粥碗打翻的瞬间,我的手背烫得生疼。

还没来得及喊出来,一团纸就塞进了我手心。

我低头,正对上婆婆的眼睛。

那双眼睛,哪有半点痴呆十年的混沌?

清亮、锋利,像一把刀。

我躲进厕所,打开那团皱巴巴的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我装的。你男人不干净。别让他知道。”我整个人像被人推进了冰窟窿。

窗外传来丈夫的脚步声,我赶紧把纸揉成一团,塞进裤兜。

手还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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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年的雨,感觉下了好久。

张韵文是在九月底的一个晚上把婆婆接来的。我站在阳台上,看着雨水顺着窗玻璃往下淌,楼下的路灯昏昏黄黄的。

他进门时,浑身湿透了。

婆婆跟在后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头发被雨淋得贴在脸上,整个人缩着,眼神空洞。我赶紧迎上去,“妈,快进来。”

婆婆没反应。

张韵文推了她一把,“妈,到家了。”

她还是不动。

我伸手去拉她,她的手冰凉,僵硬,像握着一根木头。我搀着她往客厅走,她拖着脚,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张韵文去收拾行李,我在厨房热了碗粥。出来时,婆婆还站在客厅中央,一动不动,两只手垂在身前,眼睛盯着墙上的挂钟。

“妈,坐下吧。”我拉着她坐到沙发上。

她坐下,手还是垂着,眼睛还是盯着墙。

我端着粥坐到她面前,舀了一勺,吹了吹,“妈,张嘴。”

她还是没反应。

我轻轻碰了碰她的嘴唇,粥流进去,她咽了,然后继续张嘴,像个机器。我一勺一勺喂,一碗粥喂了大半个小时。

张韵文收拾完,出来蹲在婆婆面前,“妈,以后你就住这里,你儿媳会照顾你。”

婆婆没看他。

他伸手去摸她的脸,她也没躲。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婆婆被安排在隔壁房间,我隐约听见她在床上翻身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断断续续,像在数着什么。

“你妈失眠?”我问张韵文。

“老毛病了,吃了药就能睡。”

“她吃的什么药?”

“治痴呆的,还有安神的。”

我没再问。但脑子里老是想起婆婆那双盯着挂钟的眼睛。那眼神,不像痴呆的人该有的。那眼神,像在想什么事。

第二天一早,我去婆婆房间,她已经醒了,坐在床上,背挺得笔直,手放在膝盖上。

“妈,醒了?我扶你洗漱。”

她没动。

我去扶她,她胳膊僵硬,但没反抗。

刷牙的时候,她拿着牙刷,机械地上下刷着,动作跟正常人有几分像,又有点不像。

我盯了她好一会儿,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张韵文出门上班前,把我拉到一边,“我妈有什么事,你打我电话。”

“能有什么事,不就是喂饭洗澡嘛。”

“她有时候会突然站起来,往外走,你拦着点。”

“我知道了。”

他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里,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

嫁给张韵文五年,他对我挺好的,但他的家庭,我几乎不了解。

只知道他妈十年前得了老年痴呆,妹妹也离家出走了,其他的,他不说,我也不问。

可婆婆来了以后,我总觉得,这个家里,有些事正在慢慢浮出水面。

02

婆婆来的第三天,我发现她是个左撇子。

那天中午,我给她喂饭,把筷子递给她,她伸手接,用的是左手。我愣了一下,又试了一次,把勺子放到她右手边,她没接,自己换到左手。

“妈,你是左撇子?”

她没说话。

我查了病历,上面写的“惯用手:右”。可刚才她明明用的是左手。也许是因为痴呆?人的习惯会随着病情改变?

我没深想。

但接下来发生的一件事,让我起了疑心。

那天下午,婆婆坐在阳台上晒太阳。

我收拾房间,发现她的枕头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被揉得很皱,展开,上面什么也没写,干干净净的。

可纸条的纸张很新,不像是放了很久的。

我拿起来闻了闻,有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她来这里才三天,洗衣液的味道是我们家的。

也就是说,这张纸条,是来这里以后别人给的。

谁会给她留纸条?

我想起前两天萧凤英来过。

那天我在上班,张韵文打电话说,她姨来看婆婆了。

我回来时,萧凤英已经走了。

婆婆坐在沙发上,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纸,我一看,就是这张。

我把纸条放回原处,没声张。

晚上,张韵文回来,我试探着问:“你姨常来看妈?”

“以前不常,最近来得勤了。”

“她来干什么?”

“就看看我妈,说说话。”

“妈现在这样,能说啥?”

张韵文愣了一下,“我也不知道,可能就是看看。”

我没再问了,但心里的疑惑越来越大。萧凤英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第四天晚上,婆婆又失眠了。

我起来上厕所,听见她房间里有动静。

推开一条缝,看见她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张纸条,眼睛死死盯着,嘴唇在动,像在念什么。

“妈?”我轻喊了一声。

她猛地抬头,看见我,眼神里有瞬间的惊慌。但很快,她又恢复成痴呆的样子,眼睛空洞,嘴巴微张。

“妈,你拿着什么?”我走过去。

她没说话,手一松,纸条掉在床上。

我捡起来,还是那张,空白的。

“你刚刚在念什么?”

她不说话,眼睛又开始盯着墙上的挂钟。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钟指向十一点二十三分。

从那天起,我开始偷偷观察婆婆。

我发现,她每天的作息非常有规律:早上六点半醒,晚上九点半睡;中午十一点准时坐到饭桌前;下午三点会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三圈,然后去厕所。

这些动作,不像一个痴呆症患者会有的。

太规律了,像排练好的一样。

我还发现,她会在某些特定时刻,眼神变得非常清醒。

比如,萧凤英来的时候。

那天萧凤英又来了,婆婆坐在沙发上,萧凤英蹲在她面前说了什么,我看见婆婆的手指攥紧了,关节发白。

萧凤英走时,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婆婆一眼,笑了笑,那笑容,看得我后背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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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五天,我在整理婆婆的行李时,发现了一张旧照片。

照片被夹在一件旧毛衣里,我抖毛衣时掉出来的。

照片上,婆婆和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站在一起,两人笑得灿烂。

女孩穿着格子衬衫,肩上挎着一个帆布包,背景是一所大学门口。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韵婷,2009年夏。”

韵婷。张韵婷。

张韵文的妹妹。

我拿着照片去问张韵文,“这是你妹妹?”

他看了一眼,脸色变了,“谁让你翻我妈东西的?”

“我帮她整理衣服,不小心掉出来的。”

他一把把照片抢过去,“这东西不需要,扔了。

“张韵文,你妹妹现在在哪?”

“不知道。”

“你不是说她离家出走了?”

“是。”

“走了多久了?”

“十年了。”

“为什么不找她?”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把照片撕碎了,扔进垃圾桶,“不用找,她不想回来。”

他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垃圾桶里的碎片,心里翻涌着。一个当哥哥的,听说妹妹离家出走十年,连找都不找?这不对劲。

我上网去搜,想找点线索,但什么也没找到。微信、QQ,能用的社交工具,我都试了。张韵婷这个人,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第六天,我打电话给老家的亲戚,旁敲侧击地问起张韵婷的事。

几个亲戚都支支吾吾的,有的说不知道,有的说“别问了”。

只有三舅奶奶说了句:“韵婷那丫头,命苦啊。”

“她怎么了?”我追问。

三舅奶奶叹了口气,“这事你还是问你男人吧。”

“他不说。”

“那就别问了,问多了,大家都不好过。”

挂了电话,我一肚子火。这叫什么话?什么叫“问多了不好过”?这家人,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第七天,萧凤英又来了。

这回,她没进门,就站在门口,探头往里面看了一眼。婆婆正好从厕所出来,看见她,整个人僵住了。

“姐,最近咋样?”萧凤英笑着问。

婆婆没说话,退后一步,躲进门框后面。

“夜蓉,”萧凤英转向我,“我姐这病,你多担待。她有时候会乱跑,你可得看紧她。”

“我知道。”

“还有,她要是说了什么奇怪的话,你别当真。毕竟是病人,脑子糊涂。”

“她很少说话。”

“那就好。”萧凤英又笑了笑,转身走了。

我关上门,回头看见婆婆瘫坐在沙发上,脸色惨白。她手里又攥着那张纸条,攥得死紧,指节都白了。

“妈?”我走过去。

她没看我。

但我注意到,她的嘴唇在动,无声地说着什么。我凑近,隐约听见了几个字:“别怕……别怕……别怕……”

她是在跟自己说话。

04

第八天,我实在憋不住了。

晚上,张韵文洗了澡出来,我坐在床边,看着他,“张韵文,我们谈谈。”

“谈什么?”

你妹妹的事。

他的脸阴下来了,“我跟你说了,不提她。”

“可我觉得这事不简单。”

“有什么不简单的?”

“你姨每次来,妈的反应都不对。你妹妹的照片,你撕了。老家的亲戚,一个都不肯说。”

我顿了顿,“你到底瞒了我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背对着我,我听见他呼吸的声音,很重。

然后他转过身,坐在我旁边,“韵婷走的那年,是2009年。那年她考上外地的大学,走之前跟我吵了一架,觉得我偏心爸妈,不让她去读书。”

“就因为这?”

“她觉得我们家重男轻女,说她读书是浪费钱。吵完架后,她半夜走了,再也没回来。”

“你没找过她?”

“找过,没用。她换了手机号,也不回老家的消息。我不想让爸妈操心,就没告诉他们。”

可妈已经病了十年,你还不说?

“说了有什么用?她能找到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的话听起来合理,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一个亲妹妹走了十年,当哥哥的不闻不问,真的只是因为吵了一架?

“那你姨呢?”我又问。

“她跟我妈关系好,常来看她,有问题吗?”

可她每次来,妈都害怕。

张韵文愣了一下,“害怕?你想多了,妈是病人,什么情绪都可能有。”

我盯着他,他避开了我的视线。他在说谎。但我不敢再问了,再问下去,我怕听见我不想听的东西。

第二天下班,我回家,发现婆婆站在阳台的窗户前,背对着我。

妈?

她没回头。

我走过去,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楼下的马路上,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车里坐着一个人。我看不清是谁,但婆婆盯着那辆车,眼睛一眨不眨。

“那是谁?”我问。

她不说话。

我走到她面前,看见她脸上的表情,恐惧、愤怒,还有一种……绝望。她的指尖紧紧扣着窗沿,浑身都在抖。

“妈,你怎么了?”

她突然转过身,一把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出奇。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啊啊”的声音,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妈,你别急,慢慢说。”

她拼命摇头,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

我扶着她坐下,给她倒了杯水。她喝完,情绪稳了一些。但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坐在沙发上,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往楼下看了一眼,那辆白色面包车已经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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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九天,一切都不一样了。

那天中午,我煮了粥,盛了一碗,端到婆婆面前。她坐在餐桌前,手放在膝盖上。我舀了一勺,吹了吹,“妈,张嘴。”

她张嘴,粥进去,咽下去。

我又舀了一勺。

第三勺的时候,她突然抬起手,一把把碗打翻了。

粥泼了我一手,滚烫的,我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妈!

她没看我。手收回去了,但她的手心里攥着什么东西。

我低头去捡碗,她拽住我的胳膊。力气很大,把我拉到面前,然后快速地把手心里的东西塞进我手里。

那是一个纸团。

我愣住了,看着她。她也看着我。那双眼睛,哪里还有半点痴呆十年的混沌?那双眼睛,清亮、犀利,像一把刀,直直地戳进我心里。

我对上她的目光,心跳漏了一拍。

“妈……”

她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我,然后轻轻点了下头。

我攥紧纸团,快步走进厕所,锁上门。手在抖,心跳得厉害。展开纸团,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