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天冷得能冻掉耳朵。
周秀琴在厨房剁肉馅,刀起刀落,案板震得咚咚响。
她的手冻得通红,可一点没停。
孙向东最爱吃她包的猪肉大葱馅饺子,每年过年她都得剁上好几斤。
“别剁了,跟你说个事。”
孙向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周秀琴没回头,手上的活也没停。她剁肉的时候不爱搭理人,这是几十年的习惯。
“我说别剁了!”
声音大了,还带着不耐烦。周秀琴这才停下刀,转过身。孙向东站在厨房门口,穿着一件新买的羽绒服,头发也理了,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他身后站着个女人。
那女人穿着件貂皮大衣,领口露出一截白花花的脖子。头发烫着大卷,嘴唇涂得红艳艳的,手里拎着一个大行李箱,正冲周秀琴笑。
“这是叶又菱,”孙向东咽了口唾沫,“她家里出了点事,没地方住,先住咱家一段时间。”
周秀琴愣住了,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油污的围裙,又看看那个女人。厨房里飘着一股肉腥味,她突然觉得有点恶心。
“我...”
话没说完,手指头一阵钻心的疼。
低头一看,刚才愣神那会儿,手里的刀不知什么时候划破了食指,血一滴一滴落在案板上的肉馅里。
红得刺眼。
01
说起来,周秀琴这半辈子,过得真没什么可说的。
十九岁那年经人介绍认识了孙向东,谈了两年对象就结了婚。
那时候孙向东在镇上开了一家建材店,生意刚起步,她跟着搬货、理货、记账,手磨出了血泡也不吭声。
后来生了儿子,日子就更忙了。
公公身体不好,瘫痪在床八年,一直是她在照顾。
婆婆脾气大,三天两头挑她的刺,说她做饭咸了、擦地不干净、带孩子不上心。
她从不顶嘴,顶多回屋偷偷抹两把眼泪。
孙向东呢,在外面是个老实人,回家也不怎么说话。偶尔喝了酒会说“秀琴你辛苦了”,就这一句话,够她回味好几天。
她觉得,这就是好日子了。
一个女人,把老公伺候好,把孩子带大,把公婆照顾好,这辈子就算圆满了。她的妈妈、她的姥姥,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事情有点不太对劲了。
大概是去年秋天,孙向东突然开始注重打扮了。以前穿衣服都是随便套一件,现在开始挑款式、挑颜色,还买了好几瓶男士香水。
周秀琴问他,他说店里生意不好,要出去跑客户,得注意点形象。
她觉得有道理,就没再多想。
可后来,她发现孙向东回家越来越晚了。
以前六点准时到家吃饭,现在经常八九点才进门,有时候干脆在外面吃了才回来。
她做的饭菜热了又热,最后只能倒掉。
“店里那么忙?”她问过一回。
“废话,不忙哪有钱赚?”孙向东白了她一眼,“你天天在家待着,哪里知道外面有多难。”
这句话像根刺,扎在她心上。
她想了想,自己的确帮不上什么忙。
店里那些账本、报价单,她看都看不懂。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家里收拾干净、把饭菜做好、把孙向东伺候舒服。
所以她更努力了。
每天凌晨四点半起床,给孙向东熬粥、蒸包子、准备换洗衣服。孙向东爱干净,她三天就要换一次床单,洗得手都脱了皮。
可现在,孙向东却带了个女人回家。
“她住哪个房间?”周秀琴问,声音有点发紧。
“睡书房吧,反正那屋里也没人住。”孙向东说着,接过叶又菱的行李箱,直接往书房走。
叶又菱冲周秀琴笑了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姐,麻烦你了。”
周秀琴愣愣地看着她进了书房,心里翻江倒海,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婆婆知道了这事,第二天就打了电话过来。
“秀琴啊,向东跟我说了,人家又菱是店里的销售冠军,帮店里拉了不少生意。住咱家也是暂时的,你别不乐意。”
周秀琴握着电话,半天才说:“妈,我没不乐意。”
“那就好,”婆婆的声音冷了下来,“你也知道,生意不好做。向东一个人撑着,不容易。你要是帮不上忙,起码别拖后腿。”
电话挂断,周秀琴站在客厅里,盯着墙上那副挂了十年的老挂历,突然觉得这个家有点陌生。
晚上的时候,孙向东说生意做成了,带叶又菱出去吃饭。周秀琴一个人坐在厨房里,吃中午剩下的炒白菜。
白菜炒得有点咸了,她一边吃一边想,以前孙向东最爱吃她做的菜,顿顿能吃两碗饭。现在呢,连在家吃顿饭都嫌浪费时间。
吃完饭,她一个人在厨房里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窗外的风呼呼吹,整个屋子安静得跟没人住似的。
她突然想起,自己好像很久没跟孙向东好好说过话了。
不是孙向东不理她,是她自己也没什么好说的。
她每天就是做饭、洗衣、打扫卫生,哪有什么新鲜事?
孙向东问“今天干嘛了”,她答“还能干嘛,做饭做家务呗”,然后就没什么可聊的了。
有时候她也会想,这样的日子,到底有什么意思?
可转念一想,谁不是这样过的呢?老老实实守着家、守着老公,不就是女人的本分吗?
她擦干手,关掉厨房的灯,回卧室去。
路过书房的时候,门缝里传来孙向东的笑声,还有叶又菱娇滴滴的说话声。她站在门外,手指捏着围裙边,捏得指节发白。
最后她还是什么都没说,悄悄回了屋。
躺在床上,她翻出手机看了看儿子的照片。
儿子孙宇轩在省城上班,有女朋友了,说要带回来过年。
她想了想,得把家里收拾得干净点,饭菜做得丰盛点,不能让人家姑娘觉得寒碜。
这辈子,也就这点指望了。
02
腊月二十九,周秀琴一大早就起来收拾屋子。
她先把客厅的地拖了两遍,又把沙发套拆下来洗了。柜子上的灰擦干净了,连窗帘都换成了新的。
干了整整一个上午,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孙向东和叶又菱吃过早饭就去了店里,家里就剩她一个人。她坐在沙发上歇了会儿,打算去厨房做饭。打开冰箱,发现里面空了一大半。
孙向东最爱喝的啤酒没了,她昨天才买的。茶几上摆着几盒胃药,是叶又菱的。洗手间里多了一套护肤品,瓶瓶罐罐摆了一排。
周秀琴站在洗手间门口,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瓶子出神。她的护肤品只有一个面霜,还是超市打折时买的,十几块钱。
“人跟人,真是不一样。”
她自言自语了一句,转身去厨房做饭。
快到中午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儿子孙宇轩打来的。
“妈,我和欣瑶买到票了,初二到家。”
周秀琴一听,心里一下就亮了:“真哒?那太好了!妈给你们收拾好房间了,被子都晒过了。”
“辛苦你了妈,”孙宇轩笑了笑,“那先这样,我一会儿还要上班。”
“等等,”周秀琴犹豫了一下,“你爸他...带了个女人回家住。”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什么女人?”
“店里的员工,说是没地方住,暂住咱家。你爸说他住书房,睡沙发。”
“那你怎么说?”
周秀琴张了张嘴,想说“我不同意”,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妈能怎么说,你爸都决定了。”
孙宇轩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等我回来再说。”
挂了电话,周秀琴盯着手机发愣。
她心里明白,儿子也不乐意。可儿子又能怎么办呢?他在省城,一年才回来一两次,家里的事他也管不了。
她叹了口气,继续择菜。
下午三点多,孙向东和叶又菱回来了。叶又菱提了几个购物袋,说是去商场买了点东西。她把袋子放在沙发上,一个个往外掏。
“姐,我给你买了件毛衣,”叶又菱拿出一件枣红色的毛衣,“你试试看,不合适我拿去换。”
周秀琴愣了愣:“这...多少钱?我给你。”
“不用不用,姐你太客气了,”叶又菱笑着摆手,“我住你这儿,白吃白喝的,给你买件衣服怎么了?”
周秀琴不知道该怎么办,回头看了一眼孙向东。
孙向东正在沙发上玩手机,头也没抬:“人家又菱好心,你就收着呗。”
周秀琴只好接过来,说了句谢谢。
她把毛衣拿回卧室,放在床上摸了摸。料子不错,摸起来滑溜溜的,比她穿的那件旧毛衣好多了。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就是不舒服。
换还是不换?
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把毛衣叠好放回了袋子,搁在衣柜最下面。
她穿了一辈子便宜衣服,突然穿这么好的,心里不踏实。
晚饭的时候,叶又菱说要露一手,抢着进了厨房。周秀琴想进去帮忙,被她推了出来:“姐你歇着,今天让我来。”
周秀琴站在厨房门口,看叶又菱系上围裙,熟练地切菜、炒菜,锅铲翻飞,动作干脆利落。
她心里不是滋味。
几十年来,这个厨房一直是她的地盘。
锅碗瓢盆放在哪个柜子,调料瓶摆在哪个位置,她闭着眼睛都知道。
可现在,突然有人进来,动了她的东西,她还不能说什么。
孙向东坐在客厅,闻到厨房飘出来的香味,大声说:“秀琴,你学学人家又菱,菜做得又好又快。”
周秀琴没吭声。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粗糙的手。
手背上全是青筋,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有洗菜留下的泥。
这双手,洗过多少衣服、擦过多少地板、做过多少顿饭?
可她从来没听过一句“做得好”。
吃饭的时候,叶又菱做了四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芥兰、酸菜鱼、凉拌黄瓜,还有一个西红柿蛋汤。
孙向东夹了块排骨,嚼了两口,眼睛都亮了:“好吃!又菱你这手艺可以啊。”
“哪里哪里,随便做的。”叶又菱谦虚了一句,转头给孙向东添了碗汤。
周秀琴坐在对面,夹了一筷子炒芥兰。芥兰炒得脆嫩,盐放得刚刚好。
是好吃。
她放下筷子,突然没了胃口。
吃完饭,叶又菱又抢着收拾碗筷,还说不让周秀琴动手。周秀琴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忙碌的背影,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她回卧室,翻出手机,给王秀兰发了一条消息。
“秀兰,你睡了吗?”
过了几分钟,王秀兰回了一条:“没呢,怎么了?”
“我心里堵得慌。”
电话很快就响了。王秀兰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带着一股子沙哑,像刚抽完烟:“出什么事了?”
周秀琴咬着嘴唇,一五一十地把事情说了。
王秀兰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秀琴,我问你一句话,你别不爱听。”
“你说。”
“你老公和那个女的,有一腿吗?”
周秀琴愣了一下:“不会吧,她是他店里的员工。”
“员工住到老板家里去?”王秀兰冷笑了一声,“你呀,就是太老实。”
周秀琴张了张嘴,想替孙向东辩解几句,可突然发现,她找不到理由。
03
年三十那天,周秀琴起得比平时更早。
今天要准备年夜饭,还得去菜市场买菜。她套上那件穿了五年的棉袄,围好围巾,拎着篮子出了门。
天刚蒙蒙亮,街上没什么人。
菜市场里倒是热闹,摊贩们吆喝着,顾客们讨价还价。周秀琴走到卖猪肉的摊位前,挑了一块五花肉,又去买了鱼、虾、鸡,还有各种蔬菜。
买完菜回家,天已经大亮了。
推开门的瞬间,她闻到一股香喷喷的味道。是咖啡,还有烤面包的香味。
孙向东和叶又菱在餐厅吃早饭。餐桌上摆着两杯咖啡,几片烤面包,还有煎蛋和培根。
“姐,你回来了,”叶又菱冲她招手,“我买了早饭,你也吃点。”
周秀琴看了看桌上的东西,摇摇头:“我吃过了。”
她没吃,但她不想吃那些洋气的早餐。她活了大半辈子,早上只喝得惯稀饭和咸菜。
孙向东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嫌弃:“你就是不会享福,吃点好的怎么了?”
周秀琴没说话,把菜拎进厨房,开始收拾。
忙了一上午,终于把年夜饭的准备工作做好了。排骨炖上了,鸡在锅里煮着,鱼也腌上了。
中午的时候,婆婆来了。
老太太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棉袄,手里拎着一盒点心。一进门,先打量了一下客厅,然后问叶又菱:“你就是又菱吧?”
叶又菱赶紧站起来,笑着喊了声“阿姨”。
“好好好,”婆婆上下打量了她一遍,满意地点点头,“长得真好,难怪都说你会做生意。”
周秀琴从厨房出来,喊了声“妈”。
婆婆看了她一眼,淡淡地说:“又菱在店里帮了向东不少忙,你得好好谢谢人家。别老摆着一张苦瓜脸,让人家看了心里不痛快。”
周秀琴低下头,说了句“知道了”。
年夜饭摆上桌的时候,孙向东开了瓶红酒。他先给叶又菱倒了一杯,又给婆婆倒了一杯,最后才想起周秀琴。
“秀琴,你也喝点?”
“不了,我胃不好。”
周秀琴找了个借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她看着满桌子菜,都是她一个人做的,可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席间,婆婆一直在夸叶又菱,说她会说话、会打扮、会做生意,是孙向东的好帮手。
说到最后,还看了一眼周秀琴:“秀琴啊,你得跟又菱学学。女人嘛,光会做家务是不够的,得会来事。”
周秀琴低着头,用筷子拨弄碗里的米饭。
为什么她做的所有事,在婆婆眼里都不值一提?
她伺候了公公八年,从没叫过一声苦。
她照顾了孙向东二十多年,从没抱怨过一句。
可这些,婆婆都看不到。
“妈,”叶又菱笑着给婆婆夹了一块鱼,“您别这么说,姐比我辛苦多了。我在店里也就是动动嘴皮子,姐在家里才是出了大力。”
这句话,让周秀琴心里猛地一抽。
她抬头看了一眼叶又菱,发现她正冲自己笑,笑得特别真诚。可周秀琴总觉得,那个笑里藏着什么。
吃完饭,孙向东和叶又菱在客厅陪婆婆聊天。周秀琴一个人收拾碗筷,一个人在厨房洗碗。
水龙头哗哗响,她听着客厅里传来的笑声,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过年了,一家人团聚,可她怎么就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洗着洗着,她突然想起来,儿子明天就要到了。她赶紧擦了擦手,跑出去看看客房的被子够不够厚。
推开客房的门,她愣住了。
客房里的床单换成了新的,床头柜上摆着一束鲜花,窗户也擦得干干净净。她转头看向叶又菱,叶又菱正坐在客厅沙发上,冲她眨了眨眼。
“姐,客房我收拾过了,你放心。”
周秀琴张了张嘴,想说“这不是你该管的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站在客房门口,看着屋里的一切,突然觉得自己在这个家里,已经没什么用了。
04
大年初二,孙宇轩带着女朋友唐欣瑶回来了。
周秀琴一大早就起来忙活,包了饺子,炖了汤,还炸了油条。她把家里里外外又收拾了一遍,生怕让唐欣瑶觉得寒碜。
车停在门口的时候,周秀琴迎了出去。
孙宇轩从驾驶座上下来,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人瘦了一圈。
唐欣瑶从副驾驶下来,穿着一件白色的大衣,长头发,说话带着点南方口音。
“阿姨过年好!”唐欣瑶笑着喊了一声。
周秀琴乐得合不拢嘴:“好好好,快进屋,外面冷。”
孙宇轩拎着行李箱往屋里走,走到门口,看到叶又菱站在客厅里,他愣了一下。
“这是叶小姐,你爸店里的员工。”周秀琴赶紧介绍。
“店里的员工,怎么住到家里来了?”孙宇轩皱着眉,语气不太客气。
叶又菱赶紧笑着解释:“孙哥,我家里出了点事,没地方住,孙叔好心收留我几天。过了年我就找房子搬出去。”
孙宇轩没说话,看了一眼客厅里坐在沙发上的孙向东。
孙向东头也没抬,继续玩手机。
“妈,你跟我来一下。”孙宇轩拉着周秀琴进了厨房,压低了声音,“妈,到底怎么回事?这个女的什么时候来的?”
“过年前几天。”
“我爸跟她什么关系?”
周秀琴张了张嘴,想说“没什么”,可看着儿子担忧的眼神,她怎么也说不出口。她低下头,手指揪着围裙边,揪得泛白。
“妈,你别瞒我。”孙宇轩的语气带着心疼,“你这些年过成什么样,我还不知道吗?我爸那个人,别的事我不说,但这种事情,你不能忍。”
周秀琴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她赶紧用手背擦了擦,声音有点发抖:“妈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你爸说她是在店里帮忙的,我就...”
孙宇轩攥紧了拳头,转身就要出厨房。
“你干嘛去?”周秀琴赶紧拉住他。
“我去问问他,到底什么意思。”
“别去!”周秀琴拽着他的胳膊,“大过年的,你女朋友还在,别闹得难堪。”
孙宇轩站在厨房门口,胸口剧烈起伏着。他回头看了一眼唐欣瑶,又看了一眼正在沙发上玩手机的孙向东,最后还是咽下了这口气。
“妈,”他压低声音,“年后我帮你找律师。”
周秀琴愣了一下:“找律师干嘛?”
“离婚。”
这两个字像一把锤子,重重砸在周秀琴的胸口上。
她张了张嘴,想说“不离”,可话到嘴边,怎么也说不出口。
吃饭的时候,气氛有点僵。
孙宇轩全程黑着脸,不说话。唐欣瑶夹菜给他,他只是点点头。
孙向东也不说话,只顾着自己吃。叶又菱端了一道刚做好的红烧鱼出来,笑着说:“欣瑶,你尝尝我的手艺。”
唐欣瑶看了一眼,礼貌地说:“谢谢,我吃过了。”
“别客气嘛,多吃点。”叶又菱又劝了一句。
孙宇轩猛地放下筷子,发出一声闷响。所有人都看向他,他站起来,看着叶又菱:“你什么时候搬走?”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叶又菱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眶有点泛红。她低下头,声音很小:“孙哥,我...”
“我问你,什么时候搬走?”孙宇轩又重复了一遍。
“孙宇轩!”孙向东终于抬起头,脸色阴沉,“你什么意思?又菱是我请来的,轮不到你说话。”
“她是你的谁啊?”孙宇轩冷笑了一声,“你要是跟她没什么,为什么让她住到家里来?我跟我妈都看得出来,你当我们是傻子?”
“你闭嘴!”孙向东一拍桌子,“你一个当儿子的,管你老子的事?”
眼看父子俩就要吵起来,唐欣瑶赶紧站起来,拉住孙宇轩:“宇轩,别这样。”
周秀琴也赶紧起身,挡在两人中间:“大过年的,别吵了,快坐下吃饭。”
孙宇轩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心疼:“妈,你就这么忍着?他带女人回家,你还给他做饭?”
周秀琴的眼圈红了,声音有点哽咽:“妈习惯了。”
“习惯了”这三个字,让孙宇轩心里彻底凉了。
他坐下来,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整个饭桌上的气氛,像极了腊月里的天,又冷又硬。
唐欣瑶握住了周秀琴的手,轻声说:“阿姨,你辛苦了。”
周秀琴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一滴一滴地落在桌上。
这么多年了,终于有人跟她说了这句话。
05
过完年初五,孙宇轩和唐欣瑶回了省城。临走的时候,孙宇轩拉着周秀琴的手,红着眼圈说了句:“妈,你要自己拿主意。”
周秀琴点了点头,目送车子远去,眼泪忍不住往下掉。
家里又剩下三个人。孙向东和叶又菱照常去店里,周秀琴一个人待在家里,守着空荡荡的房子。
有一天晚上,孙向东喝了点酒,回来倒头就睡。周秀琴半夜起来给他倒水,走到客厅,发现叶又菱也醒了,正坐在沙发上打电话。
“嗯,地皮的事你帮我盯着点,孙向东那块地皮值不少钱...再过一段时间,等他把手续都办好了,我就走。”
周秀琴愣在原地,手里的水杯差点掉在地上。
她赶紧躲回卧室,关上门,心砰砰跳。
地皮?什么地皮?孙向东名下什么时候有地皮了?
她想问孙向东,可转念一想,孙向东最近对她越来越冷淡,问了他也不会说。
第二天一早,她翻出家里的房产证和存折,仔细看了一遍。
房产证上写的是孙向东的名字,存折里的钱她也不清楚数目。她翻了半天,突然发现家里有一个锁着的抽屉,她从来没打开过。
她找了个螺丝刀,撬开了锁。
抽屉里放着一沓文件。她翻开一看,是一份土地转让协议。上面写着,孙向东名下有一块60平方米的地皮,正在估价。
她从来没听说过这件事。
周秀琴拿着那份协议,手在发抖。她突然想起来王秀兰说过的话——“你老公的钱在哪,他的心就在哪。”
她拿起手机,给王秀兰打了个电话。
“秀兰,你帮我查一个人。”
“谁?”
“叶又菱。我想知道她到底什么来头。”
王秀兰在镇上认识不少人,消息灵通。过了两天,她给周秀琴打来电话:“秀琴,你猜我查到什么了?”
“什么?”
“叶又菱这人,根本不是什么好人。她在好几个地方开过美容院,每次都是赔了关门,欠了供应商不少钱。她在县城有一套房子,早就抵押出去了。你老公那家店的生意,估计也是被她套住了。”
周秀琴握着手机,半天说不出话。
“秀琴,我跟你说句难听的,”王秀兰叹了口气,“你老公可能被这个女人骗了。但骗就骗了,你得为自己想清楚。你要是再这么忍下去,最后什么都没了。”
挂了电话,周秀琴坐在沙发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
她伺候了孙向东半辈子,到头来,他却在别人面前,把自己当成傻子。
这天晚上,孙向东和叶又菱回来得很晚。周秀琴坐在客厅里等他们,见两人推门进来,她站起来,看着孙向东:“向东,我有话跟你说。”
“说什么?”孙向东不耐烦地皱起眉。
“你名下有块地皮,为什么从来没告诉过我?”
客厅里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孙向东愣住了,半天没说话。叶又菱的眼神闪了一下,赶紧笑着打圆场:“姐,你说什么呢?什么地皮?”
“你别说话。”周秀琴看着她,“我问的是他。”
孙向东的脸色变了,指节泛白:“你翻我东西?”
“我问你,那块地皮怎么回事?”
孙向东的脸涨得通红,突然一巴掌拍在茶几上:“周秀琴,你管得着吗?那是我的地皮,我的钱,我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你的?”周秀琴的声音抖了起来,“我们结婚二十多年,你什么时候背着我弄了块地皮?你说的是‘你的’,不是‘我们的’?”
“你别跟我扯这些!”孙向东指着她的鼻子,“你天天在家待着,什么忙都帮不上,就知道在家里翻东翻西。我告诉你,这块地皮我卖定了,钱也不会给你一分!”
周秀琴愣在原地,瞪大了眼睛。
“还有,”孙向东喘了口气,指了指叶又菱,“又菱以后就住在家里,你要是看不惯,你自己搬出去。”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狠狠地捅进了周秀琴的心窝里。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发不出声音。她看着孙向东,看着叶又菱,突然觉得自己这么多年的付出,就像一场笑话。
她转身回了屋,关上门。
坐在床边,她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张结婚照,照片里的她笑得很开心,孙向东揽着她的肩膀,也是一脸幸福。
可现在的孙向东,还是照片里的那个人吗?
周秀琴慢慢弯下腰,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手背上。
06
那天晚上,周秀琴一夜没睡。
她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看着天花板发呆。孙向东睡在旁边,鼾声如雷。
她心里想着的是,这个男人,她伺候了二十多年。从年轻到现在,从一头黑发到两鬓斑白。她付出了所有,换来的却是一句“你自己搬出去”。
第二天一早,她又找到了王秀兰。
“秀兰,我要告他。”
王秀兰愣了一下:“你想通了?”
周秀琴咬着嘴唇:“我想找人查查,那块地皮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要卖,可以,但不能背着我卖。那是我们夫妻的共同财产。”
王秀兰认识一个律师,姓李,在县城开了家律师事务所。她帮忙联系了,约好第二天见面。
周秀琴回家的时候,孙向东和叶又菱已经出门了。她一个人在厨房里站了很久,看着案板上剩下的菜刀发呆。
她想起这些年的日子,想起孙向东的冷淡,想起叶又菱的笑脸。
她翻出手机,打开银行APP,查了一下家里的几张存折。存折上的数字让她愣住了,原本有十几万的存款,现在只剩下两万多。
她赶紧打电话给银行客服,查了流水。工作人员告诉她,近三个月,这些钱分批转到了一个叫“叶又菱”的账户上。
周秀琴握着电话,从脚底凉到了头顶。
傍晚,孙向东和叶又菱回来了。周秀琴没做饭,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你怎么不做饭?”孙向东皱着眉。
“我问你,存折里的钱,为什么转给了叶又菱?”
孙向东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变得十分难看:“你查我账户?”
“你背着我给别的女人转钱,我为什么不能查?”
“那些钱是店里的货款,我让又菱去付的账,跟你有什么关系?”孙向东的声音越来越大,几乎是在吼。
“那你把账单给我看看。”周秀琴看着他,语气出奇地平静。
“你...”
“我伺候了你二十三年,该拿的一份都不能少。那块地皮,是我们夫妻共同财产。你要卖,得我同意才行。”
孙向东瞪大了眼睛,嘴巴动了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旁边的叶又菱突然笑了:“姐,你别误会。孙叔是帮我的忙,我手里有点困难,借了点钱周转。你放心,我很快就还。”
周秀琴看着叶又菱,一个字也不信。
“还?什么时候还?”
叶又菱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原样:“姐,你这话说的,我怎么听着不太舒服呢?我们是朋友,互相帮忙不是很正常吗?”
“朋友?朋友会住到别人家里来的?”
周秀琴话音刚落,叶又菱的脸彻底僵了。
她没说话,只是看了一眼孙向东,眼神里带着点委屈。孙向东立刻炸了:“周秀琴,你还有完没完!我跟又菱没什么,你别在这里瞎猜!”
周秀琴冷笑了一声:“你跟她没什么?那你为什么给她转钱?为什么让她住到家里来?为什么连地皮的事都不跟我说?你当我傻子吗?”
孙向东的脸涨得通红,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叶又菱站在旁边,眼圈红红的,轻声说:“姐,你要是不欢迎我,我明天就搬走。”
“你搬走就对了。”周秀琴看着她,“但是钱得还。”
“我会还的。”
“什么时候?”
叶又菱咬了咬嘴唇:“一个星期之内。”
周秀琴看着她,心里知道这个女人不会轻易还钱。但她不怕,她要的就是这个态度。
孙向东看着她们俩的眼神,突然有种错觉,好像面前这个人,已经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周秀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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