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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0年腊月,我娶了李翠花。

婚礼那天,村里来了大半人,没几个是真心道喜的。我爹死得早,娘也走了,家里就剩三间土房,一口铁锅,几亩薄田。我蹲在灶台前烧水,听见外头有人嘀咕。

“赵大柱真是傻,王建国的女人他也敢接。”

“肚子都显了,少说两个月了,这不是替别人养崽子嘛。”

我往灶膛里又塞了把柴,火苗子燎得脸发烫。不是没想过这些,但李翠花跪在我面前那天,哭得浑身发抖,说债主天天堵她家门,王建国跑了,她没地方去了。

我能怎么办?

婚礼没办酒席,就请隔壁张婶煮了锅面条。李翠花穿着件蓝布褂子,领口洗得发白,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遮着肚子。她低头坐在床边,手指绞着衣角。

我端着面进屋,说:“吃吧。”

她抬头看我一眼,眼睛红肿,嘴角哆嗦了一下,到底没说出口,接过碗埋头吃面。热气升上来,糊了她一脸。

村里人背后说的话,我听得见。赶集的时候,有人迎面走过来,故意提高嗓门:“大柱,啥时候当爹啊?可得算好日子。”

我不吭声,侧身走过去。

日子就这么过着。我下地干活,李翠花在家收拾做饭,偶尔去镇上纺织厂打零工。她每个月往枕头底下塞一沓钱,毛票、钢镚都有,攒着说要给娃买奶粉。

到了夏天,李翠花肚子大得走不动道,我就让她在家歇着。村里的闲话没断过,但没人敢当我面说。我是出了名的闷脾气,真急了眼,三五个壮汉也拉不住。

那天傍晚,我割完麦子回家,听见屋里传来孩子的哭声。推门一看,李翠花靠在床头,脸上全是汗,头发湿哒哒贴在额头上。张婶抱着个皱巴巴的娃,正往襁褓里裹。

“生啦,是个小子。”张婶笑呵呵地说。

我站在门口,脚像钉在地上。李翠花抬眼望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眼泪先滚下来了。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孩子。小脸紫红,眼睛闭着,哭声挺亮堂。

张婶把孩子塞到我怀里:“抱抱你儿子。”

我接过来,手有点抖。孩子轻得像一捧棉花,窝在我胳膊弯里,哭声慢慢小了,咂了咂嘴。

李翠花从枕头底下摸出个东西,朝我递过来。

“大柱,这个给你。”

是张存折,红色塑料皮,边角磨得发白。我单手接过来,翻开一看,上面印着一行数字,整整齐齐。

十万元。

我手指头僵住了。存折在我手里,愣愣地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数字没变。

我抬头看李翠花,她低着头,手指攥着被子,指关节泛白。

“这钱……哪来的?”

她的声音细细的,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你别问,先把娃养大。”

我又看了眼存折上的数字。十万元。当年王建国办厂子的时候,我借给他十万块,他说赚了钱加倍还我。后来厂子赔了,他跑了,我以为这笔钱再也要不回来了。

现在李翠花把存折给我,金额正好是那个数。

外面有人路过,脚步声踩在沙土地上,沙沙的。

我攥紧存折,手心出了一层汗。

01

三年前的事,还得从头说。

1987年春天,我还在王建国的砖厂干活。王建国这人,在镇上算个人物。他爹是村里第一个盖楼房的,他读了高中,回来就在镇上租了块地,办了个小砖厂。

我那时候二十三,正是能出力的年纪。砖厂的活重,一天下来腰都直不起来,但王建国给的工钱比别人高,月底准时发,不拖不欠。

他对我挺照顾。有回我发烧,他骑摩托带我去镇上卫生院,垫了医药费,还塞给我二十块钱买营养品。我说不要,他拍我肩膀:“大柱,你把活干好就行,别的不用操心。”

那会儿我没爹没娘,也没个女人打理,日子过得乱七八糟。冬天棉袄破了洞,棉花往外冒,我自己拿针线缝,缝得歪歪扭扭。王建国看见了,让他老婆帮我把棉袄补好了送回来。

他老婆就是李翠花。

李翠花那时候在镇上纺织厂上班,模样周正,话不多,见人三分笑。她来送棉袄那天,站在厂门口,把衣服递给我:“你王哥让我拿来的。”

我接过来,脸有点烫。棉袄上补了块蓝布,针脚细密,跟机器踩出来似的。

“谢谢嫂子。”

“不客气。”她笑了笑,转身走了。

那阵子王建国的砖厂生意红火,他跟我说想把厂子扩一扩,买台新机器。钱不够,他跟银行贷了一部分,还差十万。

有天晚上他约我喝酒,就在镇上的小饭馆,一人一瓶啤酒,一盘花生米。他喝得脸红脖子粗,跟我说:“大柱,哥想跟你借点钱。”

我一个月工资才一百多块,攒了几年也就小几千块钱。我说:“王哥,我手里那点钱你也知道。”

“不是管你要。”他把酒倒满,压低声音,“你爹当年不是留了块地基嘛,镇上有人出高价要买。你先卖了,借给我,等厂子赚了还你,再加两分利。”

我爹留下的那块地基,在镇东头,不大,但位置好。有人出过价,我一直没舍得卖,觉得是爹留下来的东西。

那天晚上我没答应,回宿舍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王建国对我不赖,他这人讲义气,从来不会亏待兄弟。再说,他要是真把厂子扩起来,我也能跟着多赚点。

第二天我咬咬牙,去镇上把地基卖了。买主是开小卖部的老周,出价十一万。我留了一万当棺材本,剩下的十万全借给了王建国。

他当着我的面写了借条,按了手印,又拉我去他家吃了顿饭。饭桌上他敬了我三杯酒,说:“大柱,你是我亲兄弟,以后有我一口饭吃,绝少不了你。”

砖厂果然扩了,新机器拉回来那天,王建国放了一挂鞭炮。我也高兴,干活更卖力了,觉得日子有了盼头。

可好景不长。

那年秋天,上头说要关一批小砖厂,理由是污染重、不达标。王建国的厂子首当其冲,下了整改通知。他急了,到处找人托关系,花了不少钱,最终还是没保住。

厂子关停那天,王建国蹲在厂门口抽烟,一根接一根。我去找他,他把烟头摁灭在泥地里,苦笑:“大柱,哥栽了。”

机器低价卖了,工人遣散了,还欠了一屁股债。李翠花从纺织厂辞了工,回家照顾他。

那段时间我常去他家,帮忙搬点东西,送点米面油。王建国瘦了很多,眼里没光了,头发乱糟糟的,跟换了个人似的。

有天我去的时候,听见屋里在吵。李翠花的声音带着哭腔:“你不能去找他!那钱是他卖地基换的!”

王建国的声音闷闷的:“我知道,可我还能怎么办?刘麻子那边天天催,利息都滚到天上去了!”

我没推门进去,站在外头抽了根烟,转身走了。

借钱给王建国的,不止我一个。镇上开小卖部的老周,放高利贷的刘麻子,都给过他钱。刘麻子那人心黑,利息按天算,晚一天就翻倍。街坊说他手里攥着十几张欠条,王建国欠他的钱最多,听说有二十万。

那年春节前,王建国跑了。

消息是正月初三传开的。李翠花娘家托人带信,说王建国不见了,家里值钱的东西都空了,就剩一屋子空家具。

我赶到她家的时候,铁门上贴了封条,门口围了一堆人。老周叉着腰骂:“狗日的王建国,骗到我头上来了!”刘麻子的人站在旁边,嘴里叼着牙签,眼神阴恻恻的。

李翠花站在院子里,抱着个包袱,脸色白得吓人。周围邻居指指点点,有人小声说:“肚子里怀上了,两个月了。”

“王建国跑得倒干净,留个女人在这担着。”

“这女人也傻,当初非要跟王建国,现在好了。”

李翠花没说话,只是攥紧包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掉下来。

我拨开人群走进去。她看见我,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大柱。”

“走吧。”我说。

我把她的包袱接过来,带着她穿过人群。身后响起一阵起哄声:“哟,赵大柱这是要接盘啊?”

我没回头。

李翠花跟在我身后,脚步很轻,像怕踩碎什么东西。

后来她跟我说,那天要不是我,她可能就想去跳河了。

02

孩子满月那天,李翠花找张婶帮着摆了桌酒。不是什么正经酒席,就剁了只鸡,炖了锅排骨,炒了几个素菜。

张婶抱着孩子,笑得合不拢嘴:“这娃眉眼长得好,像他娘。”

我没吱声,夹了块排骨啃。李翠花坐在我对面,低头扒饭,筷子夹了块鸡肉,放到我碗里。

“你也吃。”我说。

她嗯了一声,没抬头。

那天晚上我睡得早。半夜迷迷糊糊翻身,摸到旁边空荡荡的。睁开眼,屋里黑漆漆的,月光从窗户漏进来,照在床上。

李翠花不在。

我心里咯噔一下,坐起来喊了一声:“翠花?”

没人应。

我披上衣服走到院子,扫了一圈,没人。猪圈里的猪哼唧了两声,鸡窝里的鸡缩成一团。大门虚掩着,门闩没插上。

她一个人出门了?

我站在院子里等了一会儿,风吹得后背发凉。过了快一小时,才听见外头脚步响。我闪到门后,看见李翠花推门进来,走得慢,像是怕吵醒谁。

她看见我站在院子里,愣了一下。

“你咋起来了?”

“你去哪了?”我问。

“睡不着,出去走了走。”她把围巾解下来,低着头往里屋走。

我看着她背影,没再追问。

这种事后来成了常态。每隔两三天,她就半夜出门,一去就是一两个钟头。有时候我假装睡着,等她走后悄悄爬起来,站在窗户边往外看。月光底下,她沿着村道往镇上的方向走,步子很快。

村里也开始传闲话。

“王建国的女人,肯定是去找以前的老相好了。”

“赵大柱就是个窝囊废,女人半夜往外跑,他连屁都不放一个。”

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我咬着牙不吭声。但不是没脾气。有回在村口,王老三当着几个人的面,阴阳怪气地说:“大柱,你家那口子大半夜出门,你不怕她跟人跑了?”

我攥紧拳头,看了他一眼。

王老三往后退半步:“咋?我说错了?”

我到底没动手。转身回家,坐在门槛上抽了三根烟。

李翠花晚上回来的时候,眼睛里带着血丝,衣服上沾着白色细小的绒毛。我盯着她看,她躲开我的目光,说:“今天活多,累坏了。”

“什么活?”

“纺织厂加了几道工序,下班晚。”她把手伸到背后,捏了捏肩膀。

我没拆穿她。可我明明记得张婶说过,镇上纺织厂这阵子订单少,经常提前下班。她去哪干活能干到那么晚?

有一天,我决定跟着她。

那晚我照常躺下装睡,听她翻身起来,穿好衣服,悄声拉开门。我等门关上,爬起来套上裤子,鞋子提在手里,溜出屋。

月亮很亮,村道上的石头子都看得清。李翠花走在前头,走得急,腰板挺得直。她没回头,直接拐上通往镇里的土路。

我跟在后面,尽量放轻脚步。路两边是麦田,麦穗在风里沙沙响,盖住了我的脚步声。

走了大概四十分钟,进了镇子。街上没人,店铺的卷帘门都拉下来了,只有路口的百货店门口亮着盏黄灯。

李翠花没停,拐进一条巷子,在一家厂子门口停下来。她掏钥匙开了侧门,闪进去,门轻轻关上。

我快步走过去。厂子门口的招牌被夜风吹得晃了晃,铁皮上印着褪了色的字,“刘记纺织厂”。

刘记?

我脑子里过了一遍。镇上开纺织厂的,姓刘的,也就刘麻子一个。可刘麻子不是王建国的债主么?李翠花怎么会去他的厂子做工?

我站在巷子口,抽了根烟。风把烟吹散了,钻进脖子里,凉飕飕的。

过了半个钟头,侧门又开了,李翠花探出头看了看四周。我闪到墙角的阴影里,看她锁上门,沿原路往回走。她的脚步比来时沉了些,肩膀微微前倾,像是干了重活。

等她走远了,我才从墙根出来,看了一眼那扇门。

刘麻子。纺织厂。

这两个名字连在一起,总让我心里不踏实。王建国跑路前欠了一屁股债,刘麻子手里的欠条最多。李翠花不是不知道这层关系,她怎么还敢去那里干活?

回去的路上,月亮钻进云层里,路一下子暗了。我走在田埂上,脚底踩到一块碎瓦片,硌得生疼。

推开家门的时候,李翠花已经躺下了。她背对着我,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可我知道她没睡,她每次装着睡着的时候,耳朵会微微动一下,那是她听动静的习惯。

我脱了衣服躺下,盯着屋顶的椽子,半天没合眼。

03

麦子黄了的时候,村里人的闲话也跟着熟了。

我去村口小卖部打酱油,几个妇女正在水泥台子上嗑瓜子。看见我过来,声音压低了,眼神却挂在我身上。

“大柱,你媳妇又去镇上啦?”张婶往前探了探身子。

“嗯,做工。”

“听说她在刘麻子那干活?”她拍拍手上的瓜子壳,“你也不管管,那地方能去?”

我停住脚:“做工挣钱,有啥不能去的。”

“你可长点心吧。”李婶在旁边接话,“你媳妇跟王建国那事,全村谁不知道?现在天天往镇上跑,谁知道还干点啥。”

我攥紧酱油瓶子,指节发白。

但没接话。

回了家,翠花还没回来。孩子在小床上睡得正香,小脸皱巴巴的,像只小猫。我坐在床沿上,看着那张脸,心里翻来覆去都是白天那些话。

傍晚翠花回来了。头发上沾着棉絮,两眼暗沉,进门先洗手,然后去抱孩子。

“吃饭没?”她问。

“吃过了。”

她没再问,坐到锅台边扒拉剩饭。我站在厨房门口,盯着她的背影。

“你到底在镇上干啥活?”

“说了,纺织厂。”她没回头。

“刘麻子的厂?”

她筷子停了,顿了顿:“嗯。”

“你知不知道他是王建国的债主?”

她放下碗,转过身来看着我:“知道。”

“那你为啥还去?”

“挣钱。”她声音很轻,“咱家缺钱。”

我心里堵得慌,走到她面前:“存折那十万,到底是哪来的?”

她低下头,不说话。

“你说啊!”我声音高了,孩子被惊醒,在屋里哭起来。

她慌忙进屋去抱孩子,哄了好久。我跟进去,站在门口看着她。

孩子安静了,她把奶瓶塞过去,才开口:“大柱,你信我不?”

我没吭声。

“那钱是王建国留下的。他死前托人给我的,让我养大孩子。”

“他不是跑了吗?人都没影了,哪来的钱托人?”我盯着她,“你老实说。”

她抬眼看了我一下,又低下:“他走之前就安排好了,存折一直在我这。我想等孩子满月了再告诉你。”

“那你半夜去镇上干啥?”

“之前欠了别人一点钱,得还。我不能光花那十万元,得存着给孩子用。”

我沉默了。

不知道该信还是不信。那些说辞听着顺,细想全是窟窿。但看着她抱着孩子,眼圈发红,我又问不出口了。

晚上躺床上,她翻身背对着我。我盯着房梁,心里乱成一团。

王建国那人,我认识三年了。讲义气,仗义,但也有心眼。他会好到死前还记得还我十万?他要真有钱还,当初跑什么?

我翻了个身,看着翠花的后脑勺。

她头发乱糟糟的,露出一截脖子。颈窝里有一颗痣,以前没注意过。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听见她轻轻说了一句:“大柱,对不起。”

我没接话。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王建国家。

04

王建国的老家在隔壁乡,骑自行车一个多钟头。

那是个破院子,土墙塌了一截,院里长满草。他爹妈早没了,就一个远房堂哥住隔壁,偶尔过来看看。

我敲了堂哥家的门。一个瘦高男人探出头,打量我半天。

“你是建国的那个伙计吧?”

“嗯,赵大柱。”

他把我让进屋,倒了杯茶:“找我有事?”

“想问问,建国最近回来过没有。”

他摇摇头:“没。去年底他跑路那天来过一趟,拿了点东西就走了。”他点了根烟,“那之后手机也打不通,人影都没见着。”

“听说他死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有人这么传。但我没见到尸首,不好说。”

“那存折……”

“啥存折?”

我抿了嘴,没往下说。

堂哥弹弹烟灰:“不过有件事我得跟你说。建国这人,欠了不少钱。我在镇上听说,刘麻子找他追债,二十万,还不止。”

“二十万?”

“对,高利贷滚的,本钱可能也就十来万。刘麻子那人你也知道,心黑手狠,建国要不跑,腿都得被打断。”

我脑子里嗡嗡响。

王建国到底欠了多少债?他卷款跑路,带走了多少钱?借我的十万,是不是也被他一起卷走了?

那翠花的十万,又是哪来的?

“他有没有可能,把钱留给了谁?”我试探着问。

堂哥看了我一眼,苦笑:“大柱,你这么老实的人,怎么也被他带沟里了?他那人,穷得要跑路的时候,连他亲叔都想骗。你觉得他会把钱留给谁?”

我愣在原地。

回家的路上,风刮得脸上生疼。

我想起翠花说过的话,想起她说存折是王建国托人给的,想起她躲闪的眼神。

如果王建国真如他堂哥说的那样,他根本没打算还钱。那他怎么会提前留十万给我?

唯一的解释是,翠花在骗我。

可她骗我做什么?

十万块钱不是小数目。她一个女的,嫁给我不到半年,哪来的十万?

除非她一直在攒。

可她一个纺织厂女工,一个月能挣多少?

心里乱成麻。

到家时天已经黑了。翠花没在,孩子放在隔壁王婶家看。王婶说:“翠花说厂里加班,得晚点回。”

我让她把孩子接回来,自己煮了碗面。

吃到一半,听见门外有动静。推门出去,看见翠花从自行车上下来。她脸色发白,头发被汗黏在脸上。

“回来了?”我接过车把。

“嗯。吃饭了吗?”

“吃了。”

她进屋洗手,然后去哄孩子。我靠在门框上看她,她动作麻利,换尿布、喂奶、拍嗝,一样不落。

“翠花。”我喊她。

“嗯?”

“我今天去王建国家了。”

她身子一僵,手里的奶瓶差点掉下来。

“他堂哥说,他根本没回来过。”

翠花没说话。

“存折到底哪来的?”

她抱着孩子,背对着我,一直没转过身来。过了很久,才听见她说:“大柱,别问了好不好?”

“你总让我别问,我他妈能不问吗?”我嗓门大了,“十万块钱,不是小数目。你要是说不清楚,我晚上都睡不踏实。”

她肩膀抖了起来。

我知道她在哭。

院里安静下来,只有孩子的哼哼声。我攥着拳头,不知道该不该再逼。

过了好一会儿,她擦了擦眼睛,转过身:“明天,我给你看样东西。”

“什么东西?”

“看了你就知道了。”

05

那天晚上几乎没睡。

我翻来覆去地想,她到底要给我看什么。越想越睡不着。天快亮的时候才迷糊了一会儿,睁开眼已经六点多了。

翠花不在床上。

我坐起来,听见厨房里有动静。她正在生火做饭,灶膛里的火光照在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醒了?”她头也不回,“饭快好了。”

我洗了把脸,坐到桌子旁。她把饭菜端上来,自己也坐下,却没动筷子。

“大柱,”她看着碗里的饭,“我昨天答应你的事,现在说。”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存折,放在桌上。

“这钱,确实是王建国的。”

我伸手去拿,她按住了。

“你先听我说完。”

我停住了。

“他走之前,托人把这存折给我,让我等你娶了我之后,再给你。他说他对不起你,欠你的钱这辈子还不了,只能这样还。”

“为什么当初不直接给我?”

“他说怕你不信,也怕刘麻子知道。”她声音越来越低,“刘麻子找他要钱,他知道自己还不起,才跑的。”

我盯着存折,心里一阵发酸。

王建国,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跑路之前还想着还我钱?

翠花松开手,把存折推到我面前:“你看吧,密码是你生日。”

我翻开存折,看到上面的数字。十万整,存入日期是去年十一月,王建国跑路前一个月。

“你怎么不早给我?”

“我怕你不要。也怕你知道了,心里更难受。”她低下头,“你娶了我,村里人都笑话你。我再把这钱拿出来,你心里肯定更不是滋味。”

我没说话。

眼睛盯着存折上的数字,手指发抖。当年我借给他创业的钱,一分不少。难道他死前良心发现了?可村里人都说他卷款跑了,怎么会有钱?我抬头看妻子,她眼神躲闪,低头喂孩子。

突然,我发现存折背面有一行小字,用工整的笔迹写着:“还你清白,养好孩子。”

我愣了。

这字迹,不对。

笔画细,带点圆润,和王建国那粗犷的签名完全不一样。当年他写欠条的时候,我见过他的字,粗得跟狗爬一样。

这行字,倒像是女人的笔迹。

我看了一眼翠花,她正低头喂孩子,脖子弯着,头发垂下来。

她的手,白皙修长。

如果她想要模仿,不一定不能写出这样的字。

但我没说什么。

把存折收进口袋,起身去院子。

阳光刺眼。

我掏出存折,又看了看背面那行字。越看越觉得熟悉,可一时又想不起在哪见过。

“大柱,”翠花在屋里喊,“你去哪?”

“出去走走。”

我推着自行车出了门。

一路上,满脑子都是那行字。笔画,转折,收尾,每个细节都透着一股熟悉的味道。

骑到村口,停下来,又掏出存折。

阳光底下,那行字清晰得很。

我突然想起来在哪见过这字迹了。

那是翠花嫁过来的那天,她写的一封信。说要寄给娘家,让我帮她送到村口邮局。我当时看了一眼,字写得工整秀丽,跟现在存折背面的字一模一样。

手开始发抖。

翠花,你到底在骗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