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风刮得窗户哐当响,我蹲在客厅地上,盯着手里那三叠钱发呆。
每一捆都用橡皮筋扎得紧紧的,一万一捆,一共三捆。
我妈正把一张银行卡塞到弟弟手里,笑眯眯地说:“八百多万都在里头了,你收好。”弟弟吕星睿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嘴都咧到了耳朵根。
罗玉华在一边给他使眼色,两个人眉来眼去,像捡了天大的便宜。
我攥着那三万块的手,指甲掐进了肉里。
01
我叫吕娟,三十二岁,在县城小学当语文老师。我丈夫赵凯安在建筑工地当技术员,一个月挣五六千块,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我们两口子租住在城郊一个老小区里,两室一厅,家具都是房东留下的旧东西。
结婚五年了,一直想买房,可县城房价都涨到七八千一平了,首付都凑不齐。
本来我以为这次老家拆迁,我妈多少能分我一点。
老宅子是在城东河边的那套院子,三间瓦房带个院子,是爷爷奶奶留下的。
去年县里搞河道整治,那片地被划进了拆迁范围。
上个月评估结果出来了,补偿款八百多万。
消息传出来那天,赵凯安高兴得在屋里转圈,跟我说:“这下好了,你妈怎么也得给你几十万吧,咱们凑一凑,能付个首付了。”
我没接话,心里其实没底。
我知道我妈是什么人。
从我记事起,我妈丁雪梅就偏心弟弟。
好吃的给弟弟,新衣服给弟弟,零花钱给弟弟。
我念初中那会儿,弟弟上小学,我妈每天给弟弟五毛钱买零食,我一分都没有。
我问她要,她说:“你大了,不要跟弟弟抢。”
念高中的时候,我成绩比弟弟好,我妈却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嘛?早点出来工作,帮衬家里。”后来我是自己借了助学贷款读完的师专,毕业以后在村小教书,一点点还清了贷款。
结婚的时候,我妈一分钱陪嫁没给,还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婆家给彩礼就行了。”
那些年的事,一桩桩一件件,我全都记得。
可我怕她。
从小到大,我从来没有在她面前说过一个“不”字。
她说什么我都听着,她骂什么我都受着。
不是因为我孝顺,是因为我不敢。
那种从小被打压出来的害怕,已经长进了骨头里。
那天去拿拆迁款,是赵凯安陪我去的。
进了娘家,我妈正在厨房炒菜,满屋子油烟味。
我爸吕德昌坐在客厅沙发上抽烟,茶几上摆着一盘花生米。
弟弟和他媳妇罗玉华已经到了,两个人在沙发上坐着玩手机。
我喊了一声“妈”,我妈头也没回,说:“来了?坐吧。”
我坐下,赵凯安拉了把椅子坐在我旁边。
屋里气氛怪怪的,谁都不说话。
我看看我爸,他把烟掐灭了,站起来说:“我去倒水。”进了厨房就没出来。
过了一会儿,我妈端着两盘菜出来,放在桌上,又去厨房端了一盆汤。一家人围坐在饭桌前,谁也不动筷子。
我妈坐在主位上,拿筷子敲了敲碗沿,说:“今天叫你们回来,就是为那个拆迁款的事。”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弟弟一眼,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八百多万,都在这个卡里。我跟你爸商量过了,这钱给你弟。”
我低着头,没说话。赵凯安在旁边轻轻碰了一下我的胳膊,我没动。
“你弟还年轻,要创业,要买房,以后养老还得靠他。”我妈说得理所当然,“你嫁出去了,有婆家管,咱家的事你少操心。”
她说着,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推到我跟前。“这里面是三万块,你拿着,算妈的一点心意。”
信封是白色的,边角有点皱了。
我拿起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是橡皮筋。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三叠百元大钞,每一叠都用橡皮筋扎得紧紧的。
三万块。
八百多万的三万块。
我把信封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攥着边角,攥得指节发白。赵凯安在旁边张了张嘴,我拉了他一把,他忍住了。
弟弟吕星睿在旁边已经笑得合不拢嘴,把银行卡翻来覆去地看,递给他媳妇罗玉华看。罗玉华接过去,假装不经意地问:“妈,这卡密码是什么?”
“你生日后六位。”我妈笑呵呵地说。
我端起碗,扒了两口饭,嘴里的饭嚼来嚼去咽不下去。我爸坐在对面,低头吃饭,一句话不说。
一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我妈和弟弟他们说话,罗玉华插科打诨,说这个钱要怎么用怎么用。我一个人坐在那儿,像个外人。
走的时候,我妈送我到大门口。她拉了一下我的袖子,压低声音说:“娟啊,你别怪妈。你弟他不成器,我得替他多留点。”
我说:“嗯。”
她又加了一句:“那三万块你收好了,别让凯安拿了去。”
我没说话,转身上了赵凯安的车。车发动以后,赵凯安看了我一眼,问我:“你妈跟你说什么了?”
我说:“没什么。”
他沉默了,好半天才问:“那三万块呢?”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放在仪表盘上。赵凯安看了一眼,没说话。车开出巷子以后,他突然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喇叭“嘀”地响了一声。
“八百多万,三万块,你妈打发要饭的呢?”
我靠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路灯一个一个往后跑,眼泪就出来了。
02
回到家,赵凯安坐在沙发上生闷气,电视开着也不看。我进了卧室,把那个装着三万块的信封塞进了衣柜最底下,压在一堆旧衣服下面。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脑子里全是以前的事。
七岁那年冬天,我妈给弟弟买了一件新棉袄,蓝底白花的,挺好看。
弟弟穿在身上在屋里转圈,我站在旁边看着。
我穿的棉袄是去年买的,袖口磨破了,棉花露出来。
我问我妈:“妈,我的什么时候买?”我妈说:“你凑合穿吧,你弟个子长得快,明年这件就给你了。”
后来第二年,那件棉袄给了我,袖口已经磨破了,领子上还有弟弟的口水印子。
十三岁那年念初一,弟弟上三年级。
我妈给弟弟买了新书包,是那种双肩的,上面印着奥特曼。
我的书包是旧的,背带上打了两个补丁,拉链也坏了。
放学路上,同学笑着问我:“你捡的谁的破书包?”我回来跟我妈说,她说:“能用就行了,挑什么挑。”
十九岁那年高考,我考上了专科,我妈不让我念。
她自己哭了一下午,说家里没钱,弟弟还要上学,让我去打工。
后来是班主任帮我申请了助学贷款,又劝了我妈半天,她才松了口。
上学那几年,学费全靠贷款和奖学金,生活费是我自己周末去饭店端盘子挣的。
有一年寒假回家过年,我妈给我包了二十块钱的红包,给弟弟包了两百。
那些陈年旧事,平时不想还好,一想就收不住。
我翻了个身,眼泪把枕头打湿了一片。
赵凯安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坐在床边,手放在我肩膀上,轻声说:“别想了,睡吧。”
我说:“凯安,你说我是不是不孝?”
他没回答,坐了一会儿出去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对着镜子刷牙,看见自己眼眶还是红的,用冷水拍了拍脸。上班前我去了趟菜市场,买了点菜,该过的日子还得过。
到了学校,同事老张在办公室里喝茶,看见我就笑了:“哟,听说你家拆迁了,这下发财了吧?”
我说:“发什么财,就那样。”
“别瞒着了,八百多万呢!”老张凑过来,“你妈分了多少给你?”
我顿了一下,说:“三万。”
老张噎住了,脸上的笑容僵在那儿,好半天才说:“啊?就三万啊?”
我没接话,走到自己办公桌前坐下,翻开教案准备上课。老张在后面嘀咕了一句:“这也太……算了算了,我不多嘴了。”
一整天我都闷闷的,上课的时候老走神,学生在底下讲小话我也没管。
放学的时候,办公室同事在聊换房子的事,谁谁买了新房子,谁谁装修花了二十几万。
我坐在一边听着,一句话也插不上。
回到家里,赵凯安已经回来了,坐在客厅里抽烟。茶几上摆着一瓶啤酒,已经喝了大半。
我放下包,问他:“今天怎么这么早下班?”
“工地停工了,材料没到。”他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我问你个事,你妈那个钱,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我说:“卡都给弟弟了,还能有什么办法?”
“你就不能跟你妈好好说说?”赵凯安站起来,声音有点大,“你也是她闺女,凭什么一分都不给你?”
“你别管了。”
“我能不管吗?”他指指屋里,“咱俩结婚五年了,还住在这个出租屋里。你看看隔壁老王他们,人家刚买了新房,三室一厅。我天天在工地上风吹日晒,一年到头攒不下几个钱。你妈倒好,八百多万全给了你弟,就给你三万块,你说这叫什么玩意儿?”
我没说话,进了厨房,拧开水龙头洗菜。
水哗哗地流,冲在手上凉凉的。
赵凯安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好半天才说:“你这人怎么一点脾气都没有?”
我说:“我有脾气也得有用。”
他不说话了,转身回了客厅。我在厨房里洗菜,洗着洗着眼泪就掉下来了,掉在菜叶子上,水一冲就没了。
那顿饭我做了四个菜,赵凯安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我也没什么胃口,两个人对坐着,就那么耗着。
03
过了大概一个星期,弟弟打电话来了。
我正在学校改作业,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弟弟”。我接起来,那边声音嘈杂,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
“姐,你在哪呢?”
“在学校。有事?”
“那个,跟你商量个事。”他顿了顿,“我公司这边周转不开,想跟你借点钱。”
我愣了一下:“你刚拿了八百万,还要借钱?”
“那个钱被妈存了定期,取不出来。”他语气有点急,“姐,你先借我三万块应应急,等定期的钱到期了我还你。”
我拿着手机没说话。
“姐,你听见没?”他又催了一遍,“就三万,不多。你不是刚拿了三万块吗?先借我用用。”
三万块,我就是拿了三万块。
我握着手机,突然很想笑,又笑不出来。我说:“星睿,那三万是我全部的拆迁款。”
“我知道啊,你先借我用用嘛。”他满不在乎地说,“我又不是不还你,等我的钱到期了我加倍还你,行不行?”
我沉默了很久。
“那三万我有用。”我说,“凯安我们想买房。”
“买房?那三万能买个啥?”他笑了起来,“买个厕所都不够。姐,你先给我,我这边确实急。”
我没说话,那边传来罗玉华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催他:“怎么样?借到了没有?”紧接着电话就被抢过去了。
“姐,我是玉华。”罗玉华的声音尖尖的,“你弟那个装修公司确实周转不开,你跟姐夫商量商量,先把那三万块拿来用用呗,等周转开了就还你。”
我说:“那是我全部的拆迁款。”
“没事,回头让星睿给你补个大红包。”罗玉华口气轻飘飘的,“你这当姐的,总得帮衬帮衬弟弟吧?”
我感觉胸口堵了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我说:“我考虑考虑。”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屏幕发呆。
屏幕上弹出一条短信提醒,是银行发的,每个月房贷的催缴通知——不,是我出租屋的房租自动扣款通知。
旁边同事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家里出事了?”
我说:“没事。”
可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我妈把八百万给了弟弟,弟弟嫌不够,还来跟我借三万。她那张存了八百万的卡,密码是他媳妇的生日。我呢?我连密码都没资格知道。
放学回到家,赵凯安已经做好了饭。我换了鞋坐下,他端了一碗汤出来,问我:“今天咋样?”
我说:“弟弟打电话来了,说想借三万块钱。”
赵凯安手里的碗“啪”地搁在桌上,汤溅出来。他看着我,眼睛瞪得圆圆的:“他八百多万,跟你借三万?”
“他说存了定期取不出来。”
“扯淡!”赵凯安一屁股坐下,脸涨得通红,“你妈那钱早就给他了,存什么定期取不出来?他就是觉得你好欺负!”
我说:“我没答应。”
赵凯安长出了一口气:“你要是答应了,我真就跟你急。”
我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嚼,没什么味道。
我想跟我说,那三万块钱是我最后的底线了,我不能给。
但在心里,又有一个声音在问自己:你到底在怕什么?
为什么每一次都只能退让?
那天晚上,我躺床上想了很久,想我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应该算是个胆小鬼吧。从小不敢反抗,长大了还是不敢。我宁可自己受委屈,也不敢跟家里人撕破脸。可到头来,委屈受尽,也没落着好。
04
又过了三四天,我妈亲自上门了。
那天是周六,赵凯安加班去了,我一个人在家搞卫生。门铃响了,我以为是快递,开门一看,我妈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羽绒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橘子。
“娟啊,妈来看看你。”
我愣了一下,让她进了屋。她进门四下看了看,嘴上没说,但眉头皱了一下。
“你们这房子怎么这么小?”
“就两个人住,够了。”我给她倒了杯水。
她坐下,把橘子放在茶几上,问我:“凯安呢?”
“加班。”
“哦。”她喝了一口水,盯着杯子看了半天,才开口,“娟啊,那个……你弟跟你说借钱的事了没?”
我点了点头。
“那你借不借?”
我看着她的眼睛,突然明白她今天是来干什么的了。
“妈,那三万块是我全部的钱。”我说,“我想留着跟凯安买房。”
我妈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买了房你还得出钱装修,三万块够干什么的?”
“多少是个心意,我跟凯安再凑凑。”
“你弟那边是急用,你先借给他,他又不赖你的账。”我妈声音提高了,“你这当姐的,怎么这么不通情理?”
“妈,那八百多万你全给了弟弟,我什么都没说。”我声音也大起来,“你现在连那三万块都要拿走,我到底是不是你女儿?”
她被我吼得愣住了,好半天才回过神:“你怎么跟我说话呢?”
“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她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你一个当姐的,弟弟有困难你都不帮,你良心叫狗吃了?”
“我良心被狗吃?”我站起来,声音都在发抖,“从小到大,你什么时候把我当过你女儿?好吃的好穿的都给弟弟,我念书的钱是自己借的,结婚的陪嫁一分没有。现在八百多万你全给了他,就给我三万块,你还嫌不够,还要我往外掏。妈,你摸着良心说,你对我是不是太狠了?”
她被我堵得说不出话,站在那里,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最后憋出一句:“你就不是个东西!”
话还没说完,门开了,赵凯安回来了。
他看见我妈站在客厅里,又看看我满脸是泪的样子,什么都明白了。
“妈,您来了。”他换鞋走进来,“正好,我也有几句话想跟您说说。”
我妈瞪着他:“你想说什么?”
“我就想说一句,那三万块,我们不借。”赵凯安一字一句地说,“您能给您儿子八百多万,那三万块就当是我家娟娟的嫁妆。从此以后,您那边的事,我们就不掺和了。”
我妈的脸白了,指着赵凯安:“你算老几?敢这么跟我说话!”
“我是吕娟的老公,我当然有资格说话。”赵凯安提高了声音,“您今天来不就是想逼她把那三万块拿出来吗?我告诉您,拿不出来!那钱我们留着买房子,您那个儿子,让他自己想办法去!”
我妈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赵凯安骂了一句:“你们两口子都是白眼狼!”转身就走。
我拉着她的胳膊:“妈,你别走——”
她一把甩开我,头也不回地摔门出去了。
赵凯安站在我旁边,搂着我的肩膀,说:“别追了,让她走。”
我站在那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赵凯安轻轻地拍着我的后背,一句话不说。
那天晚上,我跟我妈打的电话,响了好几次都没人接。我心里乱糟糟的,总觉得我跟我妈之间的那根弦,彻底断了。
05
三天后的中午,我正在学校改作业。
春天的太阳照进办公室,有点晃眼。我低头翻着学生的作文本,看看他们的字,歪歪扭扭的。
手机响了。
我看了一眼屏幕,是拆迁办的电话。我接起来,那边是一个男人说话的声音,腔调很正式:“您好,请问是吕娟女士吗?”
“是我。”
“我是县拆迁办的,我姓王。给您打电话,是有个情况想跟您沟通一下。”
我握着手机的手有点紧:“您说。”
“您母亲丁雪梅那个拆迁补偿款,我们核查的时候发现了一个问题。”那边顿了顿,“资金从银行划走后,并没有在正常的用途上停留。我们这边收到了银行的反向信息,这笔八百多万的资金,被您弟媳罗玉华女士,通过一个理财平台转走了。”
“什么?”
“我们初步了解,那笔钱全部转入了某个投资理财平台的账户。”那边语气严肃,“我们联系了几次您母亲,电话一直打不通。如果您能联系上她,请转告她尽快跟银行沟通,如果平台有问题,可能涉及到资金损失。”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王主任,您说那笔钱现在在哪里?”
“已经不在银行了。具体转去了哪里,我们这边掌握的材料有限。但我可以告诉您,那个理财平台……”
他后面的话我没听进去。
我只记得自己握着手机的手一直在抖,指尖冰凉。
挂了电话,我站在办公室窗户前,看着外面空荡荡的操场,脑子一片空白。
八百多万,全都转走了。
转去了一个理财平台。
“理财”这两个字,我听着就心惊肉跳。
我拨我妈的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挂了。再拨,直接转进了语音信箱。
我心里一沉,拿起包往外跑。同事在后面喊:“娟姐,你去哪儿?下午还有课——”
我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句:“帮我请个假!”
打车回了娘家,一路上心提到嗓子眼。手里握着手机,一遍遍拨我妈的电话,每次都转到语音信箱。
到了家门口,我看见门是开着的。
推门进去,我妈坐在客厅地上,手机摔出去老远,屏幕上碎了一道裂纹。
她整个人像一摊烂泥,坐在地上一动不动,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嘴唇在不停地哆嗦。
我爸蹲在她旁边,手里捧着一杯水,不知道怎么递过去。
“妈?”我快步走过去,“你怎么了?你怎么不接电话?”
她听到我的声音,慢慢地抬头看着我,眼神涣散了好久才聚拢。突然一把抓住我的手臂,指甲掐进我的肉里,哭着喊了一句:“娟儿,你弟他……那八百万……全没了!”
我整个人像被人打了一闷棍,往后退了一步。
“怎么会没了?”
“都怪你那个弟媳妇!”我爸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眼眶红红的,“她把钱转到了一个什么理财平台,说能挣百分之十八的利息。你弟动了心,你妈糊涂签了字,结果钱刚转过去,平台就关了!”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我妈坐在地上哭得直不起腰,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有惊讶,有震惊,还有一丝丝……
我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我不是没有想过我妈后悔的时候,我以为我会开心,会痛快,会说“活该”。可看着我妈那个样子,那句话说出口,又咽了回去。
我伸手去扶她:“妈,你起来。”
她不肯起,就坐在地上,抱着我的腿哭。
“你弟他……他把你爸的老房子都押进去了……装修公司也被银行收了……”
我闭上了眼。
那天,我从娘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起来,昏黄的灯光照在石板路上,有点晃眼。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八百多万,多大的一笔钱。
可一夜之间,一分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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