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十二点,我蹲在卫生间给他洗袜子。
洗衣机坏了。手洗。肥皂泡漫过手背,我一双一双地搓,搓到第三双的时候,他手机亮了。
我从来不看他手机。但那天我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女孩头像,笑得真甜。
凌晨三点,我把洗好的袜子晾好,一件一件,排得整整齐齐。然后回屋,把女儿叫醒。
“思琪,起来,妈带你走。”
女儿揉着眼睛问我去哪。
我说,去一个不用给你爸洗袜子的地方。
门关上那刻,我没回头。
01
那天晚上到底为什么要给他洗袜子,我现在也想不明白。
洗衣机早不坏晚不坏,偏偏那晚坏了。吕光耀出差回来,行李箱里塞了七八双脏袜子。我打开的时候那股味冲上来,差点没忍住干呕。
其实可以明天送干洗店。但我蹲下来,接了盆热水,倒了洗衣液。什么也没想,就开始洗。
可能因为十年的习惯吧。
我嫁给吕光耀的时候,他一个月工资才三千出头。
那时候穷,什么东西都舍不得送洗,我手洗了十年。
后来他升职了,涨工资了,我还是手洗。
改不了。
总觉得洗衣机洗得不干净。
蹲得腿麻了,我就坐在小凳子上,一下一下地搓。
客厅里有动静。我以为是猫。探头一看,吕光耀的手机掉地上了,屏幕亮了。
我本没想看的。
可那条消息的弹窗太显眼。头像是个年轻女孩,粉色系的,笑得很好看。消息就四个字:“光耀哥,睡了?”
我愣了几秒。那几秒特别长,长到水龙头开着,水哗哗流,浸湿了我的拖鞋也没感觉。
我拿起他的手机。我知道密码,他的密码一直是女儿的生日。孩子十五年了,他从来没改过。
解锁。翻到聊天记录。
有些话我看不下去。看着看着眼泪就下来了,但也没出声。我把手机放回原位,继续洗那几双袜子。搓一双,搭在架子上,再搓一双。
等到最后一双洗完,晾好,我把客厅的灯关了。回到房间,女儿睡得正香。
吕光耀在旁边打呼噜。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们父女俩。看了很久。
后来我想通了。
我不能让女儿在这样的家里长大。我更不能让她觉得,女人就该是这个样子。
凌晨三点,我叫醒她。
“妈,干嘛?”她迷迷糊糊的。
“走。”
“去哪?”
“别问了,先穿衣服。”
我拉出行李箱,只装了女儿的衣服和几件自己的换洗。剩下的,什么都不要了。衣柜里那些他给我买的衣服,我一件没拿。
出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十年的房子。
客厅的灯坏了很久,他说找人修,一直没修。茶几上还摆着我前天买的水果,他没吃。
我轻轻带上了门。
02
我没回娘家。
不知道该怎么跟我妈说。她当年就不太同意这门婚事,觉得吕光耀家条件一般,人又不太牢靠。是我自己死心塌地要嫁的。
现在出了这种事,叫她怎么说?她肯定心疼我,但也肯定会心疼我当年为什么不听她的话。
我宁愿她不知道。
邓香寒的电话是凌晨四点多打通的。她是我以前单位的同事,关系一直不错,这些年也没断过联系。
“晓雨?大半夜的你开什么玩笑?”
“没开玩笑。我出来了,没地方去。”
她沉默了几秒,说:“地址发我,我来接你。”
那天晚上,邓香寒接我和思琪回了她家。她一个人租了个小两居,一间卧室空着。她把思琪安顿好,拉着我到客厅,给我倒了杯热水。
“到底怎么回事?”
我把手机给她看。她翻了几页,气得脸色都变了。
“吕光耀这个王八蛋!”
我说不出话,只能喝水。热水烫嘴,烫得我眼泪又掉下来了。
“你打算怎么办?”邓香寒问我。
“不知道。”
“想回去吗?”
我摇头。
“那就别回了。”邓香寒把手机还给我,“明天我帮你找律师。”
那一夜我几乎没睡。
思琪倒是睡得沉,小孩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觉得妈妈突然带她出来,有点奇怪。
我问她害不害怕,她说:“妈在呢,怕什么。”
我看着她,心里酸得不行。
第二天早上,吕光耀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你人呢?思琪呢?你们去哪了?”
我拿着手机,听着他声音,想起昨天看到的那些聊天记录。他的手打字的那些话,甜得发腻。那是对另一个女人说的。
“晓雨?”他急了,“你说话啊!”
“我们很好。不用你操心。”
“什么叫不用我操心?你到底在哪?有什么事回家说不行吗?”
我没说话,直接挂了。
他在微信上又发了一长串。我没看。
邓香寒帮我找的律师姓周,是个离过婚的中年女人。她听我说完,翻了翻我带来的几张材料,摇了摇头。
“这个案子不好打。你老公名下的财产情况你知道吗?工资卡?存款?股票?”
我说不上来。这些年我从来不过问他的钱。他每个月给我三千块家用,够我们母女俩的生活开销。他出差、应酬、人情往来,从来不让我管。
周律师叹了口气。
“晓雨,我不是打击你。你对他太放心了。这种案子,最怕的就是一方完全掌握经济,另一方什么都不知道。”
“那怎么办?”
“想办法。他有没有转账记录?有没有签过什么协议?有没有说过什么话你记得的?”
我努力想。想了很久,想到一件事。
两个月前,吕光耀喝醉酒回家,说漏了一句:“公司的账现在在我手上,谁也查不着。”
我问他是怎么回事。他没多说,只说“你别管”。
“把那句话记下来。”周律师说,“他做生意的,账肯定有猫腻。只要找到证据,就好办。”
“可我怎么找?”
“想办法进他书房。”
我那天回去的路上,一直想着周律师那句话。
吕光耀的书房,他从来不让我进。说里面放的都是公司文件,怕我弄乱了。
现在想想,是不敢让我看吧。
03
那天回家拿东西,我特意挑了吕光耀不在的时间。
他白天上班,下午六点才到家。我五点就去了。用钥匙开门的时候,手有点抖。
屋子里一切都还是老样子。桌上的水果烂了,没人扔。厨房水池里堆着几个碗,发着酸味。我才走了三天,家就成了这样。
他离开我,连三天都活不了。可他偏偏还要走。
我进了书房。
他没锁。可能从来没想过我会去翻。
抽屉拉开,里面东西塞得满满的。报销单、合同、名片、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收据。
我没放过任何一个角落。一张一张翻,一页一页看。
翻到最下面一层抽屉时,我的手停住了。
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厚厚一叠打印纸。
这是银行流水。户名是吕光耀。
我坐在地上一张一张看。看到第三张的时候,手开始抖。
两个月前,有一笔三十万的转账。转出的账户是他自己的,收款的账户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名字。
继续翻。还有。
三个月前,二十万。四个月前,十五万。
所有收款账户都不是同一个人。但金额加起来,已经快一百万了。
他转移财产。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把手机掏出来,一张一张拍下来。拍完又把信封放回原处,关好抽屉。
坐在书房地板上,我背靠着墙壁,脑子里一片空白。
原来他早就准备好了。或者说,他早就没想过跟我好好过下去。他只是在等我发现,等我受不了,等我主动提出离婚。
这样一来,他就不用当坏人。
可笑的是,我真的成了那个“受不了”的人。但他没想到,我不是受不了他出轨。我是受不了他骗了我十年。
出了小区,邓香寒在路边等我。我把手机递给她看。
“这够不够?”
邓香寒翻了几张,眼睛瞪得老大:“他怎么胆子这么大?”
“他觉得自己聪明吧。”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把证据存好。周律师说了,这些还不够,还要看他公司的账。”
邓香寒看了看我:“晓雨,你真的变了。”
“变成什么样了?”
“变狠了。”
我没接话。
其实我不是变狠了。
我只是终于想明白了。
这些年,我一直在替他省。
省吃省穿,省到自己连件新衣服都不舍得买。
结果呢?
他把钱省给外头的女人花。
傻的是我。
“走吧。”我跟邓香寒说。
“找份工作。”
“这么快?”
“不快了。我闲了十年,该忙了。”
那个时候,我已经想好了。不管官司打不打得赢,我都要靠自己活一回。
04
工作是邓香寒帮我找的。她认识一个开了十几年包子铺的老板,姓赵,六十多岁了,想找个人帮忙。
赵老板姓赵,我们叫他老赵。老赵的铺子不大,就在菜市场旁边。早晨四点开门,卖到中午。包子、馒头、花卷,偶尔做点发糕。
我去的时候,老赵上下打量我。
“干过吗?”
“没有。”
“会揉面吗?”
“不会。”
“那你会什么?”
“会学。”
老赵笑了。“行吧。试用期三天,一天给八十,干得好留下。”
那三天,我的手差点废了。
凌晨三点多就要起床。到了铺子,先和面。八十斤面粉,一袋一袋地倒进盆里。加水,搅拌,揉。一盆面要揉半个小时,揉到光滑为止。
我不会揉,第一天揉出来的面全是气泡。老赵看了一眼,没说话,把那盆面搁在一边,自己重新揉了一盆。
我站在旁边看着。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
后来老赵说:“揉面不是力气活,是耐心活。你得跟它相处。你跟它急,它就跟你作对。你慢慢来,它就听你的。”
我记住了这句话。
第二天,我揉了整整三个小时,终于揉出来一盆像样的面。老赵摸了摸,点了点头。
“行,能用了。”
那天晚上回邓香寒家,手抬不起来。胳膊酸得连筷子都拿不住。思琪问我:“妈,你手怎么了?”
我说没事,就是干活累的。
思琪看着我,没说话。她帮我盛了碗饭,放在我面前。
我鼻子一酸,差点掉眼泪。但忍住了。
日子就这样过着。白天在铺子里忙,晚上回去陪孩子写作业。吕光耀的电话我拉黑了。他换了号码打,我也不接。
后来他开始发短信。
“晓雨,我知道错了。”
“那个女人我早就不联系了。”
“你回来吧,家里不能没有你。”
“思琪需要个完整的家。”
我看着那些短信,心里没什么波动。如果这些话是他刚被发现的时候说的,我可能会心软。但现在说,太晚了。
我已经看到他银行流水的那些数字。已经知道他公司的账上有多少窟窿。已经知道他背着我借了多少债。
他回来找我,不是因为爱我。是因为没人替他收拾烂摊子了。
我存好那些短信截图,没有回复。
周律师那边也有了进展。她托人查了吕光耀公司的账,发现了不少问题。偷税漏税、伪造票据、虚报支出。
“如果这些东西摆上法庭,他不仅得净身出户,还可能面临刑事责任。”
“他能判多久?”
“如果金额属实,至少三年。”
三年。我算了算。到时候思琪都十八了。
“周律师,我要打这个官司。”
“你确定?你老公那边肯定会有动作,他会找人、找关系,到时候你的日子不会好过。”
“我不好过,他就更不能好过。”
周律师沉默了一会儿,说:“行。我帮你。”
05
吕光耀终于找到了我。
那天下午,我在铺子里忙完,刚想收工。一个身影突然出现在门口。
吕光耀。穿着一身皱巴巴的西装,胡子拉碴,看起来老了十岁。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晓雨。”他叫我。
我没说话。
“你出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有什么话,就在这儿说。”
他看了看店里几个还在吃包子的顾客,压低声音:“你非要这么绝吗?”
“我绝?”
“你起诉我,你知不知道公司快被你搞垮了?那是我一辈子的心血!”
“那是你的心血,不是我的。”
“你……”
他突然软下来。声音带着哭腔:“晓雨,我真的知道错了。我给你跪下行不行?”
说着,他真的跪了下来。
店里几个顾客都回头看我。我站在那里,看着跪在地上的人,心里翻涌着各种情绪。
但最后,只剩下一个念头:这个人,跟我没关系了。
“你跪给谁看?”我问他。
他愣住了。
“跪给那些不知道真相的人看?还是跪给你自己看?你吕光耀什么时候真的低过头?”
“我是真心的!”
“真心什么?你来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把钱转给那个女人的时候,我连一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你有没有想过,你出差带着她住五星级酒店的时候,我带着女儿坐公交去吃路边摊?”
我说不下去了。
那些委屈,都在喉咙里卡着。我不想哭。我告诉自己不能哭。哭了就输了。
“吕光耀,你走吧。我们法院见。”
我转身进了后厨。他在门口跪了很久,直到老赵过来劝他:“小伙子,回去吧,强扭的瓜不甜。”
他走了。
我站在后厨,背靠着墙,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那几天,他的电话又打爆了。换号码打,用别人手机打。我挂了一个又一个。
后来没办法,我只能换了手机号。只告诉邓香寒和思琪。
有一天晚上,思琪突然问我:“妈,你会跟爸和好吗?”
我放下手里的碗,看着她。
“你想让我们和好吗?”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不想。爸爸变了。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是什么样?”
“以前他会陪我写作业,会带我去公园,会给我讲故事。现在他只会打电话,只说工作的事。而且他还欺负你。”
我愣住了。我不知道女儿看得这么清楚。
“妈妈,我不想你难过。”
我摸她的头。笑了笑。
“不难过。妈妈以后都不会难过了。”
06
开庭那天,是秋天。
天有点凉,我穿了件黑色外套。邓香寒陪我去的。思琪上学,我没让她请假。
吕光耀也来了。他旁边坐着他哥,还有他公司的财务。他的律师是个年轻小伙子,看起来没什么经验。
周律师坐在我旁边,把材料整理好。厚厚一叠。
法官敲了敲法槌。
“原告,请陈述诉求。”
周律师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很稳。
她讲了这些年吕光耀转移财产的过程。
讲了那些银行流水。
讲了那些他伪造的报销单。
讲了他在外面养着其他女人的证据。
她说得很清楚。没有多余的废话。每句话都有证据支撑。
吕光耀的脸越来越白。
他的律师几次想打断,都被法官制止了。
到了举证环节,我把那些复印件拿了出来。转账记录、聊天记录、短信截图、他亲口承认出轨的录音。
录音是我离婚后跟他最后一次通话时录的。那一次他还没反应过来,以为我还是那个随他拿捏的老婆。
“吕光耀,你承认你出轨了吗?”
“是是是,我承认行了吧!你非要揪着不放吗?”
这句话被清清楚楚录下来,在法庭上公放。
我坐在原告席上,低垂着眼。我能感受到他的目光,带着震惊、愤怒,还有一点害怕。
他说:“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一套的?”
我没回答他。
法官宣判的时候,我听到了结果:夫妻共同财产全部归我,女儿归我,吕光耀需支付抚养费,他的公司面临税务调查。
他的脸色在那一刻,彻底白了。
走出法庭的时候,他追上来。
“董晓雨,你够狠!”
我没回头。
邓香寒拉着我上了车,锁了车门。
吕光耀在外面拍窗户,我坐在里面,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给他洗了十年袜子,最后也把他送上了法庭。
“感觉怎么样?”邓香寒问我。
“像搬走了一座山。”
“你做到了。”
我笑了笑。是啊,我做到了。不是我多厉害,是他把我逼到了这一步。不狠不行,不硬不行。软了十年,该硬一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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