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合同那天,会议室里坐着两家人。

魏诗涵坐在我旁边,指甲涂着大红色,催促我:“签字啊,发什么呆?”

我爸站起身,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慢悠悠地说:“小魏,你爸那200万先还了,我再加300万。”

魏建国手里的笔“啪嗒”掉在地上。

彭玉玮尖叫着问:“哪来的200万?”

魏诗涵脸上的笑容一寸一寸裂开。

我看着她,想起两个月前她第一次提出卖房时,那满眼的憧憬。究竟是从哪天起,这件事变得不对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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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是周六,我下班比平时早两个小时。

天还亮着,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客厅。

魏诗涵已经在我家等着了。

她穿着一件新买的碎花连衣裙,头发烫了大波浪,正坐在沙发上跟我妈聊天。

我妈在厨房炒菜,油烟味和饭菜香混在一起,飘满了整个客厅。

“阿姨,您这手艺真不错。”魏诗涵笑着奉承。

我妈乐得合不拢嘴:“家常便饭,哪比得上外面馆子。”

“哪有,比外面强多了。”魏诗涵嘴很甜,“我同事每次都羡慕我,说我有福气,有个好婆婆。”

我换了拖鞋,魏诗涵朝我使了个眼色。

我知道她有事要说。这几年处下来,她每次来我家,只要冲我使眼色,准是又有新主意了。

上次是嫌我开的车太旧,让我换辆二十万的。

上上次是嫌我穿的衣服不够档次,拉着我去商场买了三千多的外套。

我心里清楚,她喜欢攀比,但在一家公司当行政经理,收入虽然比我高,也高不到哪去。

每月工资到手,还完信用卡和花呗,能剩下的没几个子儿。

饭桌上,我妈端出四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时蔬、凉拌黄瓜、葱爆羊肉,还有一碗番茄蛋汤。

我爸从房间里出来,坐下后先喝了口汤。

“叔叔,我有个事想跟你们商量。”魏诗涵放下筷子,语气认真起来。

我妈也放下筷子,看着她。

“我和晟睿也谈了两年多了,该考虑结婚的事了。”魏诗涵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掂量。

我妈连连点头,脸上笑开了花。

“按理说结婚是大事,得有个像样的家。”魏诗涵话锋一转,“问题是房子的事。您买给晟睿那套九十平的,我找人看过了,说实话有点小。两室一厅,以后要是有了孩子,根本住不开。”

我夹菜的手顿在半空。

“现在谁还住九十平的房子?”魏诗涵继续说,“我同事她们结婚,都是一百六、一百八的大三房。有个同事还买了带地下室的,一百九十平。”

我妈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那套房子是前年买的,花了八十多万呢。装修也花了十多万,都是我跟你爸一点点攒的。

“我知道,阿姨。”魏诗涵声音柔和下来,带着点撒娇的意味,“我的意思是把那套卖了,再添点钱,换套大的。这样咱们一家人住一起,热热闹闹的。”

“卖了?”我爸抬头,筷子停在半空。

我一看他神色,心里一紧。

我爸话少。

但每次他露出那种表情,就是心里有事了。

他那张脸,年轻时候在工厂里被烟熏火燎得太久,早早刻上了皱纹。

他说话慢,但句句都在节骨眼上。

“卖了换大的,以后咱们一家人住一起。”魏诗涵笑着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买件衣服,“叔叔阿姨搬过来一起住,我照顾你们。”

我妈眼眶红了:“诗涵真懂事。

我爸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说话。

我看着他表情,心里七上八下的。

魏诗涵还在那说:“我看过几个楼盘了,一百五十平到一百八十平的都有,户型特别好,南北通透,采光也好……”

我妈听得入神,连连点头。

我呢?我盯着碗里的饭,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粥。

这套房子是我妈省吃俭用攒下的钱买的。

我妈当了二十年小学老师,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出头。

我爸是个普通工人,早年在工厂累坏了腰,退休后还去工地找活干。

那些年,我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他们一分一毛地抠,凑够了首付。

买房子那天,我妈高兴得请全家人吃了顿饭。

她说:“总算给我儿攒了个家。”

可如今,这个家要被卖掉了。

“晟睿,你说呢?”魏诗涵问我。

我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最后只说了一句:“先吃饭吧,这事不急。”

魏诗涵的脸沉了沉。

那天晚上我送她回家,她坐在副驾驶上板着脸。

“你是不是不乐意?”她问我。

“不是不乐意,是觉得还没到那一步。”我攥着方向盘,声音很轻。

“什么叫做没到那一步?”她嗓门高了起来,“我们都处了两年多了,我明年都三十六了。我同事跟我同岁,孩子都上幼儿园了。”

我知道她急了。

她比我大三岁。嘴上不说,心里一直着急。每次回娘家,她妈就念叨她什么时候结婚、什么时候生孩子。她被逼急了,才会这么主动张罗。

“容我再想想。”

“你每次都这么说。”她解开安全带,转过身子,“晟睿,你妈那套房子现在也就值一百万左右。把你手头那二十万存款凑上,再跟我爸要三十万,咱们能买一套一百五十平以上的。”

“你爸出三十万?”我愣了一下。

“怎么,瞧不起我们家?”

“不是。”

“那就这么定了。”她拉着我的手,眼睛里全是光,“晟睿,以后咱们住大房子,多好啊。”

我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回到家,我妈正在客厅等我。

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抱着一杯温水,目光有些发愣。

“你们说的那个事,你怎么想的?”她问我。

“妈,您觉得呢?”

“我觉得诗涵说得也有道理。”我妈叹了口气,“九十平确实小了点,以后生了孩子怎么办?再说,她愿意让咱们一起住,这姑娘心里有咱们。”

“那套房子是您和我爸省吃俭用买的。”

“房子是死的人是活的。”我妈摆摆手,“诗涵那孩子我看着挺好,有想法,会来事,比你强。你从小就不爱争,以后有她给你拿主意,我放心。”

我没接话。

回了房间,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来回转着两件事。一件是我妈在饭桌上数钱的样子。另一件是魏诗涵在售楼处比划房子时的兴奋。

手机亮了。魏诗涵给我发了一条消息:“晟睿,我爱你。”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下面,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洒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道白。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我妈就坐在那张铺了白布的桌子前,一边织毛衣一边看我写作业。她嘴里的调子不成曲,却让我觉得安心。

如今这一切都要变了。

02

接下来那段时间,魏诗涵天天跟我念叨房子的事。

上班路上打电话说,下班后吃饭说,周末逛街也说。

她一脸憧憬地描述着那个大房子的模样。主卧要有衣帽间,洗手间要干湿分离,厨房要开放式,客厅得五十平米以上,阳台要能摆下一套藤椅。

我只能点头称是。

她说得兴起,根本听不进我说什么。

有一次我们去她同事家吃饭。

那同事住在一百六十平的房子里,装修得很讲究。

客厅铺着大理石地砖,吊顶上装了一圈射灯,沙发是真皮的。

魏诗涵进去的时候,眼睛里全是羡慕,她在各个房间转了一圈,最后在阳台站了很久。

回来路上,她问我:“你说咱们什么时候也能住上那样的?”

我跟她说这事得从长计议,她不乐意了。

“你是不是不想跟我结婚?”

“那你总得有个态度吧?”

“我……”我张了张嘴,说不出个所以然。

她转过身,声音里带着失望:“李晟睿,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吗?咱们在一起两年多了,你一句结婚的事都没提过。我自己提出来,你还推三阻四的。你到底想不想跟我过日子?”

我愣在那里。

她说得没错。

我确实没提过结婚的事。

不是没想过,而是觉得还没准备好。

我的工资不高,存款不多,连个像样的婚礼都办不起。

她一个大公司的行政经理,嫁给我这个普通职员,我心里一直觉得亏欠她。

但她等得不耐烦了,才会主动来提。

“我想跟你过日子。”她又加了一句,声音软下来,“难道你不想?”

想。”我脱口而出。

“那你就听我的。”

我沉默了。

最后我点了点头。

她高兴了,抱着我的胳膊往前走,嘴里念叨着要去找中介估价。

我心里说不出的别扭,但又找不出反对的理由。

回到家,我跟我妈说了想卖房的事。

我妈当时正在阳台晾衣服,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套房子,是我和你爸……”我妈说到一半又停了,“算了,你们年轻人说了算。”

我看着我妈的背影,心里不是滋味。

那套房子,是我妈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我爸退休后又去工地干了两年,我妈把退休金一分一毛地攒着。

每个月的菜钱,她精打细算,能省就省。

买完房子的那天,她高兴得像个孩子,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如今却要卖掉了。

“妈,您要是舍不得……”

“有什么舍不得的?”我妈转过身,表情很平静,“你们过得好,我就舍得了。”

她说话的时候嘴角在笑,但眼角却泛着红。

我爸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

“听说你们要卖房了?”

“爸,我……”

“卖了也好。”我爸坐下来,喝了一口茶,“换个大点的,以后一家人住着宽敞。”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我爸一向是个护短的人。他自己的东西,谁都不能动。我妈的东西,也是他的。但这套房子,他一句话就松口了。

“就是,”我爸放下杯子,看了我一眼,“诗涵她爸知道这事吗?”

“知道,说好了出三十万。”

“三十万?”我爸皱了皱眉,“够吗?”

“我手头还有二十万。”

“不够的话,我再添点。”我爸说着,站起来回了屋。

那晚上,我在客厅坐了很长时间。

阳台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秋天晚上的凉意。

我给魏诗涵打电话:“房子的事,我跟家里说好了。”

真的?”她很高兴,“那我明天就去联系中介。

“嗯。”

“你真好!”她在电话那头响亮地亲了我一下。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看着那盏昏黄的灯。

这盏灯是旧房子搬过来的,我妈一直舍不得扔。

她说这灯陪了她二十年,有感情了。

灯罩上的漆已经磨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铁皮。

但灯光还是暖的。

我想起小时候,我妈会抱着我在这盏灯下做作业。她一边织毛衣一边看我写字,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调子不成曲,却让人安心。

如今我要把这房子卖掉了。

说不上来为什么,心里空落落的。

第二天,我去找中介谈了价格。

中介是个三十出头的小伙子,戴着眼镜,说话很利索。

他先给房子拍了照片,又在网上挂了信息。

三天后就有人来看房,半个月不到就有人出价九十五万。

“太低了,咱们挂牌价是一百零五万。”魏诗涵皱着眉头。

“差不多就行了。”

“不行。”她很坚决,“再等几天,肯定能卖到一百万以上。”

我拗不过她,只能由着她来。

那段时间她几乎天天催中介,晚上回来跟我汇报进展。

“又有人来看房了,但出的还是九十五万左右。”

“今天有个人出价九十八万,我没答应。”

中介说最近行情不好,建议咱们降价。

我听得头大,但看她那么卖力,又不好说什么。

周末,魏诗涵提议去她家吃饭。

“我爸说他有些事想跟你们商量商量。”

我跟我爸妈说了。我妈挺高兴,说两家人该走动走动。我爸没什么反应,只说了句“去呗”。

到了魏家,她爸魏建国热情极了。

家里摆了一桌子菜,有红烧肉、清蒸鱼、白切鸡,还有几道凉菜。

还开了一瓶二锅头,瓶身上的商标已经磨掉了,一看就是放了好多年的老酒。

彭玉玮拉着我妈聊天,话里话外都带着点优越感。

“那套九十平的房子,卖了吧?”

“在卖在卖。”我妈笑着说。

“九十平确实小了点。咱们家诗涵住惯了大房子。”彭玉玮说着,看了我一眼,“晟睿,以后可得对诗涵好点。”

“我会的。”我说。

饭桌上,魏建国喝了几杯酒,话多了起来。

“晟睿,你爸那套房子我听说过。”他夹了一口菜,“地脚不错,就是小了点。”

“是,是。”我点头。

“这样吧,”他放下筷子,“我听诗涵说你们想换大的,差多少钱?”

差的还有点。”我说。

“那我再添三十万。”魏建国大手一挥,“写你和诗涵两个人的名字。房子嘛,总归得要写两个人的。”

我妈愣住了,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这怎么好意思……”

“亲家,别跟我客气。”魏建国笑呵呵的,“都是一家人,分那么清干什么。就这点钱,还不算什么。”

我爸一直没说话,只是端着酒杯,慢慢抿着。

我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似乎在思考什么。他那双被机器磨出老茧的手,在灯光下显得粗糙。但他端着酒杯的动作却很稳。

老魏,你说的是真的?”我爸问。

“还能有假?”魏建国拍着胸脯,“我说到做到。”

“那好。”我爸笑了,“那这事就这么定了。”

回家的路上,我妈很高兴。

“诗涵他爸真大方,一出手就是三十万。”

“那是。”我爸闷闷地说了一句。

你怎么不高兴?”我妈问。

“没有。”我爸看了我一眼,“就是觉得……太顺了。”

“顺还不好?”

“好。”我爸说,“都好。”

那晚上,我爸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我从窗户望过去,看到他靠在栏杆上,手里攥着一根烟。烟气被风吹散,消失在夜色里。他的肩膀微微塌着,像在扛着什么说不出的东西。

我推开门走到阳台上。

“爸,您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他把烟头按灭,“晟睿,你跟你那个女朋友,认识多久了?”

“两年多了。”

“知道她家里什么情况吗?”

“她爸是拆迁户,手里有点钱。”

“拆迁户?”我爸笑了一声,“你没看到她爸今天穿的鞋?”

“鞋?”

“他脚上那双皮鞋,开了线也没补。”我爸摇了摇头,“哪个有钱人穿这样的鞋?连个补鞋的钱都舍不得花?”

我愣住了。

我没留意过这些细节。那双鞋在我眼里就是一双普通的黑皮鞋,做工一般,没什么特别的。

“还有,”我爸继续说,“他说添三十万,张嘴就来,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三十万不是小数目,他一个做建材生意的,真能掏出这么多现金?”

“这不是大方吗?”

“大方?”我爸看了我一眼,“哪有这么大的大方。越是没钱的人,越喜欢装大方。真正有钱的人,反倒会说自己没钱。”

我心里一沉。

“您怀疑他?”

“我不是怀疑。”我爸说,“我只是觉得,咱们还是想清楚再说。这世上的事,没有无缘无故的馅饼。”

那一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反复想着我爸的话。

魏建国有钱吗?

看起来有。

但仔细想想,他家住的是老小区,墙皮都掉了。

开的车是普通的国产车,漆面都发乌了。

他凭什么能一下子拿出三十万?

第二天,我给魏诗涵打电话,旁敲侧击地问她爸的情况。

“你问这个干什么?”她警惕起来。

“随便问问。”

“我爸有生意你不知道?”

“什么生意?”

“做建材的。”她语气有些不耐烦,“你查户口呢?”

“没有,就是随口问一下。”

“那就别乱想了。”她说着,语气缓和下来,“晟睿,房子的事你就交给我吧,别想太多。一个男人怎么婆婆妈妈的。”

我挂了电话,心里更乱了。

那段时间,我总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魏家的一切,都像蒙着一层纱。

我看不透,也想不明白。

但我爸能看透。

他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神很平静。

平静得让我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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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一周后的周末,魏诗涵带着我去她家吃饭。

从进门起,我就觉得气氛有些不对。彭玉玮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但眼睛却一直往魏建国那边瞟。魏建国在厨房里忙活着切菜,动作有些僵硬。

“来了啊,坐。”魏建国冲我点点头。

我坐下后,魏诗涵去厨房帮忙。我听见里面传来压低的说话声,听不真切,但语气不太好。

过了十来分钟,魏诗涵端着菜出来。

“晟睿,去叫人吧,我爸马立业来了。”

“马立业?”

“我舅舅。”魏诗涵说,“他做生意的,认识不少人,房子的事想找他参谋参谋。”

话音刚落,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皮夹克,头发梳得油亮,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一进门就笑呵呵的,声音洪亮。

“哎呀,这就是晟睿吧?一表人才啊!”

我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

“舅舅好。”

“好好好。”马立业拍着我的肩膀,力道不小,“我听诗涵说了你们的事,挺好挺好。小年轻嘛,就该有自己的家。”

饭桌上,马立业主动提起了房子的事。

“我听诗涵说你们想换套大的?”他夹了一筷子菜,“这是好事。现在的年轻人,哪还住九十平的?住着多憋屈。”

“是。”我点头。

“我那有几个楼盘的关系户,价格能便宜点。”马立业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你看看,有合适的就告诉我,我帮你们去谈。”

我看了一眼名片,上面印着一家房产公司的名字。

“谢谢舅舅。”

“不客气。”马立业喝了口酒,“不过话说回来,这事你们得想清楚,到底谁出多少钱,房产证上写谁的名字,都得提前说好。别到时候闹矛盾。”

“已经说好了。”魏诗涵接过话,“我爸出三十万,晟睿那套房子卖了一百零二万,加上他手里的二十万,刚好够首付。房子写我们俩的名字。”

“那剩下的呢?”

“贷款。”

“贷款谁还?”

“我们俩一起还。”

马立业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但我注意到他看了魏建国一眼。那个眼神有些复杂。

饭后,魏建国送我到门口。

“晟睿,这事就这么定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你放心,舅舅那边有关系,房子的事包在我们家身上。”

好。”我说。

回去的路上,魏诗涵很高兴。

“你看,我舅舅都说这事靠谱。”

“你怎么又这副表情?”

没什么。”我说,“就是觉得,这事进展得太順利了。

“顺利还不好?”她白了我一眼,“你别跟你爸学,什么都疑神疑鬼的。”

车窗外,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退。

我忽然想起我妈在饭桌上说的话。

你爸那脾气,就是疑心太重。人家好心帮忙,他还瞎想。

可我爸这辈子,疑心过谁?

他这辈子信任过的人,最后都辜负了他。年轻时候跟人合伙做生意,被人骗了钱。后来去工厂上班,又被工友偷了工具。

从那以后,他谁都不信了。

但他从来没错过。

04

卖房子的手续办得很快。

买家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带着老婆孩子来看过两次,很满意。签合同那天,我去中介那边签了字。

一百零二万,三天到账。

钱到账那天晚上,魏诗涵在我家吃饭。

她很高兴,饭桌上一直在说新房子的装修方案。

客厅要铺什么地砖,墙壁要刷什么颜色,厨房要用什么油烟机。

我妈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

我爸一直沉默。

“叔叔,您觉得呢?”魏诗涵终于注意到我爸的沉默。

“你们定就行。”我爸说。

“那我们明天就去售楼处签约。”

“好。”

那晚上,魏诗涵走后,我爸把我叫到他房间里。

他从柜子里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

“爸,这是什么?”

“一些东西。”他把信封放在桌上,“你明天去签合同的时候,带着这个。”

“什么东西?”

“你到时候就知道了。”我爸说,“现在别问。”

我看着他,他那张被岁月磨出的脸上,表情很复杂。像是担心,又像是别的什么。

“爸,您是不是怀疑什么?”

“我不是怀疑。”我爸说,“我只是做个准备。”

我没再问。

回到房间,我打开那个信封。

里面是一张借条,上面写着:“今借到李广生(身份证号:xxxxxxxxxxxxxxxxxx)人民币贰佰万元整,用于生意周转。借款人承诺,待其女儿出嫁时,该笔借款作为彩礼返还。

落款:魏建国。

下面的日期是两年前的。

两年前,我爸借给魏建国两百万?

那这笔钱后来怎么样了?

我拿着那张借条,手有些发抖。

我忽然想起两年前的一件小事。那天我爸从外面回来,脸色很不好。我妈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那之后有一段时间,我爸总在晚上到阳台上抽烟。

原来就是那时候的事。

第二天早上,我给我爸打电话。

“爸,那张借条……”

“你看到了?”

看到了。

“那就好。”我爸说,“你拿着去签合同。”

“去签合同?”

“嗯。你到了那,先别急着签字。”

爸,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自己看看就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心里乱成一团。

到了售楼处,魏家人已经到齐了。

魏诗涵穿着一件新买的粉色连衣裙,画了淡妆,看起来很开心。

魏建国穿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皮鞋擦得锃亮。

彭玉玮和马立业也在,坐在接待区的沙发上喝着茶。

“来了啊。”魏诗涵笑着迎上来,“快进来,就等你了。”

她拉着我的手往里走。

我走进接待区,看到她爸魏建国,看到她妈彭玉玮,看到她舅舅马立业。

他们都笑着看我。

但那笑容下面,藏着什么?

我忽然想起我爸那句话。

“这世上的事,没有无缘无故的馅饼。”

我深吸一口气,握紧手里的信封。

“晟睿,来,签字。”魏诗涵递给我一份合同。

我接过笔。

笔很轻,但我却觉得很重。

“等等。”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抬起头,看着魏建国的眼睛。

“叔叔,我想先问您一件事。”

“什么事?”

“您那三十万,真的是您自己的钱吗?”

魏建国的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

“我听说……”我顿了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