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油烟机声音嗡嗡响。
白瑞良站在案板前,刀起刀落,洋葱被切成细丝。他切得很专注,好像那是什么了不起的事。
李婉宁推门进来,把包往沙发上一扔:“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买猪后腿肉,你怎么又买前腿?”
刀停了。
白瑞良没抬头,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凑合用吧,都一样。”
“一样?”李婉宁冷笑,“你做什么事都凑合。”
他没说话,继续切。
李婉宁看不到他的表情。
她更不知道,卧室衣櫃最里头,一件旧大衣的口袋里,压着一张写了三年的离婚协议,日期空着。
他一直放在那里。
像在等一个答案。
等一个让他彻底死心的理由。
而今天,这个理由又多了一条。
01
李婉宁这辈子最看不惯的,就是白瑞良那副“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
她今年四十五了,在百货公司干了二十年,从营业员熬到柜组长,靠的就是一张嘴、一把力。
她说话利索,做事麻利,所有人都得听她的。
可回到家,碰上白瑞良,她的那股劲就像打在棉花上。
白瑞良比她大两岁,在高中教语文。教了二十年,还是个普通老师,连年级组长都没混上。李婉宁替他着急,催他去巴结领导,去争取机会。
“我教得好就行了。”
这话李婉宁听了二十年。
好管什么用?评职称看的是关系,不是教案。她这么跟他说过,他就笑笑,继续看他的书。
她觉得他窝囊。
这个念头在心里长了十几年,不知不觉全写在了脸上。
她说话的语气,看他的眼神,连给他夹菜时都有种“赏赐”的意味。
白瑞良每次看到那种眼神,筷子就停一下,然后默默把菜夹回去。
“你吃,我不饿。”
他不饿的时候很多。李婉宁从没想过是为什么。
这天白瑞良回来得比平时晚,手里拎着一袋子东西,放在门口。
“买的什么?”
“相机。”
李婉宁走过去一看,一台旧单反,镜头上有划痕,看起来是二手的。
“你买这玩意干吗?又不会拍。”
白瑞良把相机拿出来,像抱孩子一样托在手里:“退休了没事,出去拍拍。”
李婉宁想说他几句,但看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不知道的是,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给自己买一件“没用的东西”。
白瑞良读高中的时候就想买台相机。家里穷,买不起。后来工作了,结婚生孩子,攒钱买房,更不舍得。他总觉得自己不配。
可那天从医院出来,他想,再不买,可能就没机会了。
半个月前他查出肺炎,住了五天院。
李婉宁来了两次,每次都待不到十分钟。
电话响了,她就站起来,一边往外走一边说“我忙完就来”。
她没再回来。
白瑞良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数着白色瓷砖上的裂缝。
他想,如果有一天自己真躺在这起不来了,她会怎么安排?
大概会请个护工,把钱给够,然后继续忙。
那两天他想了很多。想起结婚那会儿,她还不是这样。那时她会给他织毛衣,会偷偷在他包里塞水果。虽然她性子急,但人好,实诚,知冷知热。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大概是从她升了组长,他还在原地踏步开始。
她的薪水超过他了,她的朋友越来越多,而他还在讲台上讲那些没人听的课文。
她开始觉得他配不上她。
白瑞良没怪她。
他只是难过。
出院那天,他没让她来接。一个人打车回家,路过旧货市场,看见那台相机,就像看见二十年前那个年轻人。
他把它买了下来。
02
李婉宁发现白瑞良开始变了。
以前她下班回来,他都在厨房忙活。饭菜摆在桌上,碗筷摆好了,她的碗前还放着一杯温水。她从来不说谢谢。习惯了。
可最近,她回来的时候,饭经常是冷的。
白瑞良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相机说明书,一本厚厚的像砖头。她走过去,他就放下书,说:“饭在锅里,自己热一下。”
“你怎么不热?”
“等你回来一起热。”
“我都累一天了,你就不能……”
她说到一半,看见他翻开相机说明书,又戴上了老花镜。那副老花镜是她买的,当时她嫌他看字眯眼睛,随手在路边摊买的,十块钱。
他戴了很多年。
李婉宁没再说话,自己去热饭。端着碗从厨房出来,路过阳台,看见白瑞良在那端着相机,对着远处的一棵树瞄来瞄去。
“你这样不对。”她站在门边,“手要端稳,肩膀放松。”
白瑞良回头看了她一眼:“你懂?”
“我见人拍过。”
他没接话,继续端着相机瞄树。
李婉宁端着碗站在门边,看着他笨拙的样子,心里涌起一阵很复杂的情绪。说不上是心疼还是烦躁。她觉得她应该过去教他,但又觉得没必要。
吃了几口饭,她起身去收拾碗筷,白瑞良从阳台走进来:“我来收吧。”
“不用,你忙你的。”
“我忙完了。”
两个人的手几乎同时碰到那只碗。
李婉宁低头看了一眼,白瑞良的手很粗糙,指缝里有墨水印。她的手白白净净,指甲涂着淡粉色,保养得很好。
她突然觉得有些不自在,先把手抽了回去。
“你收吧。”
白瑞良端起碗,往厨房走。她看着他的背影,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看手机,陈建国发来一条微信:“明天下午开会资料我弄好了,你直接看就行。”
陈建国是他们百货公司的副经理,比她小两岁,离婚三年了,一个人带着孩子。
这人说话周到,会办事,在她面前从来不摆领导架子。
每次她帮了忙,他都特地发微信说“谢谢婉宁姐”。
李婉宁回了一条:“费心了,改天请你吃饭。”
陈建国很快回了个笑脸:“那我可记住了。”
李婉宁笑了,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白瑞良还在客厅看说明书,灯光透过门缝照进来,她听见他翻页的声音。
那声音很小。
但她听得很清楚。
她突然想,他以前晚上都干什么来着?好像是在书房批改学生的作文,或者备课。她那时候嫌他碍事,嫌他把书摊得到处都是。
现在他不碍事了。
她反而觉得有点空。
03
白晓月周末回来了。
女儿在外地上大学,大四了,忙着找工作,一个月才回来一次。一进门,看见老爸在阳台上摆弄相机,就凑过去看照片。
“爸,这张好看!”白晓月指着屏幕上的那只猫,“您什么时候学会拍的?”
“瞎拍。”白瑞良脸上带着笑,“你教教爸爸,怎么调那个什么……曝光?”
“您上网搜一下,有教程。”
“我不会。”
“我教您。”
两人坐在客厅沙发上,脑袋凑在一起。白晓月指着手机屏幕一点点跟他说,白瑞良戴着他的老花镜,很认真地看着,时不时问一两个笨拙的问题。
李婉宁在厨房切水果,听着他们的对话,心里酸溜溜的。
她端着果盘出来:“吃水果。”
白晓月看了她一眼:“妈,您最近辛苦了,黑眼圈都出来了。”
“哪有。”李婉宁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挺受用,“别听你爸说我什么。”
“爸什么都没说。是您自己说的。”白晓月咬了一口苹果,“对了妈,你们公司那个副经理,是不是还是陈建国?”
“你怎么知道的?”
“上次您打电话我听见了。”白晓月放下苹果,“妈,我提醒您一句啊,男女同事之间,该保持距离还是得保持距离。”
李婉宁一愣:“你瞎说什么?”
“我没瞎说。我就是听您接电话的语气,比跟我爸说话还客气。”白晓月笑着,但语气很认真,“妈,外面再好,那是外面。家里这个,才是真的。”
白瑞良在旁边没说话,低头摆弄相机。
李婉宁瞪了女儿一眼:“小孩子懂什么,管好自己的事。”
“是是是,我不懂。”白晓月耸耸肩,“反正啊,爸这么多年任劳任怨的,您心里有数就行。”
晚上白晓月回自己房间去了,李婉宁收拾完厨房出来,看见白瑞良蹲在阳台角落,在给相机擦镜头。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她站在他身后看了很久,他都没发现。
“你早点睡。”
白瑞良被她的声音吓了一跳,回头看她:“你先睡,我再看看。”
李婉宁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那个……你有空的话,帮我把手机上的照片导到电脑上,我不会。”
白瑞良手里的动作停了停:“你不是说你同事会吗?”
“他说会。”李婉宁随口说了一句,“但我问他干嘛。”
白瑞良没说话。
她也没等他回答,径直走了。
她不知道白瑞良一个人蹲在阳台,沉默了多久。
他手里的相机放下又举起,举起又放下。
最后他把相机放进盒子里,关了阳台的灯,站在黑暗里很久。
那晚上他拿着手机搜了一个词条:“丈夫在妻子眼里没用了怎么办”。
看了很久。
04
李婉宁发现衣柜里有些不对劲。
白瑞良的衣服变多了。
不,不是变多了,是有些旧的不见了。
她拉开他的那半边柜门,发现挂着的几条裤子少了一条,那件她给他买的格子衬衫也不见了。
她翻了翻抽屉,发现他的内裤和袜子也少了。有几件是新的,她没见他穿过。
“你最近买东西了?”她晚上吃饭的时候问。
“嗯,买了几件衣服。”
“买那么多干吗?又不常出门。”
白瑞良低头吃饭:“够穿就行。”
李婉宁没再追问。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天气预报说这几天有雨,李婉宁让白瑞良去接女儿。白瑞良答应了。她下班回来,看见白瑞良和女儿坐在客厅吃外卖。
“怎么不煮饭?”
“爸说他累了,想吃外卖。”白晓月嚼着吃,“妈,您也来点,这家挺好吃的。”
李婉宁看了一眼桌上的菜,皱了皱眉:“点什么外卖,都是油,不健康。”
“就吃一次嘛。”白晓月撒娇。
白瑞良放下筷子:“明天我做。”
“你明天不是学校有课吗?”
“请过假了。”
李婉宁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味道确实不错。但她没说话。
窗外果然下起了雨,从淅淅沥沥变成了哗啦啦。白晓月去收衣服,发现阳台上晒着很多衣架,但上面挂着的衣服都干了,没人收。
“妈,衣服干了。”
“你爸没收。”
“您自己也可以收啊。”
李婉宁看了一眼阳台:“我够不着,你帮我收一下。”
白晓月去了,一边收一边嘀咕:“您和爸还有多少衣服要洗啊,衣架都不够用了。”
李婉宁没当一回事。
后来她才知道,白瑞良把那些衣服洗了晾干,收拾好了,放进了一个行李箱里。
那是个旧的旅行箱,放在床底很多年了,她一直以为里面装的是旧棉被。
她不知道,那箱子里的衣服,是他为自己准备的后路。
一个星期后,白瑞良病了。
不是装病。是上次肺炎没好利索,拖了几天,又发烧了。
李婉宁给他量了体温,三十八度五。
“去医院吧。”
“不用,吃点药就好。”
“不行,上次就没好全,这次还拖着。”李婉宁难得坚持。
白瑞良看了她一眼:“你今天不加班?”
“今天不去。”
他愣了愣。
李婉宁帮他倒了药,烧了开水,又把被子抖开铺好:“躺下,多喝水。”
白瑞良躺下了。
她坐在床边,第一次认真看他的脸。他瘦了。以前圆润的下巴变得有点尖,眼角的皱纹也多了。鬓边多了几根白头发。
她伸手拨了拨他的头发:“你白了。”
白瑞良闭着眼睛:“老了。”
“老了也正常。”
“是啊,正常。”
两个人都没再说了。
李婉宁坐着,看着外面的天,阴沉沉的,雨还在下。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对了,你那天说的那个啥来着……《》?”
“《飘》。”
“对,那个。讲什么的?”
白瑞良睁开眼,沉默了一会儿:“讲一个男人,爱了一个女人一辈子。那女人一直不知道珍惜他,等他走了,她才发现自己爱他。”
“那她去找他了吗?”
“找了。但人家已经不爱她了。”
李婉宁笑了笑:“小说嘛,哪有那么痴情的男人。”
白瑞良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什么。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李婉宁不知道,他那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05
白瑞良的病好了之后,变得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以前的那种“忍着”,而是一种……疏离。
他不怎么和李婉宁说话了。
她回来晚了,他也不问。
她买新衣服了,他似乎没注意到。
她对着镜子说“我是不是胖了”,他连眼皮都没抬。
李婉宁觉得很不对劲。
“你最近怎么了?”她有天晚上开口,“整天不说话。”
“没什么。”白瑞良搁下筷子,“在想退休后的事。”
“退休还早呢,想那么远干吗?”
“不早了。”他抬起头,“我想去西藏。”
李婉宁愣住了:“什么?”
“报了个摄影团,打算暑假去。”
“你疯了?你那身体能行吗?”
“行不行,去了再说。”
李婉宁看着他,白瑞良的眼神很平静,像是早就做过决定。
这让她很不安。
他以前从来不会自作主张,什么事都要跟她商量,她不同意,他一般都会听。
“我不准你去。”李婉宁说。
“那也得去。”
“白瑞良你什么意思?”
“没意思。”他擦擦嘴站起来,“我就想为自己活一次。”
李婉宁一个人坐在饭桌边,盯着那只空碗看了很久。
她突然很想翻翻他的手机。
这个念头一出来,她自己都吓一跳。这么多年,她从没翻过他的手机,他也不翻她的。那似乎是两人之间一条没有说过的底线。
但那天晚上,等他睡着了,她站在他旁边,看着床头柜上那部手机。
屏幕暗着,但他的指纹不知道用哪个手指,她轻轻拿起手机,脑子转了一下,试了他的生日。
不对。
又试了结婚纪念日。
也不对。
她愣住了,密码会是什么?
她把手机放回去,心里头说不清楚是失落还是什么。她从来没想过,这个男人居然也有她不知道的密码。
第二天早上,白瑞良先出门了。她起来收拾房间,翻他的枕头,准备套洗衣机洗。翻开的时候,一张白纸片从枕头下露出来。
是一张手写的请假条。
字写得工工整整:“本人因身体原因,申请自7月1日起调动至市南分校工作。”
李婉宁盯着纸片,手开始发抖。
她不知道他在准备调动,她甚至不知道可以去其他学校。他从来没跟她提过一个字。
她僵在原地。
她想起之前那些新衣服,想起那个行李箱,想起他说要去西藏。这一切都是串在一起的。他早就开始安排了,而她,完全不知道。
那天她上班心神不宁,错了好几个数据。陈建国经过她工位,看见她脸色不好,问了一句:“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没事,没睡好。”
“那今天早点走,别撑着。”
李婉宁点点头。
下班后她没有马上回家,在楼下的便利店坐了一个小时。她打开手机,搜了一下《飘》的故事梗概。
白瑞德,斯嘉丽,深深爱上,一直付出,从未被珍惜,最后离开。
她看了几行,把手机按灭了。
她想起白瑞良躺在病床上看着她的眼神,想起他端起相机小心翼翼的样子,想起他说“我就想为自己活一次”。
她突然害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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