘草莓放在桌上。
赵淑英在厨房里收拾灶台。
曲筱绡心里还挂念着上午老师说的话,蹲下身,从口袋里摸出一张识字卡片,卡上印着孩子喊妈妈的图案。
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放得轻松:“嘉树,看这里,跟妈妈念,妈。”嘉树低着头,专注于自己手里的积木。
曲筱绡把卡片往前挪了一点:“妈,妈。”嘉树的手停了一下。
她心里一紧,屏住呼吸。
可嘉树只是换了块木头,继续搭积木。
曲筱绡蹲在那里,手里的卡片悬在半空,那股力气仿佛一下子泄掉了。
她撑着膝盖站起来,想转身去倒杯水。
赵淑英端着那碗蛋羹从厨房走出来,随口说了句:“水凉了,先喝口水再喂。”
就在那一瞬间,嘉树忽然抬起头。
积木从他手里滚落,骨碌碌滚到茶几底下。
他伸出小手指向赵淑英的背影,声音清脆,一字一句:“奶,是妈妈。”
曲筱绡手里的卡片散了一地。
她整个人定在那里,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
赵启平从沙发上直起身子,手机“啪”地摔在沙发垫上。
嘉树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更清楚了:“奶,是妈妈。”
赵淑英背对着客厅站着,手里的蛋羹碗停在半空。
她没有转身,肩膀却开始微微颤抖。
曲筱绡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好半天才挤出一句:“淑英姐……他刚才说什么?”赵淑英没有回答。
她把碗轻轻放在桌上,朝门口挪了半步,像要逃走。
赵启平猛地站起来,嘴唇泛白:“姐,你转过来。”
赵淑英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客厅里的吊扇吱呀吱呀地转着,一圈,又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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