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 7 月底,一份自述在网上流传。作者自称是西安铁道职业学校的学生,目前已经退学。
据这份自述,她在这所学校读了一年半,同宿舍的人对她拳打脚踢,用她的饭卡吃饭,她的生活费从卡里被刷走。
这期间她本人和家里人都向学校反映过,但没有人管。
最后她退学了,查出轻度焦虑、中度抑郁,现在她每天躺在家里。
学校至今没有出面否认,也没有出面承认。
入学前,她听人讲,这所学校"里面什么都好,有很多娱乐活动"。她中考失利,以为职高就是"又能玩又能学习",让家里人报了名。
一个刚考完中考的孩子能拿到的、关于一所学校的全部信息,就是招生的人讲的那些话,和别人嘴里听来的那些话。
这所学校究竟是什么样,她当时没有办法知道。
据她所述,八月军训完,上了一个多月,她注意到天天有人打架,天天有人被开除。她在快手或抖音上发东西,评论区就会有自称学哥学姐的人来艾特别人,后台私信她,再后来有人堵在她的教室楼下。
同宿舍有个同学自称大姐大。
她说自己不合群,这个大姐大就明里暗里地阴阳她、嘲讽她,她自述"回答的一不和她们心意,她们就对我拳打脚踢"。
用她的饭卡吃饭、用她的生活用品,"已是常态"。
生活费从卡里被刷走,这样的日子她过了一年半。
她和家里人向学校反映过,但“都是在踢皮球没人管”。
她还提到听说过学校里的一些事,学生出事,老师和学生谈恋爱。
一年半之后她退学,去看了心理医生。
这份自述发出来之后,校方没有回应。
此前,这所学校在招生问题上被举报过。
2020 年 6 月 19 日,西部网刊出过一篇报道,标题是《上“全日制大专”毕业证变“脱产”学习,学生举报西安铁道职业学校虚假宣传》。
一批学生向这家媒体举报,说自己被虚假宣传骗了。
根据报道,他们初中毕业那年,学校招生人员到初中去宣传,说的是:读一年中专加三年大专,就能拿到全日制大专毕业证。
发到手里的毕业证是成人高等教育,脱产学习,盖的是陕西广播电视大学的印章。
学费每年一万零八百块,2017 年入学的学生交满了四年,在校时间满打满算两年半,就被要求离校。
西部网的记者去看了学校的官网和招生简章,上面写着“西安市教育局批设的一所全日制普通职业学校”。
校方对记者的回应是,学校并未在招生宣传时声称读完可以拿到全日制大专毕业证。
西安市教育局的说法是,该校备案为三年制中等职业学校,按属地管理,归灞桥区教育局。灞桥区教育局的说法是,已经通知该校尽快与陕西广播电视大学联系。陕西省教育厅高教处的说法是,需要查阅该校是否备案,才可作出解释。
没有人给出确定的回答。
这是六年前的事,此后,公开渠道并无后续。
招生的人讲的话,和拿到手里的毕业证,不是一回事。
他们为此交了四年学费。举报之后有媒体报道,三个层级的主管部门全都表了态,但无人为此负责。
图源网络
抖音里的帖子,我们无法对每句话都进行核实。但同类的事在其他学校也发生过,那些学校当时做了什么,是有公开记录的。
近年公开可查、有官方通报或警方通报或司法判决的职校欺凌个案,能找到十起,发生在中职、中专、职高、技校。
北京,2020 年。据红星新闻 2021 年 3 月 15 日报道,北京水利水电学校是国家级重点中职,一名 16 岁男生被同学质疑性取向,此后半夜被扒光衣服、身上倒了半瓶花露水,视频传进班级男生群;洗澡时衣服被拿走。
最严重的一次,有人把他扒光、用腿压住胳膊,强行给他看淫秽视频并实施猥亵。
学校查了,也处理了。
处理的方式是让八个涉事学生写一份"班内处罚告知书",上面认定这些行为"违背了中专生日常行为规范,违反班规班纪,不利于班内团结",决定要求他们从 2020 年 11 月 2 日起到 12 月 2 日止,每周抄写中专生日常行为规范四遍。
抄完之后,他说还是有人掐他脖子把他推到墙上,还是有人冲他扔垃圾。他休学,回家把自己锁了一周,割腕,母亲送医,北京安定医院诊断为重度抑郁症状。
他决定转学,并起诉那八名涉事学生。
那八个人还留在学校。
长春,2025 年 9 月。据华商报大风新闻 2026 年 6 月 9 日报道,长春技师学院一名 15 岁女生入学第六天,军训期间,被同伴强行带到教学楼一楼女厕所。
2 分 22 秒的现场视频里,多名穿校服的学生把她逼在墙角,一名女生一边抽烟一边上前拳打脚踢、连续扇耳光数十次,人群里有人假装拉架,暗地里动手。
她全程没有还手。
学校认定这是互殴,把她和两名主要打人的学生一起开除。她和父亲对记者说的原话是:学校为了平息事端,最后认定是互殴。
后来家长拿到了那段完整的视频。学校重新梳理了一遍,承认处置不当,撤销开除,恢复学籍。
她确诊焦虑症、抑郁症以及分离(转换)性障碍,住院五十六天。
黑龙江桦南,2025 年 11 月 14 日。桦南县综合职业教育中心学校是首批国家级重点中等职业学校。
据极目新闻 12 月 19 日报道,一名 16 岁女生被骗到森林公园,十二名年纪相仿的学生围住她,一个人多次殴打侮辱她,抓住头发和上衣、摔倒在地、击打面部、用脚踢身体,视频拍下来传进微信群,在校内广泛传播。
极目新闻记者打电话到学校。一名工作人员说,此事她并不清楚,也没有听说有在校学生被霸凌的情况。
记者又联系到一名张姓副校长,对方说自己正在开车不方便通话,随后挂断,此后多次拨打无法接通。家属向县教育局反映,始终没有收到回复。
记者拨通县教育局,接线人员说不清楚,当天下午回电说,此事涉及未成年人,具体情况不方便透露,随即挂断。
七名参与者被作出行政拘留决定,因为都不满十八周岁,按当时的《治安管理处罚法》一律不执行。
七个人至今没有道歉,没有赔偿。
还有一起,官方从未认定它为欺凌。它发生在陕西蒲城,2025 年 1 月,蒲城县职业教育中心,国家级重点、省级示范中职。以下经过全部出自蒲城县联合调查组 1 月 5 日的通报。
1 月 1 日晚十点左右,三年级学生党某因为一年级学生郭某在宿舍聊天影响自己休息,跟对方发生口角和肢体冲突。
党某在同学陪同下到一楼,把这件事报告给了政教处副主任雷某。
通报的原话是:「雷某将郭某、党某叫至值班室进行调解后,二人回到宿舍。」
次日凌晨三点左右,党某坠楼身亡。
公安机关经过现场勘查、调阅监控、走访、尸表检验,认定系高空坠落死亡,排除刑事案件。
通报全文没有出现"欺凌"两个字,对学校的定性是:表明学校在学生心理关爱等方面存在薄弱环节。
这十起里,学校当时的反应大致可以归成几类。同一起可能同时命中好几类。
不回应、让家长去找别人的,五起。
否认属于欺凌、把性质往下降的,五起:降成违反班规班纪,降成互殴,降成学生之间开玩笑闹着玩,降成口角和肢体冲突,降成双方产生矛盾引发。
瞒报或者拖延上报的,两起。
其中鹤壁市科技中等专业学校那一起是学校自己在《处理决定》里盖章确认的,涉事班主任"疏于学生管理,信息报送滞后,造成严重后果",予以解聘。
这份文件盖着学校的红章,落款是 2022 年 11 月 20 日,由澎湃新闻披露。
受害者和施暴者一起处理、或者最后是受害者离开的,两起。
这十起里,没有一起是学校自己先发现、自己先处理、然后主动公开的。
有几起后来处理得相当重。
鹤壁那一起,校长行政记大过、降级使用、扣发十二个月绩效奖金,主管副校长辞退,班主任解聘,涉案学生开除学籍。这是同类事件里问责最重的一次,发生在网络发酵之后的第三天。
甘肃灵台那一起,教育局四十八小时内通报、启动问责,在视频传上网之后。
福建那一起,学院在事发八天后发通报、公开致歉、安排心理咨询师跟踪,在电视台曝光之后。
长春那一起最清楚。家长手里那段 2 分 22 秒的视频出现之前,被打的女生和打人的学生一起被开除;视频出现之后,处分撤销,学籍恢复。
国家有三份涉及学生欺凌的文件。
2016 年 4 月,国务院教育督导委员会办公室印发《关于开展校园欺凌专项治理的通知》。"治理范围"一栏写的是:全国中小学校(含中等职业学校)。
2017 年,教育部等十一部门印发《加强中小学生欺凌综合治理方案》(教督〔2017〕10 号),它给欺凌下的定义是这样开头的:
「中小学生欺凌是发生在校园(包括中小学校和中等职业学校)内外、学生之间……」
2024 年 5 月 14 日,教育部办公厅印发《中小学校园暴力与学生欺凌防范治理专项行动"十项要求"》。十条正文里,"中等职业学校""职业学校""技工学校",一处都没有出现。
2017 年和 2024 年这两份文件都规定,一件事算不算学生欺凌,由学校的学生欺凌治理委员会认定。
被打的学生要找的是学校,说学校没有管的也是学校,而认定这件事算不算欺凌的,还是学校。
上面那些降格因此不只是措辞上的躲闪。违反班规班纪、互殴、开玩笑闹着玩,都是行使认定权的结果,制度授了这个权力。
制度不是完全没有变化。
2025 年 6 月修订、2026 年 1 月 1 日施行的新《治安管理处罚法》改了两处。
一处是已满十四周岁不满十六周岁、以及已满十六周岁不满十八周岁初次违反治安管理的,情节严重、影响恶劣的,依法执行行政拘留。桦南那七个人适用的"一律不执行",不再是绝对的。
另一处是第一次把学生欺凌写进了治安处罚。
以殴打、侮辱、恐吓等方式实施学生欺凌的,公安机关依法给予治安管理处罚;学校明知发生严重学生欺凌,不按规定报告或者处置的,责令改正,对直接主管人员建议有关部门依法予以处分。
然而,认定一件事算不算欺凌的委员会,还在学校里。
职校的霸凌是不是比普高更多,这个问题目前没有一个可靠的答案。
2016 年那次专项治理,中职被写进了治理范围,但那次治理要求的是学校自查、县级普查、市级复查、省级抽查,逐级上报的是治理情况。
中职学生的欺凌发生率,官方从来没有单独统计过一次。
不过中国人民大学中国调查与数据中心做过一项中国教育追踪调查,以 2013 到 2014 学年为基线,在全国 28 个县级单位的 112 所学校抽取了约两万名初中生,此后逐年追踪。
《光明日报》2019 年 11 月 19 日第 14 版刊出的一篇分析文章用了这份数据:高中阶段,在职业学校就读的学生69.4%遭受过校园欺凌,普通高中是48.6%。
这两个数字的口径是"曾遭受过",遭受过一次就计入,所以都远高于通常见到的检出率。
同一篇文章里还有两组数据。
一组和住宿有关:提供学生住宿的学校,欺凌平均发生率79.3%;不提供住宿的,70.9%。
另一组和成绩有关:学习成绩好的学生,在中小学阶段遭受过校园欺凌的比例是 62.4%;成绩中等的,74.9%;成绩差的,80.1%。
这些学生是些什么人,可以看中国教育科学研究院课题组的《全国中等职业教育满意度测评报告》(刊于 2020 年 8 月 9 日《中国教育报》)。
中职学生里,乡镇和农村户籍占59.33%,家庭人均年收入低于一万元的占59.04%,大约 70% 的学生,父母受教育水平在初中及以下。
《半月谈》2020 年第 13 期刊出过一篇民办中职招生的调查,里面提到了一组价钱:一名三年制中专生的生源费最高开到2.6 万元,一名五年制中专大专连读生开到6 万元,班主任推荐一个人入学,能拿三千到五千元介绍费。
报道还算了一笔账,一所民办中职可以从一名学生身上赚回五笔钱:国家免学费补助每生每年 2400 元、学费每学年八千到一万五、顶岗实习的"管理费"、各种套读和培训的杂费、毕业前的招工介绍费。
同一篇报道解释民办中职为什么敢这样招生,写的是一方面受利益驱动,另一方面风险小。
这篇报道是这样分析的:
「业内人士指出……报名就读民办中职的学生,很大一部分是成绩落后、家境贫困的农村初中生,入学后通常不会反抗,也不善于维权。」
"不会反抗""不善于维权",作为这批学生的特点被列出来。
同一篇报道的末尾,一位教育部门负责人对记者说:
「这些农村孩子原本就是最弱势的群体,他们的家庭还指望着他们好好学一门手艺改变自己和家庭的命运,最后却被忽悠到一些名不符实的学校,遭到层层盘剥。」
按教育部 2025 年全国教育事业发展统计公报,全国有中等职业学校 6741 所,在校学生1118.77 万人。
同一年,普通高中在校生 3039.50 万人。
2020 年,黄灯出版《我的二本学生》,写她教了十几年的那些普通本科学生。
那本书引起了很大的讨论,因为在此之前,很少有人认真写过这批年轻人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被这样认真写过的学生,目前只到二本。
再往下的中职、技校、职高,没有一本《我的中职学生》,国家层面没有一份专门给他们的欺凌治理文件,相关的数据也没有单独统计过。
一所学校在这样的注视之外办学,可以放心地把处理方式定成罚抄,定成互殴,定成开玩笑闹着玩。
这些定性之所以能站住,不是因为它们说得通,是因为没有人关注。
那份自述里被打的那个学生,和打她的那些人,是同一批被送进来的孩子。
自述的末尾,她给自己加了三个标签:日常vlog、街景随拍、热度。
前两个是为了混进推荐流,第三个才是她真正要的东西。跟学校说过,跟家里说过,都没有用。
剩下的办法只有把这件事做成一条内容,和探店、穿搭、街景排在一起,等一个陌生人划到它。
这大概是这个年纪的人唯一被教会的求助方式。
有人划到了。帖子底下,一个陕西 IP 的用户留言:「我已经报名了,怎么办我怕」。
一个已经出来了,一个正要进去。
对于这件事,学校自始至终都没有回应,西安市教育局、灞桥区教育局、陕西省教育厅没有回应,更没有警方通报。评论区里,也没有人能回答她。
感谢关注⬇️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