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兰端着一碗参汤,站在书房外,刚要推门,听见里面有说话声。

“兄弟,这场戏你还要演多久?”这声音陌生又熟悉。

梁晗低声笑了,那笑声冷得像腊月里的冰凌子。

“快了。等她爹那块地契到手,咱们的账就清了。”

墨兰的手死死攥住碗沿,指尖发白。

她想起新婚那夜,梁晗握着她的手说的那句“往后我会护你周全”。

想起破庙里那个蒙面人的腰带扣——和梁晗常戴的那一款一模一样。

碗从手中滑落,碎在青砖上。

门开了,梁晗站在门口,脸上挂着幽幽的笑意:“你怎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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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清平县的雨,一下就是好几天。

墨兰从药铺出来,雨越下越大。她把药包塞进怀里,顶着雨往家跑。路边的灯笼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影子在地上歪歪扭扭地爬。

她爹吕世已经病了大半年,请了好几个大夫,药吃了几十副,不见好。家里的积蓄早就花光了,母亲何氏把嫁妆都当了,还是不够。

墨兰只能去城外抓药——那边有个老郎中,药便宜些。

走到半路,雨大得看不清路。她看见路边有座破庙,赶紧躲了进去。

庙里黑漆漆的,供台上的菩萨缺了半边脸,香炉里连灰都没有。墨兰靠在柱子边,拧着湿透的袖子,想着明天该去谁家借钱。

等了好一阵,雨没小,天倒黑了。

墨兰有些急,站起来要走,忽然听见身后有动静。

她还没来得及转头,一只手就从后面捂住了她的嘴。一股浓烈的酒气扑过来,她拼命挣扎,却被人死死按在地上。

她想喊,喊不出声。

黑暗中,她只看见那人腰带上挂着一枚铜扣,上面刻着一个“梁”字。

之后的事,她记不太清了。

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她蜷缩在墙角,衣服破了大半。地上有血迹,也有别的痕迹。她愣愣地坐了很久,然后慢慢站起来,把衣服拢好。

庙门外有人在说话。

“这不就是林家的闺女吗?怎么睡在这儿?”

“看这样子,怕是被糟蹋了。”

墨兰低着头往外走,耳边全是嗡嗡的议论声。

她没有哭,只是一步一步往家走。

到家门口,母亲何氏看见她的样子,整个人晃了晃,然后一把抱住她,眼泪啪嗒啪嗒地掉。

“闺女,是谁?是谁干的?”

墨兰摇头,不说话。

她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坐在床边。

床上还放着父亲早上吐过血的帕子,皱巴巴的,血迹已经发黑。

她拿起帕子,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狠狠攥在手心。

那天晚上,她偷偷起来,走到院子里的井边。

母亲跟了出来,死死拉住她的胳膊:“你要是走了,我和你爹怎么办?”

墨兰看着母亲,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娘,我活着还有什么脸?

“脸算什么?命才是要紧的。”

墨兰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母亲抱着她,也哭。

夜色里,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像是替她们哭。

第二天一早,村里就传开了。

“林家闺女在破庙里被人糟蹋了。”

“这姑娘这辈子算完了。”

“还能嫁谁?白给都没人要。”

墨兰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吃不喝。母亲端来的粥凉了一碗又一碗。

三天后,村口来了一匹马。

马上坐着一个年轻男人,穿着锦缎长袍,手里握着马鞭,身后还跟着两个随从。他翻身下马,问路边的人:“林家怎么走?”

那人指了指巷子深处:“走到头,最破那家就是。”

年轻男人走到林家院门口,敲了敲门。

何氏开的门,看见来人,愣在原地。

“请问您是——”

“在下梁晗,将门之子。听闻林家有一桩难事,特来登门拜访。”

何氏的脸色变了。梁家,那是清平县的头号大户。梁伯爷在朝中做官,权势熏天。这样的人家,怎么会来自己家?

梁晗没等她回话,径直走了进去。

墨兰正坐在堂屋里发呆。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头发随便挽了个髻,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梁晗看见她,微微一愣,然后拱了拱手:“这位就是林姑娘吧?”

墨兰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男人。他个子很高,五官端正,嘴角挂着一抹温和的笑意。看着倒像个好人。

“梁公子来我家,是有什么事?”

梁晗顿了顿:“林姑娘这几日的遭遇,我听说了。”

墨兰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想娶你。”

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墨兰以为自己听错了:“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娶你。”梁晗的声音很平静,“我不在乎那些闲言碎语。只要你愿意,我梁晗八抬大轿,明媒正娶。”

何氏站在门口,手里的菜篮子掉在地上,萝卜滚了一地。

墨兰盯着梁晗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一点嘲弄或者怜悯。但是没有。

他脸上的表情,真诚得像三月的春光。

梁公子,你可想清楚了?”墨兰的声音有些发抖,“我被人玷污了,你娶我,不怕被人笑话?

“笑话什么?”梁晗笑了笑,“谁敢笑话我梁晗,我让他笑不出来。”

墨兰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说了两个字:“我嫁。”

02

婚事办得很急。

从梁晗提亲到拜堂,前后不过十天。村里人都说梁晗糊涂了,一个破鞋也当宝贝娶回去。也有人说梁晗大度,是个真男人。

墨兰不管别人怎么说。她只知道,在她最绝望的时候,是梁晗拉了她一把。

哪怕这是施舍,她也认了。

出嫁那天,母亲何氏把一份地契塞进她手里:“闺女,这是咱家的祖宅,你带去梁家,算是你的陪嫁。往后在梁家,好歹有个底气。”

墨兰看着地契,眼眶红了:“娘,这宅子是咱家最后的家业了。”

“你人去了梁家,家业不家业的,娘不在乎。只要你在那边过得安生就行。”

墨兰把地契收好,穿上嫁衣。嫁衣是借的,大了一些,袖口处磨得有些发白。

梁家来接亲的队伍很气派。八抬大轿,吹吹打打,把整条巷子都堵满了。村里人站在路边看,有人咂嘴,有人说酸话。

墨兰上了轿,轿帘放下的那一刻,她觉得像是进了另一重天地。

到了梁府,拜堂,入洞房。

梁晗掀开红盖头的那一刻,墨兰的心跳得厉害。她想,这个男人是她的夫君,是她后半辈子的倚仗。她要好好待他,报答他这份恩情。

梁晗端起合卺酒,递给她一杯:“喝了这杯酒,咱们就是夫妻了。”

墨兰接过来,喝了。酒很烈,呛得她直咳嗽。

梁晗看着她咳,笑了一下,然后站起身来:“你今天累了,早点休息吧。我去书房看看账本。”

墨兰愣住了:“你不在这里睡?”

梁晗拍拍她的肩:“不急。你现在心里还没准备好,等你准备好了,咱们再——”

他没把话说完,但墨兰懂了。

她低下头,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感激?愧疚?都有。她想,这个男人是真的在替她着想。

新婚头一个月,日子过得还算平稳。

梁晗每天早出晚归,偶尔回来吃饭,对墨兰客客气气的。

墨兰尽力做好一个妻子的本分——做饭、洗衣、打理家务。

她原本以为,这样的日子虽然平淡,但总比在村里被人指指点点强。

但婆婆刘桂芳,不是个好相与的人。

刘桂芳五十出头,保养得很好,看起来不过四十。

她说话慢条斯理,脸上总是带着笑,但那笑意从不达眼底。

她第一次见墨兰,上下打量了好一阵,才慢悠悠地说:“模样倒是周正。就是这出身——”

她没说完,但墨兰听懂了。

从那以后,刘桂芳隔三差五就给墨兰找茬。

汤太咸了。

“茶太凉了。”

“走路声音太大了。”

“你绣的花样子,怎么这么土气?”

墨兰一一忍着,从不顶嘴。她告诉自己,这是自己的婆婆,能忍就忍。

有一天,刘桂芳把她叫到面前:“墨兰啊,你过门都一个月了,肚子还没动静。你说你一个不清不楚的姑娘,嫁进我们梁家已是天大的福分。要是不赶紧生个一男半女的,你对得起梁家吗?”

墨兰低着头:“婆婆说的是。”

“我说的是不是,你心里清楚。”刘桂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回头我给你找几个方子,你按时吃。”

“是。”

墨兰退出来,在回廊上碰见梁晗。他刚从外面回来,看见墨兰脸色不对,问她:“怎么了?”

墨兰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没什么。”

梁晗看着她,目光闪了闪:“我娘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

梁晗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城西有座甘露寺,香火很灵。下月初七,我带你一起去上香吧?”

墨兰愣了一下,点点头:“好。”

晚上,翠儿给墨兰铺床的时候,小声说:“少奶奶,你有没有觉得,少爷这几天老往城外跑?”

墨兰想了想:“是有些频繁。”

“而且我听说少爷以前从不信佛。”

墨兰没接话。她心里也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她不愿意往坏处想。

这天夜里,墨兰翻来覆去睡不着。她起身去倒水,路过梁晗书房时,看见灯还亮着。她走过去想敲门,却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那件事,办妥了吗?”梁晗的声音。

“妥了。他拿了银子,已经离开清平了。”另一个声音,墨兰不认识。

“那就好。记住,这件事谁都不能提。”

“梁兄放心。”

墨兰悄悄退开,心跳得厉害。

她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

梁晗在书房里见的,是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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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墨兰趁梁晗出门,悄悄进了他的书房。

书房不大,三面墙都是书架,上面摆满了书。书案上放着几本账册,笔筒里插着几支毛笔。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

墨兰翻了翻书案上的纸,都是些寻常的往来账目。她正要走,看见书架最上层放着一个小木匣子。匣子上了锁,但锁有些旧了,轻轻一扣就开了。

里面放着一封信。

信纸已经有些发黄,落款处写着两个字:祺瑞。

墨兰的心猛地揪了一下。祺瑞——许祺瑞。她记得这个名字。那是她爹的学生,十多年前突然失踪了。村里都说他去了外地,从此再无音讯。

她打开信,扫了一眼。

梁兄钧鉴:当年之事,弟已办妥。弟虽流落江湖,但梁兄承诺之事,还望不忘。祺瑞叩上。

墨兰的手有些发抖。当年之事?什么事?梁晗和许祺瑞之间,有什么约定?

她正要把信装回去,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她赶紧把匣子锁好,放回原处,然后快步走出书房,在回廊上装模作样地浇花。

梁晗从院外走进来,看见她,微微一愣:“你怎么在这儿?”

“我——”墨兰提着手里的水壶,“我看这花有些蔫了,浇浇水。”

梁晗看了一眼那盆花,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径直进了书房。

墨兰松了一口气,端着水壶回了自己屋。她把壶放下,坐在床边,脑子里乱成一团。

翠儿端着一盘点心进来:“少奶奶,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没事。”墨兰接过点心,咬了一口,嚼了半天,什么味道也没尝出来。

到了初七,梁晗果然带着墨兰去了甘露寺。

甘露寺在城西五里外的半山腰上,不算大,但香火很旺。梁晗一进寺门,就找了个借口支开墨兰:“我去跟方丈说几句话,你四处转转。”

墨兰点头,看着梁晗的背影消失在偏殿。她没有四处转,而是悄悄跟了上去。

偏殿里没有方丈,只有一个穿灰色长衫的男人。他背对着门站着,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墨兰躲在窗后,看清了那个人的脸——三十多岁,瘦长脸,颧骨很高,眼神有些阴沉。

是许祺瑞。

虽然十多年没见,但墨兰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她的心猛然一沉。

梁晗和许祺瑞说了几句话,声音压得很低,墨兰听不清。她只看见许祺瑞递了一个信封给梁晗,梁晗接过去,放进袖子里,然后两人就分开了。

墨兰赶紧退回大殿,假装在拜菩萨。

梁晗走出来时,脸上挂着笑:“许了愿?”

“许了。”墨兰说,“愿咱们家平安顺遂。”

梁晗点点头:“回家吧。

回程的路上,马车晃得厉害。墨兰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刚才看见的画面。梁晗和许祺瑞——他们之间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那天晚上,墨兰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看着身边空荡荡的半张床,想着梁晗新婚那天说的话——“等你准备好了”。

她忽然意识到,梁晗不是体贴,是在躲着她。

为什么?一个男人娶了妻子,为什么不和她同房?

要么,他嫌弃她。要么,他心里有鬼。

坐不住的墨兰起床,走到院子里。月光很亮,把院子照得像铺了一层银。她看着梁晗书房的窗户,灯还亮着。

她犹豫了一下,走到窗下,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那丫头好像起疑了。”是梁晗的声音。

“那就早点动手。东西到手了,咱们就不用忍了。”另一个声音,是许祺瑞。

墨兰的心揪得紧紧的。

“再等等,不急。”梁晗说,“我有我的安排。”

墨兰悄悄退开,回到房间,躺在床上,浑身冰凉。

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那晚在破庙里,那个蒙面人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而梁晗——每次从书房出来,身上也有同样的味道。

不可能。

墨兰使劲摇了摇头,想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但那个念头,像一根针一样,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

04

第二天一早,丁思琪来了。

丁思琪是墨兰唯一的好朋友,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她的爹在县里开了一家药铺,日子算得上殷实。丁思琪性子泼辣,说话直来直去,从不拐弯抹角。

她一进门就把墨兰上下打量了一番:“你现在可是梁家少奶奶了,怎么穿得还这么素净?梁家不是有钱吗?”

墨兰笑了笑:“我不爱那些。”

“你呀,就是太好说话了。”丁思琪坐在椅子上,抓起桌上的点心咬了一口,“对了,我听说你婆婆不太给你好脸色?”

墨兰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你忘了?我三姨婆在梁家做厨娘。她说婆婆经常找你的茬。”

墨兰叹了口气:“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难念归难念,”丁思琪放下点心,压低声音,“不过我听说一件事,你得留个心眼。”

“什么事?”

“你嫁进梁家之前,梁晗跟一个叫许祺瑞的人走得很近。那个人前些年在外面做了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你相公跟他来往,怕不是什么好事。”

墨兰心头一紧:“你怎么知道许祺瑞?”

“我爹给他看过病。”丁思琪说,“有一次他喝醉了,说了些乱七八糟的话,说什么‘梁家欠我的’之类。我没听太明白,但总觉得不对劲。”

墨兰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丁思琪伸手握住她的手:“墨兰,我跟你说话,你别不爱听。你这婚事,来得太快了。一个男人,在这种时候突然站出来说要娶你,你说他是大度也好,是傻也好,可他有必要这么做吗?”

“他……他不嫌弃我。”

“不嫌弃?”丁思琪冷笑一声,“一个正常男人,知道自己新媳妇被人糟蹋过,心里能没疙瘩?他嘴上说不在意,事实呢?他和你同房吗?”

墨兰的脸刷地红了,低下头不说话。

丁思琪什么都明白了:“你看,我说什么来着?这男人不对劲。”

墨兰咬着嘴唇,低声说:“他对我挺好的。”

“对你好?好到一个月不碰你?好到让你一个人睡冷床?”丁思琪站起来,走到窗边,回过头,“墨兰,你听我一句劝。多留个心眼,别傻乎乎的什么都信。男人说的话,有时候比水还淡。”

墨兰没说话。她心里其实已经信了大半。

丁思琪走后,墨兰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许久。

她想了很多事。

梁晗为什么突然娶她?为什么对她客客气气却始终不亲近?为什么和许祺瑞暗中来往?为什么每个月都要去甘露寺?

还有——那晚在破庙里,那个蒙面人身上的檀香味。

墨兰站起来,走进梁晗的书房。她想找那封信,再仔细看看。

但信不见了。

她翻遍了书案和书架,那封信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

墨兰站在空荡荡的书房里,手心全是冷汗。

有人动过了那封信。梁晗知道她进过书房。

她转身正要出去,梁晗推门进来了。

两人打了个照面。

梁晗的目光扫过她,平静地问:“你在找什么?”

墨兰脑子飞快地转着:“我在找剪刀,想剪个花样子。”

“剪刀在针线盒里。”梁晗的声音没有波澜,但眼睛一直盯着她。

墨兰笑了笑:“你看我这记性,都忘了。”她从针线盒里拿出一把剪刀,晃了晃,“找到了。”

梁晗没有让开,反而往前走了两步。

墨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墨兰,”梁晗忽然叫住她,“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墨兰攥着剪刀,手心都是汗:“没有啊。”

“那就好。”梁晗点点头,“我这个人,最不喜欢别人跟我藏着掖着。你要是有什么事,可以直接跟我说。”

墨兰从他身边走过,步伐稳,心却在发抖。

走进自己房间后,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对她说过的一句话:“闺女,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坏人,是戴着好人面具的人。”

爹,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什么?

墨兰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像一只眼睛,冷冷地看着她。

她不想相信梁晗是坏人。她不愿意相信,那个在她最绝望时拉她一把的人,其实是把她推进深渊的那个人。

可是,她的心已经开始动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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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晚上,墨兰又去了甘露寺。

她没有告诉梁晗,是自己一个人偷偷去的。她的借口是去给母亲求平安,其实是去找庙里的一个小沙弥打听梁晗的事。

小沙弥只有十五六岁,第一次遇见寺里的香客跟着陌生人。墨兰塞了二两银子,他才开了口。

“那个梁公子啊,每个月都来。方丈说他是大施主,每年捐不少灯油钱。”

“他来的时候,都跟谁见面?”

小沙弥犹豫了一下:“每回来了,都和外面来的一个灰衣人说话。两个人关在房间里,不许别人进去。”

“灰衣人长什么样?”

“瘦长脸,颧骨很高。”小沙弥的声音小下去了不少。

墨兰的手指抖了一下:“你说的这些,是真的吗?”

“我亲耳听见的。有一回我给他们送茶,听见那个灰衣服说‘那块地契什么时候才能拿到手’。”

地契。

墨兰只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她想起母亲给她陪嫁的那张地契,想起梁晗每次看见她时的那个眼神,想起他说的那句“等你准备好了”。

她忽然明白了。

梁晗娶的不是她这个人,是林家的祖宅。

那晚从甘露寺回来,墨兰一夜没睡。

她坐在窗前,看着夜色一点一点变淡,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她要查清楚,梁晗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第二天晚上,她又去了书房。

这一次,她没翻信,而是翻梁晗的账本。

她不懂这些,但看了一遍又一遍,终于看出了一些眉目——梁晗每个月有一笔固定支出,去向不明,数目不小。

那笔钱的金额,刚好够养一个人。

养许祺瑞。

墨兰的心沉了一下。她把账本放回原处,正准备出去,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还夹杂着刘桂芳说话的声音。

墨兰来不及多想,赶紧躲进书房的架子后面。

门开了,刘桂芳和梁晗一起走进来。

刘桂芳的声音冷冷的:“我问你一件事,你别瞒我。”

“娘说。”

“你为什么要娶那个不干不净的姑娘?她能给你什么?”

沉默了一下。墨兰听见梁晗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但听在耳朵里却觉得像一把刀。

“娘,我这辈子什么都吃,就是不吃亏。”

“那个林家啊,欠我的,得还。地契到手了,这人就该丢一边了。”

墨兰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

她扶着书架,勉强站稳,指甲用力抓着木板。脑子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清了。

梁晗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她一个人站在书架后面,浑身发抖。

“原来……是这样。”

她终于懂了。

梁晗娶她,不是为了救她,是为了害她。

她以为自己嫁给了恩人,其实,是嫁给了仇人。

墨兰在黑暗里站了很久。久到手脚都麻了,才慢慢走出来。

她没有哭。她只是看着梁晗的书桌,上面摆着一座小小的铜牛镇纸。

她拿起来,又放下去。

不能冲动。

她的母亲还在林家。那张地契还在梁家手里。她不能就这么认输。

她必须等,等到一个合适的机会,把梁晗的真面目揭穿。

从那天晚上开始,墨兰变了。

她不再讨好婆婆,不再给梁晗做他爱吃的东西。她开始冷静地观察梁家每一个人,记下他们的习惯、软肋、秘密。

她还要找到许祺瑞。

她要知道,当年那个雨夜,到底是谁害了她。

她更要知道,是梁晗亲手安排的,还是只是利用了这个意外。

她一定要知道。

06

墨兰开始暗中调查许祺瑞。

她一个弱女子,四处打听许祺瑞的落脚点,已经过去了好多天,什么都没问出来。

丁思琪托了药铺的伙计帮忙打听,也是一无所获。

许祺瑞就像个幽灵,来无影去无踪。

墨兰没办法,只能再盯紧梁晗。

她发现梁晗每次出门前,都会在书房里待上一段时间。她趁他出门,悄悄进了书房,翻他的书箱。书箱里有很多旧信,大多是些没用的文书。

她正准备放弃时,看见书箱底部有一块夹层。

墨兰的心跳得很快。她把手指伸进夹层,摸到一个薄薄的册子。抽出来一看,是一本账册,纸张泛黄了。

账册上记录了多年的收支,其中有一笔,让她瞳孔骤然一缩。

“某年某月,许祺瑞取银五十两。”

日子,正好是她被玷污的前三天。

墨兰的手抖得像筛糠一样。

五十两。买一个人的人命,也就五十两。

她紧紧攥着账册,指尖发白。这段时间以来,她一直告诉自己:也许梁晗只是利用了意外,也许他并不是主谋。

可现在,铁证如山。

她蹲在书箱边,好半天才站起来。蹲太久,腿麻,踉跄了一下。她扶着桌子,低头看着那本账册,像在看一把刀。

梁晗早就买通了许祺瑞。

那个雨夜,不是意外,是局。

从头到尾,都是局。

她脸红着,她清白着,她的屈辱和眼泪——都不过是梁晗为了拿到林家地契而精心设计的。

墨兰慢慢把账册塞回夹层,抹了一把脸上的泪。

她不能慌。

慌了,就等于输了。

她站起来,整了整衣裳,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她不会让梁晗看出任何破绽。她要稳住,等她收集齐所有的证据。

然后,新账旧账一起算。

梁晗进门时,墨兰正坐在院子里绣花。

她的针穿得很慢,一针一针的,很仔细。绣的是并蒂莲,两朵花靠在一起,看着很甜蜜。

梁晗路过时看了一眼,笑着夸了一句:“绣得不错。”

“谢谢。”墨兰低着头,没看他。

梁晗走了两步,又回头:“你最近,好像不怎么爱说话了。”

“有点累而已。”

梁晗看着她,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但她的表情很平静,就像深秋的湖面,没有一丝波澜。

梁晗没再多问,转身走了。

他走远以后,墨兰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手里的针顿了一下。然后,她继续绣。

一针,一针。

把她心里的恨意,都绣进那朵并蒂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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