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老槐树底下,我蹲在那儿抽烟。

手机屏幕上是刘翠花发来的消息,一连串问号加感叹号,最后一句是:“张昊,明天儿子交学费,你让我怎么办?

我没回。

退出来看了一眼银行余额——两千三百四十七万。

那把卖掉房子的钥匙还在口袋里硌着大腿。我跟所有人说,生意赔了,房子抵债了,连老婆都没告诉实情。

远处传来摩托车声。

老陈的车后座绑着两袋米和一个蛇皮袋,鼓鼓囊囊的,像是装着腊肉。

他停在我面前,没熄火,先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才说:“听说你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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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把烟头按在鞋底下碾灭,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老陈已经把米袋从后座上卸下来,拎到我脚边。他那辆破摩托车突突了两声,又熄火了。

“这是自家种的米,腊肉是过年熏的,没吃完。”老陈说话的时候不看我,眼睛盯着地上,“你嫂子让我送过来的。”

“陈哥……”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陈摆摆手,像是知道我要推辞,先一步堵了我的话:“别说了,拿着。城里待不下去就回来,咱村里好歹有口饭吃。”

他骑上摩托车,发动了好几次才打着火,突突突地走了。

我站在槐树底下,看着那两袋米发呆。

塑料袋里透出腊肉的香味,熏得人眼睛发酸。

这时身后有人喊我:“昊哥?”

转过头,是王磊。他开着一辆八成新的黑色轿车,车窗摇下来,露出他那张圆脸。

“哟,真是你啊?”王磊把车停到路边,探出半个脑袋,“啥时候回来的?也不跟我说一声。”

昨天刚到。

我走过去,递了根烟给他。他接过去夹在耳朵上,没点。

“听说你在城里……”他话说到一半,换了个表情,压低了声音,“房子真没了?”

我没接话,点了点头。

王磊叹了口气,拍了拍方向盘:“那啥,昊哥,我还有点事,先走了。改天请你吃饭啊。”

他没等我回答,踩了油门就走了。

车轮卷起一阵灰,糊了我一脸。

我知道王磊不会再请我吃饭了。

从咱们小时候一块儿下河摸鱼开始,他就是这种人——谁混得好他跟谁亲,谁倒霉了他就躲着走。

不怪他,这年头谁都不容易。

我拎起那两袋米,往老屋走。

院子里的草长到了膝盖高,门上的锁锈得打不开,折腾了半天才拧开。

屋里一股霉味。

我推开窗户通风,灰尘呛得直咳嗽。炕上的被褥还是十年前的,用手一摸,潮乎乎的,能拧出水来。

我坐在炕沿上,四顾茫然。

这就是我拼命想离开的地方。当年揣着两百块钱去城里的时候,我发誓这辈子再也不回这破屋子。

可绕了一大圈,我又回来了。

手机又响了。

刘翠花打来的。

我犹豫了几秒钟,还是接了。

“米买了没有?家里啥都没有你知不知道?”她的声音又急又冲,隔着电话都能感觉到她在冒火。

“买了买了。”

“买了啥?菜呢?油呢?儿子的书包你买了没有?”

“我一会儿就去镇上。”

“一会儿一会儿,你每次都一会儿!张昊,你到底还想不想过日子了?”

我没吭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刘翠花压抑的哭声:“你到底欠了多少钱?你给我说句实话行不行?”

我攥着手机,指关节发白。

我想告诉她,我卡里有两千多万,房子是我自己卖的,我没欠谁的钱。可我说不出口。

因为我说了,她就得问——你为什么要骗我?

到时候我怎么说?说我想看看咱村里的人,知道我落魄了之后,会怎么对我?

我说不出这种话来。

“翠花,你别急,我会想办法的。”

想办法想办法,你每次都这一句!

电话挂断了。

我把手机扔到炕上,仰面躺下来。屋顶的瓦片漏了两块,透下来的光刺得我眼睛疼。

我闭上眼,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其实我回来的真正原因,不只是想装穷测试人心。

更主要的是,我在城里得罪人了。

这事儿说来话长。

我在城里干建筑工程,前几年跟人合伙接了个大项目,里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账目。

后来合伙人卷钱跑了,留下一堆烂摊子。

我怕牵扯进去,思前想后,决定先避避风头。

正好那段时间我手头有两千多万的现金,我就想着,把这钱带回村里藏着,等风头过了再说。

可我回村之后发现,事情没我想的那么简单。

村里人的眼睛,比城里的监控还毒。

你开什么车回来的,穿什么衣服,抽什么烟,说了什么话,都有人看在眼里,记在嘴上。

张秀兰是我亲姑姑,昨天我前脚进门,她后脚就到了。一进门就说我瘦了,说我脸色不好,问我是不是在城里吃了大亏。

我没敢说实话,编了个谎,说生意赔了,房子抵了。

她当时没说什么,但临走的时候,我看见她眼圈红了。

今天一大清早,她就去村口小卖部找老姐妹们说话了。我知道她说什么——张昊那孩子,完了。

果然,中午的时候,村主任王长河就找上门来了。

02

王长河是村里的支书,论辈分我得喊他一声堂叔。

他在门口咳嗽了两声,推门进来。

“哟,在家呢?”

我赶紧站起来,倒水递烟:“主任,您来了。”

他没接我的烟,自己从兜里掏出一包玉溪,抽出一根点上。在乡下,这已经是高档烟了。

“听说你从城里回来了?”他问。

“嗯,回来住几天。”

“几天?”王长河吐了个烟圈,“我看你这架势,不像几天啊。行李都搬回来了。”

我没接话。

他环顾了一圈屋子,啧啧了两声:“这房子也不拾掇拾掇,怎么住人?你在城里不是混得挺好的吗?怎么突然就回来了?”

生意上出了点事。

“啥事?”他追问。

“赔了。”

“赔了多少?”

我沉默了几秒钟,说:“全赔了。”

王长河抽了一口烟,目光透过烟雾看着我。他像是在判断我说的是真是假。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那你跟老陈他们那些账……”

我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当年我走投无路的时候,老陈借了我五万,赵胖子借了我五万。王长河也借了我两万。

那两万,我后来还了。但老陈和赵胖子的十万,一直拖着没还清。

不是我不还。是当时还了一部分,还剩一些,后来我翻了身,想一次性还清,老陈说他不急,让我先周转。

这一周转,就拖到了现在。

“主任,那钱我会想办法的。”

想办法?”王长河笑了笑,“你想什么办法?你房子都赔了,还能想啥办法?总不能去偷去抢吧?

他说话的声音不高,但字字句句都扎人。

我低着头,没吭声。

王长河又抽了两口烟,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张昊,咱们是亲戚,我才跟你说这个话。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人家老陈和赵胖子当年帮你,那是看在情分上。你现在落魄了,人家不好意思逼你。可你得自觉,不能赖着不还。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行了,你忙吧,我走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对了,晚上老陈家杀猪,你去不去?”

“不去了。”

“也好,省得见面尴尬。”

他这话像个巴掌,直接抡在我脸上。

我坐在屋里,半天没动弹。

窗户外面传来邻居家小孩的哭闹声,还有谁家狗在叫。一切都跟十年前一样,又什么都不一样了。

我想起当年走的时候,村里人都说——张昊这孩子有出息,去城里挣大钱了。

现在他们说什么?他们说——张昊那小子,白忙活一场,还是回来啃老本了。

我早就没老本可啃了。

爹妈留下的祖屋,就是一个空壳子,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

我坐在炕沿上,拿出手机,翻到银行App。

屏幕上那串数字,一分不少。

只要我愿意,我现在就能去县城买套新房子,把刘翠花和儿子接过来,把老陈和赵胖子的钱还清,剩下的钱够我养老。

可我不能这么做。

因为那个项目的事还没有完全了结。我怕我一露富,就会有人找上门来,翻出那些陈年旧账,到那时候,不光是我,连刘翠花和儿子都得受牵连。

我必须熬过这阵子。

必须让所有人都相信,我是真的破产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刚起来,就听见院子里有人喊:“张昊在家吗?”

是赵胖子的声音。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我昨天才回村,今天就有人找上门了。

赵胖子比我大两岁,从小和我一起穿开裆裤长大。他个子不高,圆脸圆肚皮,笑起来像个弥勒佛,但他不是傻子,他精明得很。

我打开门,看到他站在院子里,手里拎着两瓶酒一箱牛奶。

“听说你回来了,我来看看。”

他把东西往我怀里一塞,也不管我要不要,就自顾自地走进屋里。

“这屋子也没收拾收拾?”他皱着眉,“你看看这灰,都能种菜了。”

还没来得及。

“没来得及?你都回来两天了,也没腾出功夫收拾?”赵胖子看了我一眼,“张昊,你跟我说实话,你这次回来,是不是真的没打算再走了?”

我没回答他这个问题,岔开话头:“你老婆身体还好吧?”

赵胖子愣了愣,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东西。

“还行,都还行。”

他回答得很敷衍,但我没多想。

“那钱的事……”他开口了。

我的心悬了起来。

“钱的事不急,你先住下来再说。”赵胖子摆摆手,“你要是有啥困难,跟我说。”

“你就不怕我还不起?”

赵胖子乐了:“怕啥?怕你还不起,我就不要了?咱兄弟一场,五万块钱,还能打死人?”

他这话说完,我的眼眶有点湿了。

我连忙偏过头去,假装在看窗户上的破洞。

“行了别看了,”赵胖子拍了我一把,“今儿中午去我家吃饭,你嫂子炖了鸡。”

“陈哥呢?”

“也喊他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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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中午我跟赵胖子到他家去吃饭。

赵胖子的家在村东头,院子比我家大,种了两棵枣树,一只黄狗拴在门口,见了我汪汪叫。

“叫啥叫,自己人。”赵胖子踹了狗一脚,狗夹着尾巴跑了。

饭桌上摆着一盆炖鸡,一盘炒青菜,一盘腊肉炒蒜苗。赵胖子的老婆王翠萍在灶台边忙活,脸色不太好,瘦得厉害。

“嫂子,您别忙了,一块儿吃。”

“你们吃,我不饿。”王翠萍勉强笑了笑,转身进了里屋。

我没在意,以为她是累了。

赵胖子开了一瓶酒,给我倒了一杯:“来,咱哥俩喝一个。”

我一饮而尽,喉咙烧得慌。

“张昊,”赵胖子放下杯子,表情认真了,“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欠了多少?”

“没有多少。”

“没有多少你卖房子?”

“生意上的事,你不懂。”

“我不懂?”赵胖子哼了一声,“我是不懂那些大生意,但我懂人心。你这副样子,看着就不对劲。”

我心里一紧,没接话。

我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边喝边吃。一瓶酒快喝完的时候,门口传来动静。

老陈来了。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褂子,手里拎着一兜苹果。进门就往厨房里放,嘴里喊着:“嫂子,我带了些苹果。

赵胖子喊他坐下,给他也倒了一杯酒。

老陈这个人话不多,坐下之后就是沉默。他一口气干了三杯酒,才开口:“张昊,你那房子,真没了?

“没了。”

孩子上学呢?

还能上。

老陈点点头:“那就好。”

我看不透他在想什么。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心里有话从来不说出来,全憋着。

赵胖子又倒了一杯酒,举起来:“来,哥几个干一杯。不管咋样,还能喝酒就是好事。”

老陈端起杯,我端起杯。

三个杯子碰在一起,酒溅了出来。

那一刻,我差点就绷不住了。我想告诉他们真相——我有钱,我有两千多万,房子是我自己卖的,我没破产。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因为我说了,他们不会理解的。他们会觉得我疯了,会问我为什么要装穷。

我没办法解释。

一顿饭吃到下午两点多才散。赵胖子喝多了,趴在桌上睡着了。老陈把他扛到炕上,盖了件衣服。

“走吧。”老陈说。

我们俩走出院子,太阳明晃晃地照着,地面上的热气往上蒸,热得人心里发躁。

老陈在门口站住了,点了根烟。

“张昊,”他抽了一口,没看我,“你要真有难处,那五万块不急着还。”

说完,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赵胖子家门口,看着他走远。他的背影有点驼,走路的姿势跟以前一样,左腿稍微有点跛。那是年轻时在工地干活砸伤的,一直没有好利索。

我心里像是有块石头堵着,喘不上气来。

可我不得不继续演下去。

因为如果我现在告诉他们我有钱,他们会觉得我是在耍他们玩。到时候,我就真的一个朋友都没有了。

我必须先把这场戏演完。

三天后,刘翠花带着儿子回来了。

我在村口接她们,刘翠花下车的时候,眼睛红肿,像是哭了很久。儿子张洋背着书包,一声不吭地跟在她身后。

“妈呢?”刘翠花问我。

“在屋里。”

“屋里?”

“就那个老屋。”我当时没敢看她,只盯着地上。

刘翠花沉默了很久,然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张昊,你真行。”

她没说别的,拎着行李进了院子。

我站在原地没动。

儿子站在我旁边,抬头问我:“爸,咱们是不是没钱了?”

“谁跟你说的?”

“同学说的。”他看着我,眼圈红了。

我蹲下来,想摸摸他的头,但他躲开了。

“爸,我不想让别人知道咱们家没钱了。”

我嗓子眼里像堵了团棉花。

“洋子,咱们有钱。”

“那你为啥卖房子?”

我答不上来。

04

当天晚上,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旁边是刘翠花和儿子,儿子睡得很沉,但刘翠花也醒着。

“张昊。”她压低声音喊我。

“嗯。”

“你跟我说实话。”

“我不问你在城里欠了多少。我就问你一句——你是不是在外面惹祸了?”

我吓了一跳,差点坐起来。

你咋这么说?

“我跟你结婚十几年了,你的脾性我还能不知道?”刘翠花的声音很平稳,不像是生气,倒像是认命,“你要是真没钱,不会是这个态度。你肯定会急,会发火,会骂我唠叨。但你没有。你太冷静了,像是有啥事瞒着。”

我攥紧了拳头。

女人的第六感,真要是准起来,能吓死人。

“翠花……”

“你别说了。”她打断我,“我不想听你编瞎话。但我跟你讲清楚,你要是真在外面惹了事,你别连累儿子。他还在上学,你得给他一个交代。”

屋里安静了很久。

“给我半年时间。”我说,“半年以后,我把一切都说清楚。”

“半年?”

“半年。”

刘翠花没有再说话。

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第二天一大早,我去镇上买菜。

经过村口的时候,碰到一群人在那儿打牌。王磊也在其中。

“哟,昊哥,买菜去?”王磊嘴里叼着烟,笑呵呵的,“不当大老板了,改当家庭煮夫了?”

旁边几个人都笑了。

我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昊哥,”王磊在后面喊我,“你要是手头紧,我那钱不急。真的。

他这话听着像是好心,但语气里全是嘲讽。

我没回头,加快了脚步。

买菜回来的路上,碰到张秀兰。

她拉住我,神神秘秘地说:“昨天晚上,老陈媳妇来我家了。”

“她来干嘛?”

“说是要借钱。”

“借钱?”

“给儿子交学费。”张秀兰压低声音,“她儿子考上大学了,通知书都下来了,学费还差好几千呢。她不好意思开口找你,来找我商量,问我能不能借点。”

我愣住了。

老陈的儿子考上大学了?

这事儿我之前一点都不知道。

“她为啥不直接找我?”

“找你?你现在都这样了,她怎么好意思开口?你自个儿都吃不上饭了,她能指望你?”

我攥紧了手里的菜袋子,心里翻江倒海。

“姑姑,她差多少?”

“大几千吧。”张秀兰叹了口气,“张家那小子争气,考了高分的。可穷人家的孩子,考上又咋样,交不起学费照样白搭。”

我没再问下去。

回到家,我把菜放进厨房,坐在凳子上发愣。

老陈的儿子考上大学了,他缺钱,但他没跟我说。

这让我觉得更难受。

我给老陈打了个电话,约他出来喝酒。

在一家小饭馆里,我点了几个菜,开了一瓶酒。

老陈没多问,端起酒杯就喝。

“你儿子考上大学了?”我直接问。

他手顿了一下:“你咋知道的?”

“我姑姑告诉我的。”

嗯,考上了。

哪个学校?

“省城那所。”他说,“还凑合。”

“学费凑够了吗?”

他没有回答,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沉默。

我明白他的意思了。

“陈哥,那五万块……”

别说了。”他打断我,“我今天来不是谈这个的。

“那谈啥?”

他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嫂子让我跟你讲——要是你能动,就去工地上干几天活,俩月能挣几千块钱,好歹能给家里贴补一下。

他想说的是这个。

他生怕我堕落,生怕我自暴自弃。

“陈哥,我……”

我突然觉得自己像个混蛋。

我兜里揣着两千多万,却在这里装穷。

而他却真以为我走投无路了,还在想办法帮我。

“你放心,我会找活干的。”

老陈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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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我坐在院子里的树下,抽烟。

手机响了。

是王长河。

张昊,镇上派出所来人找你,说有事要问。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完了。

是不是那个项目的事找上门了?

“他们人呢?”

“在村部等着呢。”

我去了一趟村部,派出所的人问我认不认识一个姓刘的开发商,就是那个卷钱跑路的合伙人。

我说认识。

他们说,那个人被抓了,供出来一些事,想让我去做个笔录。

我心里悬着的石头落了半截。

“我现在就去?”

“不急,你明天来就行。”

送走他们之后,我站在村部门口,腿有点软。

如果那个姓刘的把什么都供出来了,我怕是也得进去一趟。

我不能让人知道我有钱。

我得继续装下去。

可怎么装?

刘翠花那边还能糊弄,老陈和赵胖子那边呢?他们不是傻子,时间长了肯定看得出来。

傍晚,赵胖子给我打电话:“张昊,过来喝酒。”

我去了。

到他家门口的时候,他正坐在院子里抽烟。王翠萍坐在他旁边,脸色还是那么苍白。

“嫂子身体咋样?”

“没啥大事。”赵胖子说得很轻巧。

但我注意到他递烟的手在抖。

酒喝到一半,他没来由地冒出一句:“张昊,你要是有啥事,别瞒着我。咱哥俩处了这么多年,你骗不了我。”

我端着酒杯的手晃了一下。

“我能有啥事瞒你?”

“你说呢?”他盯着我看,“你回村那天,你说你破产了。可我越想越不对劲。”

“哪儿不对劲?”

“你那双鞋。”赵胖子指着我的脚,“那是几千块的皮鞋,你跟我说你破产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脚上的鞋。

一双棕色皮鞋,是去年花三千多买的。我回村的时候忘了换。

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那是我以前买的,要不是舍不得扔,我早卖了。”

“舍得,”赵胖子哼了一声,“你要真舍得,就不会穿回来了。”

他说话的语气不像生气,更像是在试探。

“张昊,我不是要跟你算账。我就是想告诉你,你有事别憋着。你憋着,兄弟们心里也不好受。”

我盯着酒杯,没接话。

“你是不是觉得,”赵胖子继续说,“你跟我们说你有钱,我们会眼红你?”

“不是。”

“那你图啥?”

“我……”

我说不出口。

赵胖子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得,你不说拉倒。”

我坐在那里,脑子乱得像一团麻。

我该“坦白”了。可我不能再这样说出去,我得有个铺垫,得让他们觉得,我是被逼到绝路上才“交代”的。

我找了个由头发了通火:“你们一个个都来问我,好像我做错了什么似的。我缺钱,我躲债,我他妈不想让人知道,有错吗?”

赵胖子被我吼愣了。

老陈也看着我。

“我……”我的声音软了下去,“我欠的债,我自己还。不用你们操心。”

那天的酒喝得索然无味。

我回到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刘翠花突然问我:“你今天是不是又喝酒了?”

喝了一点。

“张昊,我总觉得,你有事瞒我。”

我没回答。

黑暗里,她的声音很轻:“其实我不是怕你欠钱。我是怕你有事不说,一个人扛着。”

我伸过手去,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掌冰凉,骨节硌人。

06

王磊的老婆在一家小超市当收银员,不知从哪儿听到的风声,跑回来说:“你们知不知道?张昊那笔钱,其实不是赔的,是他自己存起来了。”

这话传得飞快,一传十、十传百,立马传遍全村。

“张昊根本没破产?”

“他有钱不还?”

流言蜚语像野草一样疯长。

刘翠花第一个听到。她气冲冲地跑回来,劈头就问:“张昊,你是不是瞒着我存了钱?”

我被她问懵了:“谁跟你说的?”

“你别管谁说的,你就告诉我,是真的还是假的!”

我沉默。

这么一沉默,她什么都明白了。

张昊!”她一巴掌拍在桌上,声音又急又快,“你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有钱不还债,有钱不给儿子交学费,你拿着那些钱想干嘛?你想留着养老?

“不是……”我试图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你说!”

“我……”我急得站了起来,“我是不能让人知道我还有钱!我那个项目出了问题,合伙的那个人被抓了,我怕连累到咱们!”

“那你把钱存着有啥用?存着好看?”

“我得先躲一阵子!”

“躲?”刘翠花不敢置信地看着我,“你要躲到啥时候?你要躲到儿子长大了?躲到我头发白了?”

这一吵,屋里的气温瞬间降到了冰点。

我看着她胸脯剧烈起伏着,眼眶通红。

“翠花,你听我说……”

“我不听!”她打断了我,“张昊,我现在就回娘家。你要是不把钱的事情讲清楚,咱俩就别过了!”

她拎起包就走了。

儿子站在门口,看着我,又看着妈妈远去的背影,有点不知所措。

“你妈走了。”

“那你还不去追!”

我没追。

我坐回椅子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儿子说:“爸,你是不是做错事了?”

“是。”

“那你为啥不认错?”

“因为……”我顿了顿,“因为爸还没想好该咋认。”

村里流言越传越烈。

那个项目的事也被添油加醋地说出来。有人说我偷税漏税,有人说我跟那个刘姓开发商是一伙的,也有人说我卷了工人的工资跑了。

更有甚者,说我回村是为了躲风头,等风声过了就会再次消失。

我走到哪儿都有人指指点点。王磊在村口打牌的时候更是话里带刺:“有些人啊,装穷装得还挺像,连自己兄弟都骗。”

我路过牌桌的时候他故意提高声音。

“王磊,你说话能不能别夹枪带棒的?”

“哟,怎么了?还不让人说实话了?”

旁边的人都看着他俩。

我现在穷得叮当响,你们要是觉得我有钱,你们拿证据出来。

有人接了句:“人家老陈当时多帮你啊,你可真不是个东西。

这话像一根鱼刺,卡在我喉咙里吐不出来。

当天晚上,我失眠了。

王磊的嘲讽、村里的流言、刘翠花回娘家时最后看我那一眼……像一把把刀子,一下一下地剜我的心。

我终于意识到,我犯了多大的错。我以为装穷是自保,实际上,我却用这场“戏”,把那些对我最好的人一个一个推开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赵胖子家。

赵胖子正在院子里洗脸,看到我来了,他一言不发。

“赵哥,我……”

“张昊,”他打断了我,用毛巾擦了把脸,“外面那些话,是真的还是假的?”

“有些事情是真的,但有些不是。”

“哪句是真的?”

“我有钱这件事,”我说,“是真的。”

赵胖子把毛巾搭在铁丝上,转过身来看着我。

“所以,你装穷装的呗?”

“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他的声音很平静,“是你觉得我们几个不值得你信任?还是说你觉得,你有钱了我们就会扑上来舔你的腚?”

“赵哥,你听我说……”

“我啥都不想听。”他摆摆手,“我只问你一句——那些钱是怎么回事?你那个项目,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犹豫了一下,把所有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赵胖子。

他听完,沉默了很久。

“张昊,你这个人啊。”

他叹了一口气。

“你以为你是在保护我们?其实你是在糟蹋我们。”

“那五万块本来就跟你没关系。欠我的、欠老陈的,你不还我们也饿不死。可你把我们当成啥了?”

我站在那里,眼泪差点没忍住。

“赵哥,我错了。”

“知道错有什么用?事情已经成这样了。”他看着远处,声音闷闷的,“你嫂子最近身体不好,天天跑医院,我手头也紧,但我从来没想过要催你的债。你可倒好,连一句实话都不肯给我。”

你嫂子身体到底怎么样?

赵胖子没说话。

他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让人心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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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天下午,我去了医院。

我在护士站查到了王翠萍的病历——胃癌早期,已经住院治疗了两次。

主治医生说,如果能做手术,治愈率很高。但手术费加上后续治疗,至少要十几万。

赵胖子没跟任何人提过这些事。他每天笑眯眯地出现在人前,跟人喝酒、吹牛,好像啥事都没有。

可他老婆的病,比他说的要严重得多。

我站在病房外,透过门缝看见王翠萍躺在那儿,脸色苍白,胳膊上全是针眼。赵胖子坐在床边削苹果,削得极其认真。

我突然觉得自己不配站在这扇门外。

我揣着两千多万,却让一个需要钱治病的人,反过来劝我“别急”。

我转身走了。

当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我要匿名给王翠萍的住院账户汇一笔钱,同时,把老陈儿子学费的事也解决了。

我带着那张远房亲戚的银行卡(那个表叔五年前去世了,但我留着他生前办的一张卡),去镇上的ATM机操作。

输入密码的时候手抖得厉害。卡里存了四十万,我分别往两个账户各转了二十万。

转账成功之后,我看着屏幕上的“交易完成”四个字,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回到家已经快半夜了,刘翠花还没睡。

“你今晚去哪了?”

“去镇上转了转。”

“张昊,你别再折腾了行不行?”

我没说话。

那笔钱转出去以后,我连着几天都没出门。

我怕见到赵胖子,怕见到老陈。我觉得自己做了亏心事。

第三天下午,老陈的儿子突然跑到我家来:“张叔,我爸让我问你——那二十万是不是你转的?”

“什么二十万?”

“我也不知道,我爸说他的银行卡上突然多了二十万。”

“我不知道啊。”

“不是你?”

他不信。

第四天,赵胖子也找上门来。

“张昊,我老婆的住院账户上有人打了二十万。”他站在门口气得脸通红,“银行说,是转账的。”

“可能是你哪门亲戚给的钱吧?”我推脱说,“你该高兴才对啊,有人帮你分担。”

“你别跟我打马虎眼。”赵胖子瞪着我,“我知道是你。”

我说不是。

“那你敢不敢把手机拿出来给我看?”

我心里一惊:“你看我手机干嘛?”

“我看你手机银行。”

“我没那个。”

“你没那个?”他冷笑一声,“行。我打个电话给银行,查一下转账人的信息。”

我心里一沉。

完蛋了。

当时我用的那张卡,是我远房表叔的户口办的,但表叔已经去世多年,任何用他名义开户的行为,在银行系统里一查就能查出来。

几分钟后,赵胖子接了个电话,挂了之后看着我:“银行说,那个账户是死人账户,十年前就注销了。”

“那咋还能转钱?”

赵胖子反问我:“你说呢?

我站在那里,汗都出来了。

“张昊,”赵胖子走近一步,“你到底有多少钱?你到底为什么回来?”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聪明?”他声音发颤,“你用死人账户转钱,你想瞒着我们?你以为瞒得住?”

你知不知道我老婆查出来得那病以后,我有多想求人?可我拉不下那张脸!你知道为啥吗?因为我不想让人觉得我是个可怜虫!

他红着眼睛。

我看得出来,他的愤怒不是因为我不说实话,而是因为他觉得——我把他当外人了。

你错了?”他冷笑一声,“你现在说错有什么用?

他转过身,喊了一声:“老陈!进来!”

老陈从门口走进来。

两人站在我面前。

赵胖子说:“我现在只问你一句话——你卡里到底有多少钱?”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老陈。

我把手机掏出来,打开银行App,递给他们。

屏幕上那串刺眼的数字,完完整整地呈现在两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