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开的那一瞬间,我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
女儿赵慧心拉着行李箱站在我面前,外套拉链拉到了最顶上,围巾也系好了,像是早就知道我会来,早就准备好要走。
“妈,我们下月就出国了,工作调动。”
她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吵醒谁。
“你自个儿保重。”
说完,她侧过身子,从我身边绕过去,拖着她那只银灰色的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我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我愣在原地,手还攥着行李箱的把手。
指甲掐进掌心里,不疼。
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一阵接一阵,像催命一样。
我掏出来一看,全是两个儿子的未接来电,加起来四十几个,红色的未接提示排了好几页。
我盯着屏幕,忽然发现一件事。
这四十几个电话里,没有一个是来问我:“妈,你今天吃饭了吗?”
01
除夕那天,天还没全黑透,我就开始忙活了。
大盆的排骨从冰箱里搬出来解冻,活鱼在盆里扑腾着,我用刀背一拍,它就老实了。
厨房里的油烟呛得我直咳嗽,但我心里头高兴。
一年到头,就盼着这一天,一家人能坐在一起好好吃顿饭。
赵德强一家到得最早。他拎着一箱奶,马静手里提着两盒点心,女儿欣欣跟在后头玩着手机,进门喊了声“奶奶新年好”,就又低头看屏幕去了。
“妈,您又做这么多菜。”赵德强接过我手里的铲子,把我从厨房推出来,“您坐着歇会儿,让我媳妇做。”
马静也笑着说:“就是就是,妈您辛苦了。”
我笑着应了一声,在沙发上坐下。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油锅滋滋响着,飘出一股葱香味。我心里头热乎乎的,像个正常人家该有的样子。
赵德明一家紧跟着也到了。
张淑萍手里提着两箱牛奶,往门口一搁,嘴上说着“妈过年好”,眼睛却先往茶几上扫了一圈,看见马静带来的点心,嘴角撇了撇,没说话。
赵德明跟在后头,冲我笑了笑,喊了声“妈”,声音闷闷的。
最后到的是赵慧心。
她是一个人来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手里拎着一箱水果。
进门的时候她站在门口换了鞋,把水果搁在鞋柜边上,声音平平的:“妈,新年好。”
“嗯。”我点了点头,“进来坐吧。”
她找了个角落坐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放回兜里。
电视里放着春晚前的花絮,一群明星在屏幕上拜年,热热闹闹的。
但客厅里的气氛,总觉着有点说不出的别扭。
一家人围坐在桌前,我端起酒杯,手有些抖。
“妈有件事要跟你们说。”
几个孩子都抬起头来看着我,筷子也放下了。
“我和你爸这些年,省吃俭用,一共攒了……一百二十万。”
空气一下子安静了。
“我和你们爸商量过,这笔钱,就分给你们兄弟俩。老大拿八十万,老二拿四十万。老房子,也过户给德强。”
我的话音还没落,马静就噌地站了起来,端起自己的酒杯就往我杯子上碰:“妈,您真是太好了!您放心,以后您就是我亲妈,我肯定把您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我被她这阵仗弄得有些慌了神,赶紧说:“你坐下,坐下说话。”
张淑萍的脸拉了下来。
她把手里的筷子往桌上一拍,啪的一声脆响,把桌边的人都吓了一跳。
“一碗水端不平,老二家的孩子就别养了。”
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赵德明在桌子底下使劲踩他媳妇的脚,一脸尴尬地冲我笑:“妈,淑萍她不是那个意思……”
“我不是哪个意思?”张淑萍站起来,拿起自己的包,“我说得还不够清楚吗?她这个当婆婆的,什么时候正眼瞧过我们老二家?我们从结婚到生孩子,她有帮过一把吗?现在分钱了,老大拿八十万,我们拿四十万,凭什么?”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手心全是汗。我攥着那张写着八十万的存折,纸上都湿了。
赵慧心一直低着头扒饭,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她一碗饭吃完,夹了两筷子的菜,就起身去厨房洗碗了。
我盯着她洗碗的背影,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在哭还是洗碗洗得用力。
我心想,这孩子,怎么一点都不在乎?
那一百二十万里,也有她应得的一份。可她却连个反应都没有。
但我没叫她。
02
正月初五,签协议的日子。
我一大早就起来了,翻出压在箱子底下的存折和房产证。
存折是三本,一本定期,两本活期。房产证是老伴的名字,还写着“赵德海”三个字,看着就让人心里头发酸。
我一件一件地清点着,像是给这些东西做最后的告别。
正要把东西包好出门,一张泛黄的纸从箱子缝里滑了出来。
我弯腰捡起来,一看,是一张病历单。
三十五年前的,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脑子里的记忆猛地涌了上来。
那一年我生赵慧心,大出血。医生让家属签病危通知书,我丈夫赵德海蹲在走廊里,没签。
他问医生:“保孩子要紧。”
那个被保下来的孩子,就是赵慧心。
我那时候命大,没死成。
可从那以后,我落下了病根,再也不能生了。
赵德海没有怪我,但他再也没有跟我提过生孩子的事。
我也没提过。
可我总觉得,我这辈子欠了他们老赵家一个儿子。
那张病历单,我一直舍不得扔。不是因为它重要,而是因为它提醒我,我的命是从鬼门关里捡回来的。
可我也知道,就是从那一天起,我女儿赵慧心的命,比她妈还重要。
我把病历单折好塞回箱底,心跳得厉害。
签协议那天,赵慧心没来。
她给我发了条微信:“妈,钱我不要,您留着自己用。”
当时我正握着笔,在协议上签字。
马静的眼睛一直盯着那张纸,看我签完了,立刻把房产证抢过去,翻了又翻,笑得合不拢嘴。
赵德强站在一旁,一副“妈你放心”的表情。
我看了那条微信,把手机扔一边,心里骂了句:这孩子,真是不识好歹。
好心给她钱她都不要,还要怎么着?
可现在回头想想,也许她不是不要,是根本不想碰。
03
正月十六,我拖着一个旧行李箱,住进了大儿子家。
头一个星期,马静确实待我不错。
她变着花样给我煲汤,排骨汤、鸡汤、鲫鱼汤,一天换一种。
晚上赵德强下班回来,还主动陪我坐在客厅里看电视,一边看一边给我削苹果,削好了切成块,递到我手边:“妈,您吃,这苹果甜。”
我心里头热乎,觉得这个儿子没白疼。
可第二个月开始,一切都变了。
那天我在饭桌上吃药,把瓶瓶罐罐摆了一桌子,正要用水送下去,马静就说了句:“妈,您这一把一把地吃,一个月得几百块钱吧?”
我愣了一下,说:“医保能报销一些。”
“那也不能这么吃啊。”她嘟囔了一句,端着碗走开了,剩我一个人坐在餐桌前,面前是吃了一半的饭和一桌子的药瓶。
还有半夜起夜的事。我年纪大了,膀胱不行了,晚上总要起来两三次。
那天晚上我从厕所回来,脚下一滑,差点栽倒,一只拖鞋踢飞了出去,砸在走廊的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马静卧室的门“砰”地推开了,她穿着睡衣站在门口,头发乱成一团,冲我喊:“妈,您轻点儿行不行?欣欣明天还要上学呢!一家人全让您吵醒了!”
我赶紧说:“知道了知道了。”
可那声“知道了”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能听出来,声音在发抖。
那天晚上,我坐在床边,黑暗里盯着窗外路灯投进来的一点光,久久没有躺下。
老伴在的时候,半夜里我起来上厕所,她总会迷迷糊糊地问一句:“咋了?”我说:“上厕所。”她就翻个身继续睡。
虽然只是一句话,但那让我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
可现在,我连踢掉一只拖鞋都要小心翼翼的。
最让我难受的,还是吃鱼那次。
马静做了条鲫鱼汤,吃饭的时候给我夹了一块鱼肉。我一口咬下去,一根鱼刺就扎在了喉咙里,又尖又硬,扎得我眼泪当时就出来了。
我使劲咳,马静在客厅看电视,里面的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
我咳得胃里的酸水都翻上来了,她连动都没动一下。
我没办法,自己颤颤巍巍地走到厨房,倒了半碗醋,仰起头咕咚咕咚灌下去。
醋又酸又涩,呛得我直抽气。喉咙里的刺终于被冲下去了,可碗里的醋也让我喝了满嘴的酸味,舌头都麻了。
我站在厨房里,手里拿着空碗,眼泪就掉了下来。
不该哭的。不就是一根鱼刺吗?有什么好哭的?
可我那晚,哭了很久。
晚上赵德强下班回来,我跟他说了这件事。
他正躺在沙发上刷手机,头也没抬:“妈,您也是,吃鱼干嘛要挑那么大的刺?”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闭上了。
算了。
04
三月中旬,轮到了老二家。
我提前给张淑萍打了电话,她在电话里笑盈盈地说:“欢迎欢迎,妈您来就是了,我给您收拾了房间。”
我满心欢喜地收拾了行李。走的那天,我把自己那床被子叠好,把床单铺平整,还给马静留了两百块钱,算是这两个月的菜钱。
马静接过钱,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最后还是收下了。
“妈,您到了那边,有啥事打电话。”
我点了点头,心想,这两个月,总算熬过去了。
到了老二家楼下,我拖着箱子往上爬。三楼,不高,可我老了,走到二楼的平台就得歇一歇。
可等我到了门口,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大门上贴着一张白纸,用透明胶粘得结结实实的。上面写着几个字,是张淑萍的手笔,一笔一划的:“婆媳不同住,面谈请预约。”
我站在门口,手里攥着行李箱的把手,整个人像被钉在那里了。
楼下陆陆续续有人上楼,一个中年男人走过我身边,停下来看了一眼那张纸,又看了看我,嘴角一抽,笑了:“张姐家的亲戚啊?”
我涨红了脸,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那人下楼去了,脚步声远去,楼道里重新安静下来。
没过一会儿,门开了。
张淑萍探出头来,脸上挂着笑:“妈,您来了?快进来。”
我低头换了鞋,跨进门槛。
客厅收拾得挺干净,茶几上摆着一盘瓜子。我正要往沙发上坐,张淑萍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在我面前摊开。
“妈,您先把这个签了。”
我低头一看,整个人懵了。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潦草,像是想了很久才写出来的。一条一条的,列着我当年对她的亏欠:“坐月子期间没有给我杀鸡补身子。孩子满月酒没有给我包红包。过年没去我娘家拜年。孩子周岁办了酒席,婆婆没帮忙带孩子……”
一条条,像账单一样,记得清清楚楚。
我拿着那张纸,手抖得厉害。
“淑萍,你这是……”
“妈,咱娘俩没啥深仇大恨。”张淑萍坐在我对面,翘着二郎腿,嗑着瓜子,“我就是让你看看,你当年怎么对我的,我都记着呢。现在你来我家住,可以,但这些账,你得先清了。”
我在老二家住了三天。
三天里,张淑萍从来没有给我做过一顿饭。
饭点一到,她给自己和赵德明端上热气腾腾的饭菜,坐在客厅里吃得有滋有味。
我坐在旁边的沙发上,肚子饿得咕咕叫,脸上火辣辣的。
赵德明偷偷下楼,给我买了两个肉包子,被张淑萍在楼梯口堵住了。
“赵德明!你敢让她吃咱家一口饭试试!”她的嗓门大,整栋楼都能听见。
我在屋里听见了,脸上发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第四天早上,我实在住不下去了。
天还没亮透,我就收拾好了行李,坐在床边。我给赵德强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妈,这么早……”
“德强,妈在你弟弟家住不下去了,你来接我回去住几天。”
电话那头沉默了。
“妈,这个……欣欣要中考了,静静说要给孩子一个安静的环境。”
“那我在你们家住着,不是住了两个月了吗?”
“那不一样……妈,您再忍忍,过段时间……”
我没说话。
我挂了电话。
又打给赵德明,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按掉了。
我蹲在老二家的楼道里,冷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灌进我的领口。我缩着脖子,把外套裹紧了些,可还是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我翻着通讯录,从头翻到尾,停在一个号码上。
赵慧心。
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好半天。
最后还是按了下去。
05
电话接通的时候,我嗓子眼堵得说不出话来。
“妈?”
赵慧心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有些意外,又有些警惕。
“慧心……”我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妈……妈能去你那儿住几天吗?”
沉默。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能听见她那边的声音,很安静,像是她在认真想。
“妈,您来吧。”
四个字。语气很平静。
我差点哭出来。
挂了电话,我拖着行李箱就往公交站走。赵德明在楼道里追出来,喊了一声“妈,您去哪儿?”我没回头。
公交车晃晃悠悠开了两个小时,窗外的风景从熟悉变得陌生。我一直盯着窗外,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翻来覆去地回想这些年的事情。
我想着女儿小时候,她考上县一中那年,兴冲冲跑回来跟我说,我在给赵德强补校服。
她拿着卷子站在那里,等了我很久,我都没抬头看她一眼。
后来她自己去了县里读书,学费是暑假去砖厂搬砖挣的。
我想着她结婚那年,男方家给了六万彩礼,我一分都没给她当嫁妆,全给了赵德强做生意。
她什么都没说,穿着自己买的那条红裙子,在酒店门口站了一整天,笑着招呼客人。
我想着老伴住院那半年,儿子们都说忙,只有她请了假回来,在医院里守了半个月。
老伴走的那天晚上,她蹲在走廊里哭,我去倒了杯水,递给她。
她接过去,说了句“谢谢妈”。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为她做了一件事。
到女儿楼下的时候,我抬头看了看那扇窗。
灯亮着。
我心里暖了暖,拖着箱子上楼。电梯门打开,我走到门口,刚要敲门。
门开了。
赵慧心站在我面前。
她穿着外套,系着围巾,脚边放着一只银灰色的行李箱。
我愣住了。
“妈。”
她看着我,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我们下月就出国了,工作调动。”
我站在原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您自个儿保重。”
她说完那句话,弯腰拉起行李箱,从我身侧走了过去。
她走得不快,可也没回头。
我站在原地,看见她按了电梯,看见她走了进去,看见电梯门在我面前缓缓合上。
那扇门里,她好像侧了一下脸,又好像没有。
电梯的数字一格一格地往下跳。
1、2、3……
“叮”一声,到了一楼。
我仍然站在原地。
风从楼道窗户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在我的脸上,凉丝丝的。
我蹲了下去,把脸埋进臂弯里。
口袋里,手机震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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