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入冬第一场雪,我推着自行车站在小区门口,望着前面那辆白色代步车屁股上的灰尘被雨雪冲刷出一道道痕迹。
那是我的车。
我攥着车把的手冻得发紫,看着老公唐杰忠从驾驶座下来,把钥匙递给坐在副驾的小叔子唐俊杰:“哥这车你先开着,等找到工作再说。”
小叔子笑得合不拢嘴。
我咬着嘴唇,没说话。
三天后,我站在自家客厅,看着中介杨妮娜把“已售”的牌子插在门口,转头对正在看电视的唐杰忠笑了笑:“老公,这房我保证能卖个好价钱。”
他手里的遥控器,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01
钥匙架上空了。
我翻了三遍,每个抽屉都拉开看过,鞋柜上的杂物筐也扒拉了一遍。那串挂着一个粉色兔子挂件的车钥匙,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唐杰忠坐在沙发上刷手机,茶几上摆着半瓶啤酒。我问他看见我车钥匙没,他头也没抬:“我给俊杰了。”
我以为听错了。
“你说什么?”
“俊杰要创业,没车不方便。咱们家有车,给他先用用。”他把手机放下,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反正你上班坐公交也行,又不远。”
我愣在原地,好半天才缓过来。
那辆车是九万八买的。
我工作三年攒了五万,我爸添了四万八,凑了个整数。
买车那年我还没结婚,一个人去4S店,谈价、上牌、买保险,全是我自己跑的。
提车那天我爸特意从老家赶过来,围着车转了好几圈,摸了又摸:“闺女,以后上下班就有个遮风挡雨的了。”
那一刻他眼圈有点红。
这些事,唐杰忠不是不知道。结婚前我就跟他说过,这车是我攒了好几年的血汗钱。他当时还说:“你爸对你是真好。”
现在他把我爸给的这辆车,给了他弟。
“那是我的车。”我说,声音有点发抖。
“你的我的,结婚五年了还分这么清楚?”他皱起眉头。“咱们是一家人,俊杰也是我亲弟弟。他现在要创业,正是需要帮忙的时候。”
“他创什么业?上个月还在家打游戏,连门都不出。”
“那叫考察项目。”唐杰忠站起来,声音高了八度。“唐思琪,你别这么小气行不行?不就一辆车吗?等俊杰赚了钱还你一辆更好的。”
这句话把我气笑了。他弟三十岁了,没正经工作过,连个驾照都是考了三次才过的。还更好的车?能按时还回来就不错了。
我没再跟他吵。转身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了。
坐在床边,我给杨妮娜发了条微信:“车被杰忠给他弟了。”
她秒回:“你开玩笑的吧?”
“没开玩笑。”
“那你明天怎么上班?”
“不知道。”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面映着自己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眼角不知道什么时候湿了,伸手一摸,凉的。
晚饭我没吃。唐杰忠也没来叫我。他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笑得很大声。
半夜我起来上厕所,路过客厅,看见茶几上多了一张纸条。
是婆婆的字迹,老太太写得歪歪扭扭,但每个字都透着得意:“杰忠,车你弟开走了,说挺好的。你媳妇要是闹,你让她来找我。”
我看了两遍,把纸条折好放回原处。
第二天一早,我推着那辆落灰很久的自行车出了门。唐杰忠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二十块钱:“要不你打车?”
我没接。
骑着车出了小区,冷风灌进领口,我从头到脚都凉透了。
骑到路口等红灯,旁边停着一辆白色代步车。
车窗摇下来,唐俊杰叼着烟,冲我笑:“嫂子,这车真不错!谢谢啊!”
红灯变绿,他一脚油门冲出去,尾气喷了我一脸。
我扶着车把,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车流里。
02
接下来的两天,我都在骑车。
第一天,骑到半路下了雨。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是突然倒下来的暴雨,我连躲的地方都来不及找。
雨水顺着领口灌进去,后背湿透了。
等到了公司,办公室地上淌了一滩水。
前台小妹看见我这副样子,愣了好几秒:“唐姐,你怎么……”
“没事。”我把外套拧了拧,水哗哗往下流。
那天开会我迟到了十五分钟。
总监没点名,但眼神扫过来,我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财务部十二个人,十二双眼睛,都看见我狼狈的样子。
中午在食堂,杨妮娜坐过来,把一碗热汤推到我面前:“喝吧,放了很多胡椒。”
“谢了。”
“那车真的要不回来了?”
“我老公说,一家人别分那么清楚。”
“狗屁的一家人。”杨妮娜把筷子一拍。“那你怎么不把他工资卡给他弟用?反正一家人嘛。”
我没接话,低头喝汤。胡椒味冲得鼻子发酸。
晚上回到家,唐杰忠在看球赛。茶几上摆着外卖盒子,他叫了炸鸡和啤酒。我说我还没吃饭,他说:“那你再叫一份呗。”
我站在客厅中央,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他看着电视,连头都没转过来。
“唐杰忠。”
“嗯?”
“你明天能不能去把车要回来?”
他这才抬头看我:“你怎么又提这事?”
“我今天骑了一天车,全身都淋湿了。明天预报还有雨。”
“那你坐公交嘛。”
“公交要倒三趟,单程一个半小时。”
“那怎么了?我上班不也坐公交?”
“你有公交直达。”我深吸一口气。“唐杰忠,那辆车是我婚前买的。是我爸给我买的。你不能不跟我商量就给别人。”
他把遥控器摔在桌上:“你能不能别叨叨了?车我已经给俊杰了,再要回来我的脸往哪搁?他是我弟!他开口了,我能说不给吗?”
“那他有没有想过,你媳妇怎么办?”
“你不是还有自行车吗?”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不是今天才陌生的,也许早就陌生了,只是我一直不愿意承认。
转身走进卧室,我打开衣柜,拿出那个装满证件的布袋子,翻了翻。房产证还好好地躺在里面。我和唐杰忠的名字并排印在上面,白纸黑字。
我把房产证抽出来,看了几秒钟。
然后我拿起手机,给杨妮娜发微信:“明天帮我把房子挂出去。”
她没回。
大概是被吓到了。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时,楼下停着那辆白色代步车。
唐俊杰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我推着自行车出来,笑嘻嘻地说:“嫂子,咋不坐公交啊?下雨骑车多难受。”
我没理他。
路过他身边的时候,我瞥了一眼车里。副驾上放着喝完的饮料瓶,后座堆着好几件衣服,烟灰撒了一地。才两天,就把车糟蹋成这副样子。
“嫂子,我创业的事下来了,下周就开始干。等赚了钱,请你吃饭!”他在后面喊。
我骑上车,头也不回。
那天下午下班的路上,我从自行车上摔了下来。
不是被人撞的,是路面上有一片碎石子,我骑过去的时候轮子打滑,连人带车翻在地上。膝盖磕在路沿上,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坐在地上,我低头一看,裤子摔破了,膝盖上磨掉了一层皮,血珠子渗出来,混着灰土,看着触目惊心。
我试着站起来,膝盖一弯就疼得钻心。
路边有人经过,看着我,没停下。
我扶着路灯杆,一点一点站起来。自行车筐摔歪了,挡泥板也掉了。我推着它,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走到一半,手机响了。是杨妮娜打来的。
“你在哪?声音怎么不对?”
“没事,摔了一跤。”
“摔哪了?严重不?”
“膝盖破了皮。”
“你在哪?我来接你。”
“不用,我能走。”
“别废话,发定位。”
我停住脚步,看着天边压下来的乌云,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不是疼的。
是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断了。
十几分钟后,杨妮娜开着车过来,看见我这副样子,骂了一句脏话。她把我扶上车,看了一眼我膝盖上的伤口,吸了口气:“走,去医院。”
“不用,回家擦点药就行。”
“你疯够了!”她吼我。“你这伤口再不处理,发炎了怎么办?不管你了是咋的?”
她发动车子,一打方向盘,朝医院的方向开。
路上她问我:“车还没要回来?”
“他说要面子。”
“面子?”杨妮娜冷笑了一声。“你摔成这样,他怎么不给你面子?”
我没说话。
到了医院,医生给我清洗伤口,酒精擦上去的时候,我疼得攥紧了拳头。医生说,还好没伤到骨头,但这一块皮估计要养半个月才能长好。
杨妮娜全程黑着脸,送我回家的路上,她突然问:“房子的事,你是说真的,还是气话?”
我看着窗外倒退的街灯,沉默了一会儿。
“真的。”
“你确定?”
“确定。”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
到家楼下,我看见那辆白色代步车又停在那里。车灯亮着,唐俊杰坐在里面玩手机,车载音响开得很大,震得车门都在抖。
我上楼,开门,唐杰忠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两个空啤酒罐,他面前是一个打开的泡面盒,叉子插在面里,已经坨了。
“回来了?”他抬起头。“我去给你煮个面?”
我没理他,穿过客厅走进卧室。走到门口,我回头说了一句:“我不吃了。”
然后关上门。
杨妮娜打电话过来:“房子我在系统里录了。明天开始有人来看房。”
“好。”
“唐思琪,你要想清楚。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知道。”
我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窗外传来唐俊杰的笑声和车载音响的嘈杂声。
03
房子挂网第一天,来了三波看房的。
早上九点,第一对夫妻来看房。男的四十出头,女的烫了一头卷发。进门就开始挑刺:“这个厨房太小了,连个洗碗机都放不下。”
“这个卧室朝北吧?冬天肯定阴冷。”她老公在旁边尴尬地笑。我泡了两杯茶,她一口没喝。
走的时候,她往鞋柜上放了张名片:“价钱能再低点的话,我们可以考虑。”
第二波是中午来的。
一个年轻姑娘,带着父母。
她妈一进门就说:“这个小区太老了,你看这楼道,墙皮都掉了。”她爸倒是挺满意:“格局还行,南北通透。”
唐杰忠中午回来拿东西,正好撞见这阵势。他愣在门口,看着一群陌生人在家里走来走去,一会儿翻柜子,一会儿敲墙壁,脸都绿了。
“唐思琪,你过来一下。”
我跟他进了卧室,把门关上。
“你搞什么?”他压着嗓子,脖子上的青筋都凸出来了。
“卖房。”
“你疯了?”
“我没疯。”
“这房子咱们的,你说卖就卖?”
“对,你的,我的,都有份。”我看着他。“你弟那辆车不也是咱们的吗?你不也说给就给?”
“那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车是我的婚前财产,房是咱们的夫妻共同财产。你一个人就能做主把车给了你弟,我一个人就能做主把房卖了。公平合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外面传来那对老夫妻的声音:“哎,这个阳台不错,朝南,光线好。”
唐杰忠脸色更难看了。他拉开门冲出去,对那对夫妻说:“不好意思,这房子我们不卖了,你们走吧。”
他爸皱起眉头:“不卖了?那中介叫我们来看什么?”
“我说不卖就不卖。”
我走出来,端起桌上的水果盘递过去:“叔叔阿姨,别管他。该看就看,房子我做主。”
唐杰忠瞪着我,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那对老夫妻面面相觑,还是继续看了。她妈小声嘀咕:“这家人怎么回事……”
看房的人走了以后,唐杰忠把门一摔:“唐思琪,你今天必须给我说清楚。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弟创业,咱们能帮就帮。给了就给了呗,大不了以后让他还你一辆!”他还站那。
“那你让你弟还啊,”我抬头看他,“让他现在就把车开回来。”
“他刚拿到车,你就让他开回来?”
“那就等他还给我。”
“他……”
“他什么时候能还?”我打断他。“五年?十年?还是根本不还?”
唐杰忠不说话了。
“唐杰忠,我不是不让你帮你弟。但帮忙的前提,是别伤到我。你把我唯一一辆车给了你弟,让我骑自行车上下班,你有没有想过我早上六点半就出门,晚上七点才能到家?”
“我……”
“我摔了。”我撩起裤腿,露出膝盖上那块纱布。“今天下午摔的。膝盖破了皮,血流了一腿。你连问都没问一句。”
他盯着那块纱布,眼神闪烁了一下。
但也只是一下。
“你摔了也不能……”
“不能卖房?”我笑了。“对,车给你弟可以,房子我卖不行。这就是你的道理。”
我转身走进卧室,把门带上。
靠在门板上,我听见他在客厅站了很久,然后拿起电话。应该是打给他妈的。
“妈,思琪要把房子卖了……”
电话那头传来婆婆尖利的声音,隔着门板都听得很清楚:“她敢!那房子是你们俩的名字,她一个人说了不算!”
“她说她说了算……”
“你让她接电话!”
我打开门,接过手机:“什么事?”
“唐思琪,你敢卖房?这房子是我们唐家的!”
“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那是我儿子的!”
“也有我的。”我说。“阿姨,您有意见,欢迎您和唐杰忠一起去法院起诉我。”
那头顿了好几秒。
“你……你这是要拆家!”
“拆家的是谁,您心里清楚。”
我把电话挂了。
第二天,婆婆韩秀琼亲自上门了。
04
婆婆来的时候,我正准备出门。
她站在楼道里,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个布袋子。看见我,她脸上的笑有点怪:“思琪,妈来看看你。”
我没请她进屋,她也没等我开口,自己就挤了进来。
客厅里杨妮娜刚带人看完房,茶几上还放着房源的资料。婆婆一眼看见了,伸手抓起来,翻了两页,脸沉了。
“真挂出去了?”
“挂着呢。”
“多少钱?”
我把价报了,她冷笑一声:“这么贵谁买?”
“想要的人自然觉得值。”
她把资料往桌上一摔:“唐思琪,你到底想干什么?这房子是我儿子的,你凭什么卖?”
“凭房产证上有我的名字。”
“那是我儿子的首付!”
“贷款是我还的。”
她噎住了,嘴张了张又闭上。
这个表情我见过。每次她儿子说不过我的时候,她就是这个表情。然后她就会搬出她最厉害的武器:“我是你妈!”
“你是我婆婆。”我说。“不是我妈。”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嫁进唐家二十多年,伺候老的伺候小的,没享过一天福。你倒好,嫁进来就想当家做主了?”
“我没想过当家做主,我只想我的日子能过得顺心点。”
“顺心?怎么不顺心?我儿子对你不好吗?他让你吃让你穿,给你一个家。你倒好,为了辆车,就要把房子卖了!”
“阿姨,那是我的车。”
“你的?你嫁到唐家,你人都是唐家的,车算什么?”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很累。
这种话不是第一次听了。
结婚之前,她说“嫁进来就是一家人”,结完婚,她改口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家里东西男人说了算”。
每回我提点意见,她就说我不懂事,没家教。
我不想吵。我走到门口,把门拉开:“您要没什么事,就先回去吧。我还得上班。”
“我不走!”她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你今天不把这房子撤了,我就不走!”
“那您坐着。”我背起包换好鞋。“门别锁,走的时候帮我带上。”
“你!”
进了电梯,我听见她在里面骂骂咧咧。隔壁邻居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下午下班回家,邻居王姐在楼道里碰见我,欲言又止:“小唐啊,你家今天下午吵得挺厉害的。”
“怎么了?”
“你婆婆在你家门口哭,说你把她儿子辛辛苦苦攒的钱买的房子卖了,说你没良心。”
“我卖房跟她说过了。”
“她说你没说。闹得整层楼的人都出来了。物业都来了,问怎么回事。她当着物业的面说要报警抓你。”
我听完,没什么反应。
王姐叹了口气:“你们家这事,我也不好说什么。但看你天天骑自行车上下班,也挺不容易的。”
“没事。”我笑了笑。
上楼开门,家里没人。茶几上的水果盘翻倒了,几个苹果滚到地上。客厅的窗帘被扯掉了一半,歪歪扭扭地挂在那里。
我弯腰把苹果捡起来,放回果盘里。然后拿起手机,看见唐杰忠发了好几条微信:“你是不是非要搞成这样?”
“我妈那么大年纪,你怎么忍心对她?”
“你把房子撤了,咱们好好过日子行不行?”
我没回。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杨妮娜。
“你婆婆今天在你们小区门口闹了一下午,骂得很难听。好多邻居都看见了。”
“你还撑得住吗?”
“撑得住。”
打完这三个字,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那张结婚照。照片里的我穿着白婚纱,笑得眼睛弯弯的。旁边唐杰忠搂着我的腰,笑得也很开心。
才五年。
我看着照片里的自己,突然觉得有点陌生。
那是我吗?那个笑着嫁给他的女人,是真的我吗?
手机又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对方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请问是唐女士吗?我是宋国源,昨天在杨姐那里看了您家的房子。我挺喜欢的,想约时间再谈一谈价格。”
“可以。”
“您方便的话,今晚能看房吗?”
“方便。”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走到镜子前整理了一下头发。
镜子里的女人嘴角有点干,眼眶下面发青,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了好几岁。
但我眼神挺亮的。
那种亮,不是因为高兴。而是因为心里有底了。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
05
宋国源七点半到的。
他看起来三十五六岁,穿着一件深灰色夹克,个子不高,但人挺精神。进门后,他转了一圈,里里外外看得很仔细。
“这套房子要卖多少钱?”他问。
“中介不是给您报过价了?”
“报过价。我是想当面跟您谈谈。”
“您想怎么谈?”
他笑了笑:“我是个直爽的人,这房子我看了,挺满意。价格我觉得可以接受,但我想知道,您为什么突然要卖房?这个小区地理条件不错,又不愁租。”
“家里有点事,急用钱。”
“不是急用钱,是别的事吧。”他看着我。“下午你在楼下跟一个老太太吵,我正好路过,听到了一点。”
我愣了一下。
“我不是故意偷听的。”他赶紧摆手。“我就是觉得,您一个女人,能做这个主,挺不容易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走到阳台上,看着楼下的树:“我创业刚起步,需要个地方落脚。这套房子虽然旧,但格局好,打扫干净就行了。”
“那您的意思是……”
“我可以全款。不用贷款。”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跳漏了一拍。
全款。
那意味着房子很快就能完成交易。唐杰忠和他妈还没来得及阻止,房子就不是我的了,也不是他的了,也不是他弟的了。
卖房款我分一半拿走,剩下的一半留给唐杰忠。那辆车的事,就当买个教训。
“您想什么时候签合同?”我问。
“越快越好。一周内吧。”
宋国源走的时候,留了张名片。上面印着“国源科技有限公司总经理”几个字,下面是一串电话。
我握着那张名片,站在客厅里,感觉手心发烫。
唐杰忠十点半才回来。
一身酒气,眼睛红红的。看见我还没睡,他愣了一下,然后就发火了:“你怎么还在这?你不是要卖房吗?卖啊!卖了我看你去哪住!”
我没理他,走进卧室,把门锁上。
他拍门:“唐思琪,开门!我还没说完呢!”
“明天早上说。”
“现在就说!”
“我睡下了。”
“你……”
他又骂了几句,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然后一阵脚步声,卧室的门被踢了一脚:“你他妈别以为你赢了!”
我闭上眼,听着自己的心跳声。
膝盖上的伤口还在疼。白天换药的时候,医生的纱布粘在伤口上,撕下来带出了一点血。没哭。
现在也没哭。
但鼻子酸了一下。
我忍住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杨妮娜的中介。她看见我进来,递过来一杯热水:“宋国源那边回话了,说这周就能签。”
“但你老公那关怎么过?”
“不需要他过。”我说。“只要他不去房管局挂失产证,我就能卖。”
“他能不去挂吗?”
“他不知道能挂。”
杨妮娜叹了口气:“思琪,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合同模板,你先看看。有什么不理解的问我。”
我接过来,翻了几页。
上面密密麻麻的条款,我一个一个字地看。
看着看着,我眼眶有点发热。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我终于开始做点什么了。
当初那辆车被开走的时候,我什么都没做。那是我爸的血汗钱,我什么都没做。现在这个家,他弟要住,他爸妈要来,我自己反而像是个外人。
我不想再当外人了。
要么出去,要么让你们全部出去。
我把合同放在桌上:“我跟宋国源约了下午三点签字。你帮我准备好了。”
杨妮娜看着我,没再劝。她点了点头。
下午三点,我站在房管局门口,看见宋国源的车停在对面。
他走下来,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
“唐女士,您真考虑好了?”
“好了。”
“好。”他笑了笑。“那我们进去吧。”
我跟在他身后走进大厅,没有回头。
手机响了三声,我没接。
那三声是唐杰忠打来的。
我知道他在说什么。车还给他还给我了?别闹了把房子撤了?我在家等你你回来好不好?
这些话我听过太多遍了。
以前我信过。
现在不信了。
06
签完字出来的第三天,唐俊杰出事了。
他开着我那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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