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我端着尿盆站在父母房门口,听见母亲在屋里跟父亲说话。
“建国下周要过来,你让淑燕多买点排骨,我儿子爱吃。”
父亲闷声应了一句:“她又该不高兴了。”
母亲冷笑:“她有什么不高兴的?当年她嫁人的时候,我给她陪嫁了两床棉被,够对得起她了。”
我站在门外,手里的尿盆突然变得很重。
重得像我这68年的人生。
01
退休那天,我在学校门口站了很久。
教了四十年书,送走一届又一届学生,如今轮到我自己退下来了。同事们说要给我办个欢送会,我摆摆手说不用。
回到家,屋里空荡荡的。
丈夫梁和平走了八年了,大儿子梁家辉在外地做生意,小儿子梁家明一家三口跟我住在一起,但这个点他们都还没回来。
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手机响了,是弟弟丁建国。
“姐,退休了吧?恭喜啊。”他的声音永远那么客气。
“嗯,退了。”我说。
“那你有空回来看看爸妈吧,我最近忙,好一阵没回去了。”
挂了电话,我心里不是滋味。
父母住在城郊的老房子里,离我这儿四十里地。我退休前忙,一个月也就回去一两次。每次去,母亲总说:“你忙你的,别老往这儿跑。”
可我知道,她心里盼着的是丁建国。
到底还是放心不下,第二天我就坐车回了娘家。
推开老屋的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父亲丁广才坐在屋檐下,裤腿卷得老高,两条腿肿得发亮。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爸,腿怎么了?”
“没事,老毛病。”他声音闷闷的。
屋里传来母亲的咳嗽声。我走进去,看见她正蹲在厨房里,灶台上的火苗忽明忽暗,锅里的水早就烧干了,水壶底烧得发黑。
“妈,你这是干嘛呢?”
母亲回过头,眼神有些茫然:“你回来了?我忘了要干嘛了。”
我心里一紧。
给母亲煮了碗面,我又在屋子里转了一圈。
房顶漏水的地方用塑料布挡着,地上摆了好几个盆接水。
厕所的灯坏了,父亲摸黑上厕所,摔了一跤,胳膊上青了一大块。
“怎么不跟我说?”我皱着眉。
父亲哼了一声:“跟你说有什么用?你又不是儿子。”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在我心口上。
我没接话,转身去收拾屋子。在母亲床底下翻出一双棉鞋,是我去年过年买给她的,压在箱子最底下,鞋底都霉了。
“妈,这鞋你怎么不穿?”
母亲看了一眼,语气淡淡的:“忘穿了。”
我认得那个表情。她不是忘了,是不想穿。
因为是我这个“外姓人”买的。
晚上躺在老屋的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屋顶老鼠跑过的声音,窗外风吹过破窗框的呜咽声,还有父亲半夜咳嗽的声音,搅得我心烦意乱。
第二天一早,我给丁建国打了个电话。
“建国,爸妈现在这样子不行。我想把他们接到我那儿去住。”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姐,你决定吧。我这边确实忙,照顾不过来。”
“那你……”我张了张嘴,想说让他也出出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姐,辛苦你了。”他说完就挂了。
我收起手机,走进屋里,跟父母说了接他们走的事。
母亲愣了一下:“去你家住?那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我是你闺女。”
父亲坐在一旁,始终没吭声。
母亲想了半天,最后说:“那行吧,不过你可不能嫌我们麻烦。”
“怎么会呢。”我笑着答。
心里却在想:我是你们的女儿,我怎么会嫌你们麻烦呢?
可后来的事,让我明白了一句话——
你以为的孝顺,在别人眼里,可能就是一场笑话。
02
接父母那天,小儿媳王芳的脸色就不对。
家里三间房,我和小儿子梁家明一家三口住着,本来就不宽敞。我把西屋腾出来给父母住,王芳的东西只能往阳台上堆。
“妈,你也不跟我商量一下。”王芳压低声音说。
“那不是你姥姥姥爷吗?”我赔着笑。
“姥姥姥爷是丁家的,我姓王。”王芳扔下这句话,转身进了屋。
我知道她不高兴,可我想着,日子久了总能磨合。
父母搬进来第一天,父亲就闹了一场。
吃饭的时候,我做了红烧肉、炒鸡蛋、一碟青菜。父亲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啪的一声把筷子拍在桌上。
“这肉太咸了!你想咸死我?”
我愣住了:“爸,我没放多少盐。”
“你觉得不咸?你觉得有什么用?我吃出来咸!”父亲扯着嗓子喊。
小儿媳王芳抱着孩子,脸色沉得像锅底。
我赶紧把菜端回厨房,重新过了一遍水。端上来,父亲吃了一口,又说:“没味儿了,你这是糟蹋东西。”
王芳没忍住:“姥爷,您到底要干嘛?”
“我跟我闺女说话,你插什么嘴?”
梁家明拉了拉王芳的胳膊:“少说两句。”
王芳把筷子一搁,抱着孩子进了卧室。
一顿饭吃得不欢而散。
晚上,母亲又闹起来。
她翻出了我放在柜子里的零食,是王芳买给孩子吃的。母亲打开那包饼干,一边吃一边往门外走。
“妈,你干嘛去?”
“给隔壁小孩尝尝。”母亲说得理直气壮。
“那是给孩子买的。”
母亲白了我一眼:“我外孙能吃,别人家孩子就不能吃?你心眼儿怎么这么小?”
我没说话,眼睁睁看着她把一包饼干抱走了。
王芳从卧室冲出来,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柜子,气得脸都白了。
“妈,我买的东西,你问都不问一声就给我姥姥拿走?”
“回头我再给你买。”
“这不是买不买的事!”王芳声音发颤,“你们家的事儿我不管了,但别拿我孩子的东西做人情。”
这一晚,家里第一次爆发了争吵。
梁家明夹在中间,说了这个劝那个,两只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母亲在屋里跟父亲嘀咕:“这个孙媳妇不行,小气。”
父亲接了一句:“外姓人,能好到哪儿去?”
外姓人。
这三个字,像一颗钉子,钉进了我心里。
几天后,王芳收拾东西回了娘家。
梁家明站在门口,看着媳妇的背影,叹了口气。
“妈,你让我怎么办?”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眼泪先掉了出来。
03
日子就这么过着,一天比一天难。
父亲丁广才的脾气越来越差。吃饭嫌淡,睡觉嫌硬,看电视嫌吵。他一天到晚坐在沙发上,哪儿也不去,嘴里不停骂骂咧咧。
“这是什么破地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在老家好歹还能跟邻居下下棋,到这儿来关禁闭了。”
我想带他出去走走,他摆摆手:“不去,腿疼。”
我给他买了药,他看了一眼:“这药没用,不如老家的土方子。”
母亲也好不到哪儿去。
她最让我心里难受的,是那副偏心眼。
我给她买了件新棉袄,花了三百多块。母亲穿在身上,嘴上说着好看,转头就脱下来放进了柜子里。
第二天,邻居张婶来串门,母亲说:“我儿子给我买的棉袄,你看好不好看?”
张婶说好看,母亲笑得合不拢嘴。
我站在旁边,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那明明是花我的钱买的。
更让我难受的,是母亲对我的态度。
她一天到晚念叨着丁建国。
吃饭的时候说“这菜你弟爱吃”,看电视的时候说“你弟最近怎么也不打个电话”,连我给她端水,她都要说一句“还是你弟媳妇懂事,知道给我倒水”。
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了。
“妈,你说你儿子好,他怎么不接你过去住?”
母亲一拍桌子:“你说什么话?你弟工作忙,哪有时间?我住在这儿怎么了?碍着你了是不是?”
父亲在旁边骂了一句:“没良心!”
我看着他们,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突然想起丈夫梁和平活着的时候。
他对我很好,每次回娘家,都会大包小包地拎东西。可母亲从来不正眼看他,背地里跟邻居说:“淑燕找了个没本事的男人,挣不了几个钱。”
梁和平听见了,什么也没说,只是拉紧了我的手。
他走的那年,母亲来吊唁,当着亲戚的面说:“这孩子命苦,随她吧。”
我当时没哭,只是跪在灵前,一直跪着。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我这辈子在母亲心里,永远比不过一个“儿子”。
可我不服气。
我就是想让他们看看,我这个女儿,不比儿子差。
所以我把他们接来了。
可到头来,我得到了什么?
04
两个月下来,我瘦了十斤。
白天要买菜做饭收拾屋子,晚上要起来给父亲端尿盆。母亲晚上精神好,半夜不睡觉,在屋里走来走去,有一回差点儿把门打开走出去。
我吓得心脏都快跳出来,抱住她的胳膊把她拽回来。
“我想回家。”
“这儿就是你家。”
母亲看着我,眼神有点浑浊:“这不是我家,我要回我儿子家。”
第二天,我在枕头底下发现了一张照片。
是丁建国年轻时候的照片。
照片边角都磨破了,被摩挲过无数次。床头柜上摆着丁建国的照片,而我送的全家福,被塞进了柜子最深处。
我没说话,把照片放回原处。
小儿媳王芳走了,梁家明两头跑,脸色一天比一天差。
“妈,实在不行,送敬老院吧?我出钱。”
我摇头:“不行,那是我亲爹亲妈。”
“你亲爹亲妈怎么不跟你弟弟住?”
我答不上来。
梁家明叹了口气:“妈,你自己照照镜子,你都成什么样了?”
那天晚上,我对着镜子看了一眼。
头发白了一半,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人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眼睛一酸。
可我没有哭出声。
我怕父母听见,怕他们觉得我在嫌弃他们。
腰椎开始疼,疼得站不直。我去医院拍了片子,医生说腰椎间盘突出加重了,建议我住院。
“不住。”我说,“家里还有老人。”
医生看了我一眼:“你自己也是老人了。”
我没说话,拿了药就回去了。
大儿子梁家辉打视频过来,看见我憔悴的样子,眼圈红了。
“妈,你别再这样了。你这是在替谁活?”
我没回答。
挂了电话,我趴在桌上,眼泪顺着缝隙流下来。
手机响了,是丁建国。
“姐,爸妈还好吧?”
“还好。”
“那就行。姐,我跟你说个事……”
他的语气有点犹豫。
“什么事?”
“等你身体好点再说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
05
一个月后,我腰病发作,疼得走不了路。
梁家明把我送到了医院。
医生说必须住院,不然以后连床都下不了。我躺在病床上,心里还惦记着家里的父母。梁家明说请个护工,我舍不得花钱。
“我自己能行。”
“妈,你别逞强了。”
正说着,丁建国推门进来了。
他拎了个果篮,脸上带着笑,可我总觉得那笑容有点不对劲。
“姐,听说你住院了,我赶紧来看看。”
我靠在床上:“爸妈那边……”
“我找人照看着呢,你放心。”他拖了把椅子坐下,搓了搓手,“姐,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我看他一眼,心跳有点快。
“爸妈那套老房子,咱俩把它卖了吧?”
我愣住了。
“卖了?为什么?”
“姐,你也知道,我那房贷快还不上了。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卖了咱俩一人一半,我也能缓缓。”
我盯着他:“爸妈还活着,你就要卖房子?”
“房子不卖,留着干嘛?反正他们也不住。”
“那是他们的养老房。”
丁建国笑了:“姐,你说话怎么跟外人似的?咱俩是亲姐弟,我还能坑你吗?”
我心里像被浇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
“建国,爸妈住在我这儿,吃喝拉撒都是我管,你一个月来看他们一次没有?现在你张嘴就要卖房子?”
丁建国脸色变了:“姐,你这话什么意思?你管爸妈是你自愿的,我又没逼你。再说了,那房子爸妈也有份,你是嫁出去的女儿,按理说那房子就是我的。”
“你说什么?”
“我说错了吗?你姓吴,我姓丁。”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丁建国站起来:“姐,你好好想想,出院了咱俩再商量。”
他走了,门在身后关上。
我一个人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白炽灯,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嗓子眼儿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过气来。
手机亮了,是母亲发来的一条语音。
我点开,听见母亲的声音:“淑燕啊,我听你弟说,你要卖我和你爸的房子?你心里还有没有我们这两个老人?”
我没回。
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枕头底下。
06
出院那天,梁家明来接我。
一路上,他一句话都没说,脸色特别难看。
“怎么了?”
“姥姥姥爷今天又闹了一场。”
我的心往下沉:“闹什么了?”
梁家明咬着牙:“我爸,把电视机砸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回到家,推开门,屋里一片狼藉。电视机屏幕碎成了蜘蛛网,地上到处是碎片。父亲坐在沙发上,衣服上溅了茶水,眼神直愣愣的。
母亲坐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我要回家……我要回我自己的家……”
父亲忽然吼了一声:“这里有个人骂我!电视里有个人骂我!你们都听见了!”
我蹲下来:“爸,没人骂你,那是电视节目。”
“你骗我!你跟他们是一伙的!”父亲冲我吼,唾沫星子喷在我脸上。
母亲哭得更厉害了:“淑燕,你送我们回去吧,我不在这儿住了。”
我扶着墙站起来,腰椎一阵钻心的疼。
梁家明看着我,眼眶发红:“妈,你还要撑到什么时候?”
我还没说话,手机响了。
是丁建国。
我没接。
手机响了三遍,最后还是接了。
电话那头,丁建国的声音有点急:“姐,房子的事儿你想好了没有?”
“爸妈把电视机砸了,你知道吗?”
“我知道,那点小事。”
“小事?”
“姐,你别转移话题。房子到底卖不卖?你不卖,我可就自己做主了。”
我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你试试看。”
“什么?”
“我的意思是,你要敢卖,我就敢跟你打官司。”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姐,你疯了。”
我没说话,挂断了电话。
母亲坐在地上,抬头看着我:“淑燕,你跟他吵什么?他是你弟弟。”
我看着母亲那张脸,忽然觉得很陌生。
我转身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
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腰疼,心疼,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疼。
外面传来母亲的声音:“你闺女越来越不讲理了,跟你弟吵什么架……”
父亲接了一句:“都是你惯的。”
我没有出去。
我坐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07
三天后,丁建国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什么都没拎。母亲看见他,脸上笑得像开了花。
“建国来了!快坐快坐!”
父亲也咧开了嘴:“吃饭了吗?”
我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还沾着洗菜的水。
丁建国看了我一眼:“姐,我今天来,就是想把话说清楚。”
“你说。”
“房子的事儿,你再考虑考虑。我那边急着用钱,你这边也不宽裕,咱俩分了,各过各的日子,多好。”
“爸妈怎么办?”
“爸妈住你这儿,不是挺好的吗?”
我看着他,慢慢说:“建国,咱俩平心静气地算一笔账。爸妈住在我这儿,一个月生活费加药费,两千打底。护工费一千二。拢共三千二。你一个月出多少?”
丁建国脸色一沉:“我又没让你花那么多钱。”
“那你出多少?”
他支吾了半天:“我一个月的工资,房贷都快还不上了……”
“我知道你难,可我也难。”
母亲突然插嘴:“你难什么难?你退休金不是挺好?你一个人花,你弟弟一大家子人花。”
我转头看着母亲:“妈,你说这话有意思吗?”
母亲被我的语气吓了一跳,随即变了脸:“你什么态度?我说错了吗?你弟弟姓丁,那套房子是丁家的,凭什么不能卖?”
“那我呢?我姓什么?”
母亲愣了一下:“你嫁出去了,当然不姓丁了。”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原来我在你心里,一直是个外姓人。”
丁建国站起来:“姐,你别扯这些没用的。我就问你一句话,卖不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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