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聚餐那晚,我坐在最角落。

包厢里热热闹闹,八个桌子全是人。沈校长端着酒杯走过来,脸上挂着那副我看了一年的假笑。

“冯老师,这半年辛苦你了,别往心里去。”

我还没来得及接话,包厢门被推开了。我老公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手里拎着我的外套,站在门口。

沈校长手里的酒杯“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红酒溅了她一裤腿。

她嘴唇哆嗦着,挤出两个字:“谢……谢……”

一桌子的筷子全停了。

谁也没想到,这不声不响的一年,所有人的饭碗都攥在一个人的手里,而这个人,是我那个开二手桑塔纳的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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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一年前,我拿着调令站在光明路小学门口,心里头挺高兴。

公开招考考进来的,正儿八经的编制,对一个外地媳妇来说,这算是站稳脚跟了。

报到那天,沈银花在例会上把我介绍了一遍,末了加了一句:“年轻老师要多锻炼,冯老师,你来带三(2)班。”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

散了会,林依诺把我拉到楼梯间,压低声音说:“三(2)班,上学期班主任被家长逼走了,全班平均分年级垫底,你心里有个数。”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没往深处想。新来的老师,安排个差班,说得过去。

真正让我傻眼的,是第一天上课。

王高峻,坐在最后一排,全班个子最高的男生。我正讲着分数的加减法,他忽然站起来,一脚踹翻了课桌。

课本、文具盒、碎了一地的铅笔芯。

全班鸦雀无声,都扭头看我。

我吸了口气,说:“王高峻,你怎么了?”

他不看我,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像一截木头桩子。

下课我给他家里打电话,是家长接的。我刚报了名字,那头就炸了:“你这个老师是干什么的?我儿子好端端的上学,你打电话来是告状吗?你有没有师德?”

三十多句话,没一句重样的,每一句都往人心窝子上戳。

我握着话筒,手指尖发麻,等人骂完了才说了一句:“不好意思,打扰了。”

挂了电话我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林依诺端着水杯过来,敲了敲我的桌子:“习惯就好,这个班,谁带谁倒霉,沈校长就喜欢把这种班给新来的。”

我说:“那也不能怪她,总得有人带。”

林依诺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到底是没再说下去。

那天下班我回到家,谢金宝正在阳台上浇花。

他那几盆花养了好几年了,绿油油的四季青,也没什么名贵品种。他听见我开门的声音,头也没回,说了一句:“饭在锅里,你热一下。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他那件旧T恤,看着他后脑勺上的几根白头发,忽然觉得一股火往上冲。

我说:“你就不能问我一句今天上班怎么样?”

他这才回过头来,愣了一下,说:“怎么了?

“没什么。”我放下包,进了厨房。

饭确实在锅里,焖的米饭,一个蒜苔炒肉。我盛了一碗饭,坐在餐桌前扒了两口,眼泪不知道怎么回事,啪嗒掉进了碗里。

我赶紧用袖子擦了,假装什么都没有。

那顿饭,谢金宝在阳台上抽了一根烟,我在厨房里吃完了一碗饭。

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

夜里我躺在床上,翻了很久没能睡着。谢金宝背对着我,呼吸均匀,像是已经睡熟了。

我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想:这才嫁过来几年啊,怎么日子就过成这个样子了?

第二天早上我到学校,办公桌上放着一张纸条,是林依诺写的:“沈校长把你三(2)班班主任的津贴给撤了,理由是‘管理能力不足’。你自己别去问,问了也是白问。”

我把纸条叠好,塞进口袋里,照常备了课,照常去上早读。

路过校长办公室的时候,我偏过头看了一眼,门关得严严实实的,里面透出灯光。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冯婧琪,你是一个有编制的人,你是有能力的人。

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可我没想到,这只是个开头。

02

三(2)班的烂,比我想象中还厉害。

考试成绩全校倒数第一,作业交上来不到一半,家长群里天天有人艾特我,不是质问就是开骂。

我一个人扛着,不敢跟谢金宝说,他那人本来就闷,说了也只是嗯一声,帮不上什么忙。

倒是林依诺实在看不过眼,有时候下了课帮我看一会儿自习。

我感激她,但也不好让她总搭把手。人家自己还要备课改作业,凭什么管你的破事。

那段时间我是真忙。

忙到中午来不及吃饭,扒两口泡面又去改作业。忙到晚上回家倒头就睡,谢金宝端一杯水放在我床头,我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放的。

公开课的事,是我自己申请的。

我想证明自己,想告诉沈银花:这个班给我了,我会教好的。

那一个月,教案从头到尾改了七遍,课件做了又删删了又做。睡觉前还在对着镜子试讲,谢金宝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别太累。”

我嗯了一声,又忙我的去了。

公开课前一天晚上,我把课件存进U盘,又备份了一份在云盘里,这才放心睡下。

第二天早上,我七点半就到了学校,把课件从U盘里拷进电脑,一切正常。

八点半,离公开课还有半个小时。

教务处主任董年忽然出现在教室门口,笑眯眯地冲我招了招手:“冯老师,你来一下。”

我心里咯噔一下,跟着他进了教务处。

董年坐在椅子上,慢悠悠地翻着手机,过了好一会儿才抬头,说:“冯老师,今天这个公开课,取消了。”

“什么?”

区里临时有人来检查,学校人手不够,校长说了,公开课往后推一推,具体时间另定。”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通知我一件再小不过的事。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嗡了一声。

那个月我所有的准备工作,领导的邀请函,家长开放日的通知,全发了。现在一句“取消了”,就全白费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没用。

董年补了一句:“对了,冯老师,你这课件我看了一下,有些地方不太合适。你自己回去再整理整理吧。”

说着,他把我的U盘放在桌子上,推了过来。

我拿起U盘,心里头隐隐觉得不对,但说不出哪里不对。

回到办公室,我把U盘插进电脑一打开,整个人差点站不住。

课件,全没了。

文件夹还在,名字还在,里面是空的。

只剩最后一页PPT,上面孤零零地写着四个字:“谢谢聆听”。

我下意识去看云盘备份,结果云盘的文件也被人删了。我改了密码,但之前在学校电脑上登过一次,那时候没在意。

鼠标被我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林依诺走进来,看见我这副样子,脸色变了一下:“怎么了?”

我把空文件夹指给她看,没说话。

林依诺凑过来看了一眼,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那个U盘,这几天有没有借给别人用过?”

我愣了愣。前两天,隔壁班的张老师说想拷一个教学模板,我把U盘借给她用了半个钟头。

张老师,是沈银花一个远房亲戚。

我靠在椅背上,觉得脊背一阵发凉。

嗓子眼堵得像塞了一团棉花,想说的话全堵在那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那天我坐在办公室里,一整个下午,什么都没干。

窗外操场上传来学生跑操的声音,一二三四,一二三四,震得玻璃嗡嗡响。

我把U盘收进抽屉里,锁上了。然后拿着一张空白的教案纸,开始重写公开课的教案。

林依诺站在旁边看了我很久,说了一句:“你也太能忍了。”

我没吭声。

我不是能忍,我是没办法。

我没根没底,调走也调不到好学校,想跳出去也没有门路。这份编制,是我考了三年才考上的。我要是被这所学校挤走了,回老家,能干什么?

晚上回到家,谢金宝坐在沙发上看新闻联播。

我把包甩在鞋柜上,换鞋的时候,忽然问了他一句:“谢金宝,你们单位,有没有那种……就是领导故意整人的事?”

他愣了一下,转过头看我:“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就是问问。”

他没接话,又转过去看电视了。

我在玄关站了一会儿,觉着心口一阵一阵发闷。他什么都不知道,也不知道该跟谁说。

算了。我说了又有什么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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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期末考核表发下来那天,整个办公室的人都围在公告栏跟前。

我挤进去看了一眼,脑子嗡的一声。

“不合格。”

全年级只有我一个不合格,三(2)班再怎么差,我这一年没请过一天假,没早退过一次。成绩是三(2)班基础差,不是我教的不好。

盯着那三个字,我愣住了。

今年考核不合格,直接影响明年和后年的职称评定,一步落后,步步落后。再往后拖几年,可能一辈子都没机会评职称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没在人前掉脸子。

等回到办公室,我坐了整整一个下午,窗外的太阳从正午晒到西沉。那一沓作业本摊在面前,红笔攥在手里,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第二天,我敲响了沈银花的门。

这是我第一次主动找她。她正低头看文件,听见敲门声也没抬头,说了一句:“进来。”

我站在她办公桌前,把考核表放在桌角,说:“沈校长,我想问一下,这个考核,有什么依据?

她这才抬起头来,似笑非笑看着我。那目光我从进校第一天就熟悉,像一只老猫在看一只闯进自己地盘的老鼠。

“冯老师,你要明白,学校考核是综合考量。家长那边对你的意见,大家也是有目共睹的。”

“我承认有些家长对我有意见,但是……”

“没有什么但是。”她打断我,语气忽然沉了下来,“冯老师,你还年轻,这个学校,可能确实不适合你。”

“你要是觉得委屈的话,可以考虑调走。别耽误了自己。”

我站在她面前,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阳光从她背后的窗户照进来,打在我脸上,刺得眼睛发酸。她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她就是要赶我走。

我说:“沈校长,我是凭本事考进来的。

她笑了笑,没有说话。那笑里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让我打了一个寒噤。

我转身走了出去。走廊里空荡荡的,一个老师正迎面走来,看见我,迅速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错身过去了。

好像跟我打声招呼,就会被传染什么东西似的。

回到办公室,林依诺早就盯着门口等着我了。

她见我脸色不对,也没多问,只是把我拉到楼梯间里,给了我一根烟。

我不怎么抽烟,但她递我就接了。

呛了一口,眼泪差点没呛出来。

林依诺说:“我跟你说个事,你听听就行了,别往外传。沈校长的外甥女,想进咱们学校,等了好几年了。你的编制,是她最想要的。”

我的手一抖,烟灰掉在地上。

“所以她才……”

“我猜的,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林依诺掐了烟,“她这人就这个脾性,挡她道的都得收拾。你别硬碰硬,也别就这么软着,总有办法的。”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谢金宝已经做好了饭。难得他下了一次厨,炒了两个菜,一盘醋溜白菜,一盘蒜苔炒肉。

我俩面对面坐着吃饭。他忽然放下筷子,开口说:“我明天要去外地出差,大概两三天。”

我心里烦着,随口应了一声:“嗯。”

他顿了一下,又说:“你那个工作,要是真不顺心的话……”

我抬起头,看着他。

“要不换个工作?”他说道。

我等了半晌,等他说完。又是这一句,不换工作,他能帮我什么呢。

我把碗放下:“谢金宝,你就是个窝囊废。”

他没说话。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生气,也不恼火,像一潭死水。

我站起来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我一宿没睡好,翻来覆去,心里头乱得像一团麻。天蒙蒙亮的时候,我听见谢金宝起床,在客厅里窸窸窣窣收拾东西,然后房门轻轻关上。

人走了。

窗外的天光一点一点亮起来,亮得整个世界明晃晃的。我躺在床上,听见楼下传来那辆桑塔纳发动的声音,突突突地响了一会儿,远去了。

我把被子蒙在头上,没有哭。

我只是在心里对自己说:冯婧琪,你看你嫁了个什么人。你被人欺负成这样,他翻来覆去就会说一句“要不换个工作”。

他根本在乎不了你。

04

放暑假前的最后一周,我被人举报了。

德育处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桌上放着一沓材料,说是群众匿名举报信:“光明路小学数学教师冯某某,在校外违规开设辅导班,收取高额费用。”

我当时就懵了。

我从来没有办过什么辅导班,一节都没有。

德育处主任是个老实人,看着那封举报信,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后说:“冯老师,你也别紧张,这事是上面交代的,要按流程走一下。

上面交代的。

我不需要再问是哪个上面。

那两天,整个办公室的氛围怪异得让我喘不过气。同事们在我背后窃窃私语,我一进去他们就不说话了,场面尴尬得像一场无声的审判。

第三天下午,沈银花开了一个“情况调查会”。

会议室里,我坐在长桌的一头,对面坐着沈银花、德育处主任、年级组长,还有另两位我没怎么打过交道的行政老师。

桌子上整整齐齐摆着一沓材料。我看到了最上面那一页,隐约有几个字是我名字的缩写。

沈银花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冯老师,今天叫你来,就是了解一下情况。你也不用紧张,有什么说什么,没什么说什么。

我说:“我没有办过辅导班。”

沈银花没接话。她伸手,在那沓材料上轻轻拍了拍。

几个人都没有说话。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

窗外的知了叫得震天响,一声接一声,又尖又长。那声音钻进头皮里,刺得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

我的眼眶发热,但死死咬住牙,没让眼泪掉下来。

沈银花终于开了口:“学校的意思呢,是先把你的课停一停。等查清楚了,再作安排。”

停课。

对一个老师来说,停课调查,基本意味着默认了处分。

我抬起头,盯着她的眼睛:“沈校长,我没有做过的事,我不会认。”

沈银花笑了笑,慢条斯理地说:“冯老师,这上面有没有你做的,不是你说了算。是证据说了算,是组织说了算。”

“那证据呢?”

沈银花把那沓材料推到桌子中间:“你自己看看吧。”

我翻开第一页,一行一行看下去,越看越心惊。

上面写得有鼻子有眼。

什么“每周六上午九点到十一点,在某小区某栋某单元,违规补课”,什么“每人每节课收费标准一百元”,什么“家长学生共十余人”。

连具体的时间地点都写得清清楚楚。

我抬头看着沈银花,她也在看我。那目光里带着一种稳操胜券的从容,带着一种看一只困兽徒劳挣扎的冷笑。

我说:“这上面写的地方,我根本不知道在哪里。

沈银花慢悠悠地说:“那你跟学校解释吧。材料放在这里,你写一份说明,签个字,这事就算有个交代了。”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页纸放在桌上,上面是打印好的“关于光明路小学冯某某违规补课情况说明”。

已经打印好了,只等我签字。

我看着那页纸,指甲掐进掌心里,一直到掐出一排月牙形的印子,跟着了火一样疼。

我说:“我不签。”

会议室里的空气一下子凝住了。

窗外的知了还在叫,一声比一声急,像是在催命似的。沈银花的眼睛眯了起来,看了我很久,说:“那行。那后续的处理,就走正规流程吧。

我站起来,椅子腿刮着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响。我没再看任何人,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没有人,也没有声音。午后的阳光从窗口照进来,打在地板上,白晃晃的。

我靠着墙壁站了一阵,等双腿不再发抖,才走回办公室。

林依诺早就在门口等着,看见我,一把拉住我的胳膊:“怎么样?”

我摇摇头,没说话。她急了:“你说句话,到底怎么回事?”

我把那张打印好的“情况说明”的事简短跟她说了。林依诺听完,半天没出声,最后低声问:“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要不,找找教育局去?反映反映情况?

我愣了一下。去教育局,我连人都不认识,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

那天傍晚我走到学校门口,整个人浑浑噩噩的,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就在我迈出大门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谢金宝发来的短信,就一行字:“明天你们学校的聚餐,我去接你。”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聚餐?什么聚餐?我压根儿没想起来期末聚餐这回事。

我想回一句“不用”,但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好久,最后还是打了一个“好”字,发了过去。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往家开,窗外的街灯一亮一灭地闪过去。我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额头抵着冰凉的车窗玻璃。

我在心里想:明天晚上,沈银花也会去。她会在所有人面前若无其事地举杯,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而我,会坐在角落里,像一个多余的人。

我甚至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在这个学校待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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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傍晚,天阴沉沉的,闷得人透不过气。

林依诺硬拉着我去了聚餐,路上她说:“你要是躲了,人家更觉得你心虚。去,大大方方去,看她能拿你怎么样。”

我心里苦笑。我坐在角落那桌,椅子挨着墙,像一只缩进壳里的蜗牛。

包厢里人来人往,敬酒的、寒暄的、笑闹的,一切都与我无关。我端着一杯果汁,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只想早些结束。

酒过三巡,有人起哄了。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沈校长,那边还有一桌呢!冯老师一个人坐着,您得去敬杯酒啊!

我抬起头,看见几个人正往这边看。那目光里带着看好戏的味道。

沈银花端着酒杯,不情不愿地走过来,脸上挂着那副我用了一整年时间看透的招牌式假笑,在我面前站定。

“冯老师,这半年辛苦了。”她举起杯子,“别往心里去啊。”

我看着她,没动。她的手在半空中僵着。

“冯老师?”她叫了我一声,语气里带了一点不易察觉的警告意味。

我正要端杯,包厢门被人推开了。

“吱呀”一声响,不算大,但在那几秒的安静里格外清晰。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转过头去。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灰扑扑的裤子,手里拎着一件女式外套。

他的个头不高不矮,面容沉稳,皮肤略黑,额头上有一道浅浅的纹路。

谢金宝。我老公。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准确地找到我。然后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是在安静的包厢里传得很清楚:“我来接你。”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沈银花手里的酒杯忽然发出一声细响。

她的手腕一抖,酒杯脱了手,在空中翻了个跟头,啪地砸在大理石地面上。红酒泼了她一裤腿,碎玻璃溅得到处都是。

包厢里鸦雀无声。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筷子上的菜掉在了桌上。

沈银花像是没有感觉到腿上温热的水渍和脚边的碎玻璃。

她直愣愣地盯着谢金宝,脸上的表情扭曲得厉害,先是难以置信,接着是惊恐,最后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她嘴唇哆嗦着吐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得不像话:“谢……谢书记。”

谢金宝站在那里,没有动。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她,脸上看不出喜怒,声音平淡得好像说了句“今天天气不错”:“沈校长,好久不见。”

沈银花的腿软了。

她伸手想去扶桌子,没够着,踉跄了一下,被旁边的董年一把扶住。

董年脸色煞白,像个傻子一样站在原地,手里的酒瓶子悬在半空中,愣是没有放下来。

整个包厢,几十个人,没有一个人说话。

林依诺的手紧紧攥着我的胳膊,指甲隔着衣服掐进肉里。她压着嗓子说了一句:“姐……你老公……他是谁?”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我坐在那里,看着那个站在门口的旧夹克男人,忽然觉得他陌生得厉害。

三年了,我又何尝真正问过他,单位在哪、做什么工作、有没有过什么事瞒着我?

他没有告诉过我。而我,也没有问过。

沈银花终于站稳了,嘴唇哆嗦着,弯下腰,像是要鞠躬,又像是站不住。

那个在学校里说一不二、颐指气使了多年的校长,此刻窘迫得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小学生。

“我……我不知道……不知道冯老师是……”她语无伦次,断断续续。

谢金宝没等她说完,径直朝我走过来。他把我挂在椅背上的外套拿起来,抖了抖,披在我肩上。

他的声音放轻了些:“走,回家。

我坐在椅子上,抬着头看他。嗓子眼里堵着千言万语,想说问他一句你到底是谁,可话到嘴边,怎么也说不出口。

谢金宝也没有解释。

整个包厢几十个人目送我们走出门去。身后的门合上的瞬间,我听见里面炸开了锅,嗡嗡的议论声像一锅烧开的水,淹没了那条走廊。

晚间风凉飕飕的,吹得人清醒了几分。

谢金宝走在我旁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车停在对面,走吧。”

我看着他侧脸上那道浅浅的皱纹,恍惚间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06

走出饭店大门,夜风兜头吹过来,我才发觉自己后背全湿透了。

谢金宝走我旁边,步子不快不慢,跟平时出门遛弯没什么两样。

他走到路口那棵老槐树下面,停住脚步,回头看我还愣在原地,说了一句:“怎么了?”

怎么了?

我盯着他那张脸,心里头翻江倒海。我想开口问,又不知从哪里问起。这个跟我同床共枕三年的人,忽然之间变得像一团雾,看不清摸不透。

“站这儿干什么,走吧。”他说完,转身继续往前走了。

我迈开步子跟上去。

那辆旧桑塔纳就停在路边,灰扑扑的车身,右前轮上方的挡泥板还缺了一个角,是我有一次倒车蹭的。

我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座椅上那层洗得褪色的布套透着一股暖意。

他上了车,点火,挂挡,松离合,动作熟练得让我觉得这个画面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可就在刚刚,在包厢里那一声“谢书记”,把这个画面彻底打碎了。

我忍不住开口:“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他握着方向盘,没说活,好一会儿才说了句:“就是普通工作,就是单位不一样。”

“那她为什么叫你书记?”

他沉默了几秒:“以前帮人办过事,人家乱叫的。”

我不信。我打心眼里没办法相信。可是我又没有力气继续追问。

那辆桑塔纳在夜色里平稳地开,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我坐在副驾驶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沈银花那张煞白的脸。

那不是一个“普通工作”的人能让别人露出的表情。

第二天早上,我刚到学校大门口,就看见董年站在门卫室旁边抽烟。

他看见我,手一抖,半截烟差点掉在地上。

他朝我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点头哈腰地喊了一声:“冯老师,早。”

我点了点头,没理他,直接走了进去。

楼道里那种气氛,比昨天又不一样了。

迎面过来的老师,有冲我点头的,有假装没看见的,更多是那种好奇又闪躲的目光。

我一走过,背后的议论声就响起来。

我推开办公室的门,发现桌上多了一盆绿萝。叶子很翠,干净得像是刚浇过水。

隔壁工位平时不搭理我的张老师探过头来,笑着说:“冯老师,这绿萝是我给你买的,看你平时总在忙,摆一盆绿植养养眼。

我看着她那张热情洋溢的脸,觉着有点恍惚。昨天之前,她还是那个借走我U盘、害我课件被清空的沈家远房亲戚。

我没接话,把外套脱了挂好,坐下来开始备课。

八点半,沈银花的车停在了楼下。

她和平时不一样,没有先去校长室,而是先绕到教学楼这边。透过窗户,我看见她在走廊尽头站了一会儿,然后直直地朝我们办公室走来。

门开了。她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纸袋子,在门口站了大约两三秒,像我第一次到学校报到时那样。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抬起头来。

她脸上带着那种非常不自在的表情,像是被人捏着鼻子灌了一碗苦药。

她走进来,把纸袋子放在我办公桌上,说:“冯老师,那天家里人给我带了点老家的腊肉,想着你家里人少,尝尝鲜。

我看着她,看着她那双闪烁不定的眼睛,喉咙里堵着一句话,怎么也说不出来。

“不用了沈校长,我家里也有。”

她愣了一下,又笑了:“拿着吧,拿着吧,也不值什么钱。”

她像是怕我再推辞,放下就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下午有一个会,我准备在会上的讲话,好好表扬一下冯老师这学期的表现。”

她走后,办公室里安安静静的,所有人都低着头假装忙自己的。林依诺从隔壁探过头来,冲我挤挤眼睛,没说话。

桌上那袋腊肉,我把它挪到了墙角的柜子顶上。

下午开会,沈银花果然在台上把我表扬了一通。

夸我责任心强,夸我班级管理有方,夸我敬业爱生、堪为表率。

她说话的时候,台下的老师们正襟危坐,面部表情统一得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坐在台下,盯着她不断开合的嘴唇,忽然觉得夏天已经不知不觉过去了。窗外的梧桐叶子黄了一半,被风吹得沙沙响。

一年前她把我叫到办公室,一脸冰冷地告诉我考核不合格。

一年前她让董年收走我的U盘,当着所有人的面取消了那场公开课。

一年前她在会上安排人去写那封“违规补课”的匿名举报信。

那些事她不需要承认,我也不需要一一去对质。公道自在人心,但人心这东西,有时候比纸还薄。

散会后,林依诺把我拉到楼梯间,压低声音问:“姐,你老实跟我说,你老公到底是干什么的?”

“我昨天问他了,他说就是普通工作,单位不一样。”

林依诺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二愣子:“普通单位?你没看他昨天那一嗓子,把沈银花吓得脸上都没血色了,那是普通?”

我说:“我不知道。他这些年,什么都没跟我说过。

林依诺沉默了一会儿:“姐,不是我说你,你也真好骗,跟他过了三年,连他是干什么工作的都不知道。”

我靠着墙站着,没有接话。

是的,我不知道。

他不说,我也没问。

两个人在一起,他把工资卡交给我,每月按时给家用,家里的大事小情没让我操过心。

我以为这就是过日子,日子不需要过问那么多。

现在我才明白,日子是能过,但过不明白,迟早是要翻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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