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卫兵拖出侧门时,七个多月的肚子撞在铁门框上,疼得我弯下腰。阿卜杜拉站在门内的阴影里,把一张卡扔到我脚边,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
“够了,走吧。”
我弯腰捡起那张卡,当着所有人的面,一点一点掰成两截,扔回到他脚下。
转身那一刻,我听见身后一句冷冰冰的话:“把这个女人记入黑名单,永不许入境。”
十年后,城中村出租屋的门缝里,塞进来一个贴着阿联酋邮票的旧邮包。
我拆开,里面没有支票。
只有一枚婚戒、一张被人偷拍的照片,和一封信。
照片背后有一行中文,字迹抖得不成样子。
那一瞬间,我蹲在墙根下,哭得直不起腰。
01
遇见阿卜杜拉那年,我二十四岁。
英语专业大四,学校有一个去迪拜参加文化交流展的实习名额,系里八个学生报名,最后挑中了我。
我爸唐国强知道后,在电话里沉默了半天,说了句:“去那么远的地方干什么。”
我爸是县一中的退休语文老师,一辈子没出过省。
他觉得天下最远的地方就是省城,迪拜这种地名,对他来讲跟月球差不多。
我没听他的,还是去了。
那是五月,迪拜的白天热得像蒸笼。
我们住在展会组委会安排的酒店里,四个人挤一间标间,空调开到十六度都压不住外面的热气。
白天在展会帮忙翻译,晚上大家累得不想出门,只有我一个人闲不住,总想出去走走。
出事那天是到迪拜的第四天。
晚上快十点,我一个人逛到老城区的夜市。
石板路两边全是卖香料、围巾和手工银器的摊子,空气里混着烤肉的烟和藏红花的味道。
我停在一个卖铜灯的摊子前,低头挑了半天,没看中什么,转身要走。
就在那一瞬间,一个黑影从我身边擦过去,速度太快了。等我反应过来,书包的拉链已经被拉开,钱包没了。
里面装着我的护照复印件、两百美金,还有一张从国内带到迪拜的、我爸年轻时的黑白照片。
我下意识地追了两步,喊了一声“喂”,但夜市里人挤人,那个影子一钻进人群就没了。我站在石板路中间,攥着书包带子,鼻子发酸。
然后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回头,看到一个高个子男人,穿白衬衫,深色长裤,脸很瘦,眼睛很深。他手里举着我的钱包,冲我晃了晃:“你的?”
我点头。他把钱包递过来,又说:“我听你喊的中文,你是中国人吧?”
那时候他的中文已经说得很流利了,带着一点奇怪的卷舌音,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他说他叫阿卜杜拉,在本地大学读国际关系研究生,去过中国两年,在北大做过交换生。
他说这话时,眼睛一直看着我,目光很坦然,看得我有点不好意思。我低头打开钱包检查,钱还在,我爸那张照片也在。
“谢谢。”我说。
“你以后别一个人走夜市了。”他笑了笑,“这边小偷专挑亚洲面孔下手。”
我当时以为这就是一辈子只见一次面的陌生人。
他却不走,站到我旁边,像是很自然地等着我一起走路。
我走了两步,他就跟上来,也不说话,就那样走在我右侧,隔着一拳的距离。
夜市很长,走完那段路至少要二十分钟。
他断断续续地给我介绍两边的摊子,哪个是卖真丝地毯的,哪个是卖“加了藏红花才有灵魂”的甜茶的。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很稳。
我慢慢地放松下来,甚至开始觉得这条陌生的小路不是什么可怕的地方。
走到夜市尽头,他停下来,指了指大路对面的地铁站:“你住哪个区?要不要我送你过去?”
我说不用。他点头,没有坚持。
我走出几步,他忽然在身后叫了我一声:“喂。”
我回头。
路灯下,他举着手机,屏幕上是他自己的脸,显然刚按了自拍。
他说:“你不留个联系方式?我一个人在这边,难得遇到能说中文的朋友。”
那晚我回到酒店,躺在上铺翻了很久的手机,点开他的名字,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今天谢谢你。”
他几乎是秒回:“早点睡。”
后来我问他,那天他怎么会恰好出现在夜市里。
他说他在附近的一个咖啡店看书,听见外面有人喊中文,就探出头看了一眼。
那句话说得很随意,我便信了。
很多年后我才明白,他出现在那里,从来不是恰好。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
梦里面我的钱包丢了,石板路两边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灭掉,我站在黑暗中怎么也动不了。然后有人从后面按住我的肩膀,声音很轻:“别怕。”
我醒了。
酒店空调嗡嗡响着,窗外是迪拜凌晨三点还亮着的天际线。
我翻了翻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像是翻开了什么闪闪发光的东西,又像是有点害怕它关不上。
02
我们从夜市那晚开始,联系了整整一年。
他每天早晨给我发一句“早上好”,晚上睡前发一句“晚安”。
中间的十几个小时,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我说他的生活:今天去图书馆、明天有论文答辩、后天陪母亲去给祖母扫墓。
他很少提他的家族,只说过一次:“我家里有点复杂,人很多,规矩也多。”
我说:“我家就我和我爸两个人。”
他停顿了几秒,说:“那很好。”
第二年春天,阿卜杜拉来中国找我。
他在省城机场落地,转了两趟大巴到县城。
我在汽车站接到他的时候,他穿着灰色外套、白衬衫,手里提着一个深棕色的皮箱,站在出口的太阳底下,看到我,咧嘴笑了一下。
“你好。”
他说这两个字的样子特别认真,就像练习了一路。
我忍不住笑,他也跟着笑。
那天下午我带他去县城的老街上走,他站在我爸教书的那个中学门口,看了很久,说:“你爸就是在这里教你认字的?”
我说:“他教的,但我不爱听。”
他笑了笑。
晚饭我安排在我家。
我爸做了四个菜,一盘红烧鱼,一盘青椒肉丝,一盘凉拌黄瓜,一碗紫菜蛋花汤。
我爸这辈子就这个水平了,逢年过节都是这几个菜,顶多加一盘拍黄瓜。
阿卜杜拉端着碗,把四个菜挨个尝了一遍,很认真地点头:“好吃。”
我爸没接话,自己夹了一筷子鱼。
饭桌上沉默了一会儿。我爸放下筷子,盯着阿卜杜拉问了一句话:“你们家那边,同意吗?”
阿卜杜拉握着碗的手停住了,没有说话。
他没有说“同意”,也没有说“不同意”,就是沉默。
我爸把筷子往桌上一放,站起来,声音一下子涨高了:“你走。我女儿不会跟你去那种地方。”
我那天站起来,冲我爸吼了一句“你根本不懂什么是爱”。
我爸愣在那里,嘴唇哆嗦了两下,转身走进了厨房,再没出来。
桌上剩下那盘鱼,谁都没再动一口。
第二天清早,阿卜杜拉要走了。
我送他到汽车站,一路上两个人都沉默。
快进站时,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枚旧硬币,黄铜色的,边缘磨得发亮。
他把硬币塞进我手心,说:“这是我们那边长辈传下来的平安符,你收着。”
“阿卜杜拉。”我叫他。
他低头看着我,目光很复杂,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嗓子眼里,最后只说出一句:“等我。”
他走后,我回家收拾行李。经过客厅时,我瞥见我爸坐在阳台上,背对着我,手里攥着我妈那张遗像,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站在门口,想叫他一声,张了张嘴,到底没有开腔。
第三天我收拾完行李,离开家。
走到楼下转弯处,我鬼使神差地多看了两眼门口的花坛,在砖缝里看到那枚旧硬币。
他走之前,偷偷把它塞回了门缝里。
我蹲下去捡起来,硬币冰凉,我把手握成拳头,握了一路。
后来那枚硬币一直放在我贴身衣服的口袋里,带去了迪拜。
后来我又带着它回国,直到现在它都不在我身上了。
在哪里丢的,我记不清了。也许有一天你会知道。
03
我们是在迪拜老宅结的婚。
老宅很大,院子里种着两棵棕榈树,回廊底下铺着发旧的红毯。
婚房是二楼最大的一间,窗户对着一口枯了的喷泉。
阿卜杜拉跟我说,这栋房子最早是他祖父的,住了三代人。
他没提的是,这栋房子的产权早就抵押给了银行。
婚宴只请了家族内部的人和几个关系近的宾客,总共不过二十人。
没有我想象中的跨国豪华婚礼,桌子上的菜倒是很好吃,但老酋长法鲁克全程坐在主位上,没怎么说话,甚至没正眼看过我。
阿卜杜拉低声跟我说:“我爸就是那种性格,对谁都冷。”
这话半真半假。
老酋长对别人是冷,对我更像是刻意淡着。
我进门第三天,第一次在餐桌上跟阿卜杜拉提想出去工作,老酋长放下刀叉,看着我,笑了笑:“王室的女人,不需要在街头抛头露面。”
阿卜杜拉想说什么,被老酋长看了一眼,话又咽回去了。
婚后半个月,阿卜杜拉告诉我一个好消息:我们可以搬出老宅,住进市区的一套公寓。
东西不多,一个小行李箱就够了。
阿卜杜拉帮我把最后一件外套塞进箱子里,回头看了我一眼:“佳莹,等以后我攒够了钱,咱们自己买一栋。”
我说好。那时候我觉得,他说什么我都信。
搬进公寓后,日子确实松快了几天。
阿卜杜拉每天出门上课,晚上回来带我在小区楼下散步。
路边种着三角梅,风一吹,花瓣落一地。
他会蹲下来捡一朵,别在我耳朵上,然后后退两步看一看,说:“像新娘。”
我说:“本来就是新娘。”
他笑,不接话。
但那种松快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
几周后我开始发现,阿卜杜拉的手机半夜会亮,他没接,只是爬起来坐到阳台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我问他发生了什么,他说没有,让我睡。
有一回凌晨两点多我睡不着,翻手机时无意中看见他的支付记录,连续三个月,所有的钱都转进了一个我不知道的账户。
我问他那是什么账户,他愣了愣,说是给家里长辈的赡养费。语气很自然,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后来有一天下午,我趁阿卜杜拉不在,翻了他的床头柜。
里面有一本账本,不是新的,纸页发黄,上面用一种我看不懂的手写体记着一行行数字。
我刚拿起来翻了没两页,门外传来脚步声,我赶紧放回去。
那个脚步声停了一下,推门进来的是老管家萨利姆。他端着托盘,放下一杯热牛奶,看了我一眼。
“少说话,多吃。”他说。
我问:“什么?”
他摇摇头,退了出去,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那杯牛奶放到凉了,我也没有喝。
晚上阿卜杜拉回来,我装作无意地问他:“你们家老管家,人挺奇怪的。”
他问:“哪里奇怪?”
我说:“他让我‘少说话,多吃’,听起来怪吓人的。”
阿卜杜拉笑了:“他年纪大了,喜欢操心。”
我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笑不出来了。
因为我发现他没有问我“你怎么了”这种话,他直接回答了“少说话多吃”这件事。
这说明他知道萨利姆跟我说了什么。
他什么都知道,但他不想告诉我。
我没再追问。那天夜里他睡着后,我睁着眼躺了很久,听着窗外三角梅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心里第一次有了一种说不清的凉意。
那段时间,我常常在半夜醒来。阿卜杜拉的呼吸声很浅,睡在离我半米远的地方,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04
怀孕的消息像一道惊雷,把老宅里那种死水一样的平静炸开了。
那天早上阿卜杜拉陪我去医院做产检,B超屏幕上清清楚楚地显示出两个胚囊,圆圆的,一大一小。
阿卜杜拉坐在我旁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突然站起来,对医生说:“确定是两个?”
医生说确定。他转身一把抱住我,把脸埋在我肩膀上,闷声说:“佳莹,你是我们家的功臣。”
当天晚上,老宅破天荒地办了一顿丰盛的晚饭。
老酋长坐在主位上,难得地没有冷脸,甚至给我夹了一筷子菜。
他说:“双胎,身体吃得消吗?不行的话,让萨利姆请个专门的厨子。”
我受宠若惊,连声说不用。阿卜杜拉在旁边握着我的手,笑得很开心。
但那个晚上过后,一切都变了。
产检回来第三天,我发现自己那本日记被人动过。
我习惯把日记放在梳妆台抽屉的最里侧,夹在一条叠好的围巾底下。
那天我拿出来,翻到上一页,夹着的一根头发丝掉了。
位置不对。
说明有人翻过,又放回去了。
我浑身发冷,拿着日记本坐在床边,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老宅里除了我和阿卜杜拉、老酋长,就是管家萨利姆、一个厨娘、两个女佣,以及老酋长身边的一个随从。
会是谁?
我把日记锁进行李箱的夹层里,没告诉阿卜杜拉。
又过了一周,我留意到一个细节。
老酋长身边的那个随从,开始频繁地使用手机。
我路过他身边时,瞄到他手机屏幕上是一个中文界面,类似地图搜索,搜索框里的地名我太熟了:泉州。
我老家隔壁的市。
我心里咯噔一下。
泉州,那是我爸退休后去帮人看仓库的市。
唐国强这半年搬去了泉州,在那边一个物流园区找了个夜班看门的活。
他说闲着也是闲着,多挣一点是一点。
那天晚饭后,我故意在院子里路过那个随从身边,他很快把手机翻了个面。
我没说什么,回到房间关上门,拨我爸的电话。
响了很久,已关机。
那会儿他是夜班,应该刚上班,关手机正常。
但我还是不踏实,翻出手机给他发了一条短信:“爸,最近怎么样?身体还好吗?”
第二天凌晨收到回信:“都好。你顾好自己。”
六个字,再也没有了。
那几天我整个人像被抽掉了一层皮,走路都是飘的。
阿卜杜拉问我怎么了,我说怀孕累,他信了。
有一天早晨我坐在餐厅吃早饭,女佣给我端粥过来时手一滑,半碗粥洒在桌子上,她紧张地弯腰擦拭,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至今记得。
不是慌张,不是害怕,是怜悯。她看我的目光,就像在看一个已经被判定死刑的人。
我端着饭碗愣在那里,粥的热气扑到脸上,心里有一个声音越来越清晰:这栋房子里,有一个我不知道的局。
05
那天凌晨三点,阿卜杜拉把我摇醒。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头发乱糟糟的,眼里全是红血丝。他站在床头,手里提着我的旅行包,包里塞满了东西。“佳莹,起来。”他说。
我眯着眼,还没搞清楚状况:“怎么了?”
“没时间了。你走,现在就走。”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本护照和一卷美金,塞进我手里。
那卷美金很厚,用一根皮筋捆着,我能感觉到皮筋勒进指缝的力道。
我愣住了,脑子里一阵嗡鸣。我坐起来,看着他:“你什么意思?”
阿卜杜拉不说话,把包往我怀里一推,低声说:“快走。别问,求你。”
我攥着包带子,心跳得快要从嗓子里蹦出来:“孩子还没生呢!你现在让我走去哪里?阿卜杜拉,到底怎么了?”
他整个人往下蹲了一点,像是膝盖发软撑不住,但很快又站直了,面朝着门的方向:“萨利姆已经到了楼下,你跟着他走,他会安排飞机。护照和钱你拿好。”
我盯着他,试图在他的脸上找到一点解释。可是他只是站着,不看我,下巴绷得死死地。我忽然意识到,他不会告诉我原因。
客房门外传来脚步声。门被推开,两个穿白袍的卫兵站在外面,面无表情。
阿卜杜拉冲他们点了一下头。他退后半步,声音冷得像一块冰:“这个女人,背叛了家族。”
我呆住了:“你说什么?”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更平:“你背叛了家族。”
那两个卫兵走过来,一边一个架住我的胳膊就往门外拖。我双脚离地,踢蹬着喊:“阿卜杜拉!你疯了!放开我!我怀着你的孩子呢!”
他不看我。他站在房间中央,低着头,手垂在身侧。
我被拖到客厅,老酋长坐在主位上,手里握着一杯茶,眼皮都没抬一下。
管家萨利姆站在一旁,低着头,像一截枯木。
老酋长身边的随从捧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从里面抽出几张照片,散在地上。
照片上是一个男人的背影,我看不清脸,但那件衬衫我认得,是我之前给阿卜杜拉买的那件同款。
“这是……”我拼命想解释,但话没说完,阿卜杜拉从后面走到我身边。
他弯下腰,伸手抓住我的左手,撸掉了我手指上的结婚戒指,然后看了一眼,当着我的面,把戒指掰弯,丢进草坪里。
“够了。”他说,“走吧。”
那两个字像两把刀,捅进我的肚子搅了一圈。
我整个人像被抽空了,连哭都哭不出来。
两个卫兵拖着我往侧门走,我扭头看阿卜杜拉,他站在灯光下面,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眼眶一圈通红。
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面,有一万个字,一个也没说出来。
侧门被打开,热风扑到脸上。
我被拖出去,大肚子撞在铁门框上,我弯下腰,疼得直吸冷气。
身后传来那句冰冷的话:“把这女人记入黑名单,永不许入境。”
我扶着铁门站起来,回头。
门已经关上了。
06
我登机的时候,七个多月的身孕。
肚子大得绑不上安全带,空乘拿了一条加长带,帮我扣好。她看了一眼我的护照,又看了一眼我的肚子,什么也没问,只是递了一杯温水过来。
那杯水我端了一路,一口也没喝。
飞机飞到一半,我开始阵痛。
一开始间隔很久,我没当回事,后来越来越频繁,我按铃叫来空乘,她一看我的情况,立刻用广播找医生。
飞机上一个老太太,说自己年轻时是产科护士,踩着过道过来帮我检查。
“早产征兆。”她说,“你尽量躺着,别动。”
我躺在座椅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心里什么念头都没有了。
飞机落地,我被担架直接抬上救护车,送去机场医院的产科。
两个孩子都在当天夜里出生了。
女儿先出来,哭声很弱,像小猫一样;儿子晚了九分钟,也是小小一团。
医生说女儿体重偏轻,需要住保温箱观察。
我躺在产床上,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护士把孩子抱到我旁边,贴了一下我的脸,又抱走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们,也是那天唯一一次。
三天后我出院,带着两个孩子在机场附近的小旅馆住了两晚。
钱不多,我住的是最便宜的房,窗户临街,夜里大货车碾过路面,整栋楼都在震。
我给唐国强打了个电话,响了三声,他接了。
我说:“爸,我在机场。”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了。然后他问:“几号航站楼?”
我说:“大巴站。”
两个小时后,唐国强出现在旅馆门口。
他穿着那件穿过很多年的灰色夹克,头发比两年前白了一茬,人瘦了一圈。
他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怀里那两个裹在襁褓里的小不点。
他没有骂我,也没有叹气。他伸出手,接过我怀里的孩子,说了一句:“进来吧。”
那四个字像一堵墙,把我撑了十个小时的力气全部卸掉了。
我站在昏暗的走廊里,哭到蹲下去,肩膀一抖一抖的,哭不出声。
唐国强抱着孩子站在旁边,不催我,也不走开。
等我哭完了,他腾出一只手,拍了拍我的肩。
“行了。”他说,“还进不进门了?”
我们坐大巴回县城。
他一路没说话,抱着女儿坐在靠窗的位置。
车窗外的风景从高速公路变成省道,再到两边的杨树和稻田。
路过镇上集市时,他忽然问:“回来想干什么?”
我说:“先找份活干。”
他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又说:“奶粉钱,爸先给你垫着,以后还。”
那晚到家,他把我们安排在我从前那间卧室,床上换了干净的棉被,窗台上放着我的旧照片。我躺下去,被子有一股阳光晒过的味道。
我心里知道,这个家里,有人等了我很多天。
女儿早产,身体一直弱,一个月里进了两次急诊。
唐国强把退休金卡给我,说他用不着,让我拿去给孩子买奶粉。
我没收。
第二天我发现他偷偷去小区门口的便利店应聘了夜班收银员,从晚上十点到第二天早上八点。
那个倔了一辈子的老头,为了两个外孙,把自己塞进了一张收银台后面。
我在妇幼保健院门口找了份保洁的活。
每天早上六点到十点拖地、擦门窗、收垃圾,干完再去一条街外的早餐店洗碗。
两个孩子白天交给唐国强。
他一只手抱一个,坐在阳台上喂奶,旁边放着那台老收音机,播着评书。
有一天我在医院走廊拖地。
拖到第三遍的时候,眼前发黑,手里的拖把也拿不稳了。
我扶着墙想站一会儿,腿一软,整个人倒在了走廊里。
醒来时我已经躺在急诊室的病床上,手腕吊着葡萄糖,旁边坐着唐国强,手里抱着女儿,儿子在他的脚边睡着了。
“妈,你醒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