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老院走廊尽头那间最偏僻的房间里,传来一声闷响。

叶玉娇被周秋月从床上拽下来,后脑勺磕在床沿上,血顺着花白的头发丝往下淌。

“签!再不签,我就按你的指印!”

周秋月手里握着一份器官捐献登记表,表格上叶玉娇的名字已经被人提前填好。

叶玉娇趴在地上,撑起身子,嘴角渗着血,却露出一丝笑。

姑娘,你急什么?再等等,等我死了,你才能拿那份提成。

周秋月的手猛地一抖。

她不知道,叶玉娇枕头底下的塑料袋里,除了那份登记表的复印件,还有一把钥匙。

那把钥匙,能打开她办公室的保险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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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叶玉娇翻了个身,胳膊压到枕头底下硬邦邦的东西。

是那张养老补贴卡。

她摸出来看了看,卡面上裂着一道口子,从中间被人剪成两半,用透明胶带粘着。

剪卡的是大儿媳妇张秀梅,说是怕她年纪大了弄丢钱。

可叶玉娇记得清楚,那天张秀梅来的时候,手里攥着剪刀,脸上带着笑。

“妈,您看您这卡放枕头底下多不安全,我替您保管吧。”

叶玉娇没吭声。

她只是把卡从枕头底下抽出来,塞进自己贴身的口袋里。

那是她每个月唯一的经济来源,三百块钱。

三个儿子,五年来,没人给她交过一分钱的养老费。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叶玉娇侧耳听了听。

是周秋月的。

那个女人每天早上七点准时来查房,嗓门大得能把死人吵活。

“叶婆婆,起床了!”

周秋月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个搪瓷碗,碗里飘着几片菜叶子。

“今天的早饭,快吃,别磨蹭。”

叶玉娇坐起来,接过碗,用筷子搅了搅。

清汤寡水,菜叶子都是黄的,上面还漂着一层油花。

她知道,这是昨晚别人吃剩的菜汤。

怎么不吃?

周秋月站在门口,双手叉腰,眼睛盯着她。

叶玉娇端起碗,慢慢喝了一口。

汤是凉的。

“姑娘,今天的……”

“别废话!”

周秋月一把夺过碗,“不吃拉倒,饿死拉倒!”

碗摔在地上,碎成几片。

汤溅到叶玉娇的裤腿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周秋月摔门走了。

叶玉娇弯腰去捡碗的碎片,手指碰到一片锋利的瓷片,划了道口子。

血珠子渗出来,她没吭声,拿袖子擦了擦。

外面传来周秋月和别的护工说笑的声音。

“那个老太婆,还当自己是什么人物呢,儿子都不来看她,装什么装!”

“就是,要我说啊,这种没人要的,就该早点腾地方。”

叶玉娇把碎片一片片捡起来,放在窗台上。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太阳还没出来。

隔壁房间传来收音机的声音,是刘妈开的。

刘妈是养老院的保洁员,每天早上六点就来打扫卫生。

她今年五十六岁,瘦瘦小小的,说话轻声细语。

养老院里二十几个护工,就她对叶玉娇好。

有时候偷偷塞半个馒头,有时候帮着递杯热水。

表姐,您醒啦?

刘妈端着个盆进来,盆里装着半盆热水。

“趁热洗把脸,今儿早上冷。”

叶玉娇接过盆,把手伸进水里。

水不烫,温温的。

“秀兰,你今儿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睡不着,索性早点来干活。”

刘妈一边说一边擦窗台,“您那卡的事,我打听到了。”

叶玉娇的手顿了顿。

“剪卡的是大儿子,他媳妇跟你儿子说,说你年纪大了怕你乱花钱。”

“明华他……”

“他也没办法,那媳妇厉害着呢。”

叶玉娇没说话。

她把脸埋进热水里,热气糊了一脸。

“表姐,您别难过。您那几个儿子,以后有他们后悔的时候。”

叶玉娇抬起头,擦干脸,看着刘妈。

刘妈的手腕上露出一块暗红色的胎记,巴掌大小。

叶玉娇盯着那块胎记看了半天,忽然开口。

“秀兰,你老家是哪的?”

“安徽山里的,一个叫刘家沟的地方。”

“你妈叫什么?”

“我妈?叫……刘桂英。”

叶玉娇手里的毛巾掉进水里。

“刘桂英……桂英……”

她嘴里念叨着这个名字,眼眶突然红了。

“表姐,您怎么了?”

“没事,没事……”

叶玉娇摆摆手,没再说下去。

那块胎记,她认得。

那是她们叶家祖传的记号,只有直系血亲才有。

刘秀兰,是她失散多年的表侄女。

这个事,她没打算告诉任何人。

02

体检在隔壁医院进行,养老院统一安排的。

叶玉娇被安排在下午两点,跟其他几个老人一起坐面包车过去。

车上就她一个没家属陪的,别的老人都有儿子或者女儿陪着说话。

坐在她旁边的老太太叫李梅花,今年七十七,两个儿子轮流来陪。

“叶大姐,你儿子今儿没来啊?”

李梅花问。

“他们忙。”

叶玉娇看着窗外,声音很平静。

“也是,年轻人嘛,工作忙。”

李梅花的大儿子递过来一瓶水,“妈,喝口水。”

叶玉娇转过头,看向窗外。

车窗外面的街道很热闹,卖菜的、开店的,人来人往。

她想起十年前,自己也在这个菜市场买菜,那时候三个儿子还没分家,一大家子人围着一张桌子吃饭。

但是现在,那张桌子早就不在了。

医院里排队的人很多。

叶玉娇跟着人流慢慢往前挪,脚下踩着医院的地板砖,凉冰冰的。

轮到她了,护士让她进一个房间。

把上衣脱了,躺床上。

叶玉娇脱了外套,躺在那张冰冷的检查床上。

护士在她肚子上抹了点凉凉的胶,拿着探头来回扫。

“您这肝不太好,脂肪肝,还有点囊肿。”

“还有,您这血压有点高,平时注意休息。”

护士说完,递给她一张单子,“拿着这个去三楼抽血。”

叶玉娇接过单子,慢慢坐起来。

穿衣服的时候,她瞥了一眼旁边的柜子。

柜子上贴着一张纸,写着“档案室”三个字。

她的手停住了。

她想起十年前,老伴病逝的时候也是在这家医院。

当时住院部在三楼,病房号是312。

刘长旺,她的小儿子,那时候正好在这家医院当司机。

她心里一直有个结。

老伴死的时候,她才六十多岁,身体还好好的。

医生说是什么急性心衰竭,但叶玉娇总觉得不对劲。

老伴生前没有心脏病史,怎么会突然心衰竭?

她问过医生,医生说年纪大了,什么病都可能得。

她问过刘长旺,刘长旺说妈你别多想,爸是寿数到了。

但叶玉娇不信。

她偷偷翻过老伴的遗物,发现住院记录上有些东西被涂掉了。

她去找过医院的档案室,想查老伴当年的病历,但人家说病历是机密,不能随便查。

现在,她站在这家医院的走廊里,看着那扇写着“档案室”的门。

一个念头冒出来。

她没去三楼抽血,而是转身朝档案室走去。

门虚掩着,里面没人。

叶玉娇推门进去,屋子里堆满了文件柜,柜子上贴着年份标签。

她找到十年前的柜子,拉开抽屉,里面是一摞厚厚的病历。

手在发抖。

她一份一份地翻。

忽然,她看到刘长旺父亲的名字。

刘德厚。

病历被压在最底下,纸页已经泛黄。

她抽出来,翻开一看,上面写着“急性心衰竭”。

但叶玉娇的视线落在一个地方——主管医生的签名。

她看得很清楚,签名被人涂改过。

原来的名字被涂掉了,上面用蓝墨水重新写了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她认得。

刘长旺的远房表舅,一个已经退休的老医生。

叶玉娇的手抖得厉害。

她把病历塞进自己的包里,转身往外走。

走廊里有人叫她。

“叶阿姨,您怎么在这?抽血在那边。”

一个护士过来拉她。

叶玉娇跟着护士走了,腿在打颤。

抽血的时候,针扎进胳膊,她没觉得疼。

脑子里全是那本病历。

晚上回到养老院,叶玉娇把那本病历藏在枕头底下。

刘妈来送饭的时候,她把她叫住。

“秀兰,你帮我个忙。”

“表姐您说。”

“你认识这家医院的人吗?帮我查一个人。”

“谁?”

“一个退休的老医生,姓陈,叫陈德胜。”

刘妈想了想,“我认识一个退休的老医生,以前是内科主任,好像就姓陈。”

“你能帮我找到他吗?”

刘妈犹豫了一下,“能是能,但……”

“秀兰,这事很重要。”

叶玉娇抓住她的手,声音有点抖。

“这关系到你表姨父的死。”

刘妈愣住了。

她看着叶玉娇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泪,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坚毅。

“好,我帮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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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刘妈没来上班。

周秋月来查房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那个保洁的,今儿请假了,也不知道什么事。”

叶玉娇心里咯噔一下。

她怕刘妈出事。

下午,一个瘦瘦的老头出现在养老院门口。

他穿着一件旧夹克,脸上满是皱纹,手里提着个塑料袋。

“请问……叶玉娇是住这吗?”

叶玉娇听到声音,从窗户探出头。

来人她认得,是陈德胜。

那个退休的老医生。

她把陈德胜领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陈医生,您怎么来了?”

“刘秀兰让我来的,她说你找我。”

陈德胜放下塑料袋,从里面掏出一个信封。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这些年,我心里也不踏实。”

叶玉娇接过信封,手指在发抖。

信封里装着一张照片,是十年前的医院门诊记录。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刘德厚的病情:胸腔积液、呼吸困难,诊断为慢性支气管炎,不是心衰竭。

你那个小儿子,刘长旺,他来找过我。

陈德胜的声音很低,“他求我改病历,说只要改成心衰竭,就能拿到他爸的保险金和拆迁份额。”

“我不答应,他就威胁我,说如果不改,就让我儿子下岗。”

叶玉娇的手握紧了信封。

“我……我对不起你。”

陈德胜低下头,“这么多年,我一直想跟你说,但我不敢。”

“你丈夫死的时候,刘长旺就在病房里。”

“他拔了你丈夫的氧气管。”

叶玉娇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整个人像被人从背后打了一棒子,眼前阵阵发黑。

“你……你说什么?”

他拔了氧气管。

陈德胜重复了一遍,“我当时正好去查房,看到他在病房里,你丈夫的脸已经青了。”

“我冲进去的时候,他站在那里,手里攥着氧气管。”

“他说,如果我敢说出去,就让我全家都活不成。”

叶玉娇坐在床边,浑身都在发抖。

她想起老伴死的那天,刘长旺站在病房门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以为他是难过。

“我这一辈子,就做错了这一件事。”

陈德胜站起身,“该说的我都说了,你怎么处置我都可以。”

“但我求你,别把我儿子牵扯进来。”

他走了。

叶玉娇坐在房间里,手里攥着那个信封,一坐就坐到了天黑。

窗外的灯亮了,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她听到周秋月的声音。

“那个老太婆又在发呆,不管她,反正也没人来接她。”

叶玉娇把信封塞进枕头底下。

她没哭。

眼泪早就流干了。

她只是坐在那里,眼睛盯着墙上挂着的日历。

日历上印着四个大字:家和万事兴。

这句话是十年前刘长旺买的,当时挂在老家的客厅里。

她撕下那张日历,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夜里,刘妈回来了。

她端着一碗热汤,悄悄推开门。

“表姐,您还好吗?”

叶玉娇没说话,只是接过汤,一口一口地喝。

“陈医生都跟你说了?”

“嗯。”

“您打算怎么办?”

叶玉娇放下碗,看着刘妈。

“秀兰,你帮我把这些东西藏好。”

她从枕头底下掏出那个信封,还有那本病历复印件。

刘妈接过去,点点头。

“你放心,我保管好。”

“还有,帮我做一件事。”

“您说。”

“帮我查一查,那个护工周秋月,到底在跟医院搞什么名堂。”

刘妈愣了愣。

我那天看到她在医院后门跟一个男人说话,手里拿着个档案袋。

“上面印着几个字。”

叶玉娇的声音很轻。

“器官捐献登记表。”

刘妈的脸白了。

04

二儿子刘斌来了。

叶玉娇五年没见这个儿子,差点没认出来。

他瘦了,头发也白了,穿着一件旧棉袄,眼睛底下是深深的黑眼圈。

“妈,我来看看你。”

他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苹果。

叶玉娇看着那几个苹果,没动。

“妈,我知道我对不起你,这些年我也过得不怎么好。”

刘斌坐到床边,低着头。

我媳妇跑了,欠了一屁股债,房子也被查封了。

“我今天来,是想……借点钱。”

叶玉娇看着他,没吭声。

“妈,我知道你手头还有三千块的抚恤金,那是爸留下的。”

“你把钱借给我,等我缓过来了,一定还你。”

叶玉娇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

里面放着一张存折,是十年前老伴留下的,三千块整。

她一直没动。

刘斌的眼睛亮了。

他站起来,伸手去抓存折。

叶玉娇没给他。

“斌子,你知道你爸怎么死的吗?”

刘斌愣了一下。

“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爸不是病死的。”

叶玉娇看着他,声音很平静。

“他是被你弟弟害死的。”

刘斌的脸僵住了。

“刘长旺,他拔了你爸的氧气管。”

叶玉娇把存折放回抽屉,关上。

“你走吧,以后别来了。”

刘斌愣在原地,半天没动。

然后他忽然笑了。

“妈,您老糊涂了,说这些没用的。”

“我弟弟不会干这种事。”

叶玉娇没再说话。

她转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

刘斌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妈,那三千块钱,你不给就算了。”

“但我告诉你,你那个存折,早就被我偷了。”

叶玉娇猛地回头。

刘斌咧嘴一笑,“上个月我来看你的时候,趁你睡着,拿走了。”

“你以为你藏在枕头底下,我就找不到了?”

叶玉娇看着他,嘴唇在发抖。

“你真是……我的好儿子。”

刘斌没接话,转身走了。

叶玉娇一个人站在窗边,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不是心疼那三千块钱。

她心疼的是,自己养大的三个儿子,一个比一个不像人。

第二天,刘妈告诉她一件事。

“表姐,我查到了。”

“周秋月跟医院的一个男人有勾当,那个男人专门负责器官捐献登记。”

他们专找没子女探望的老人,偷偷登记,等老人死了,就拿提成。

叶玉娇听完,没说话。

她掀开枕头,露出枕头底下的塑料袋。

里面装着那张器官捐献登记表的复印件,还有一把钥匙。

那把钥匙是她在周秋月的办公室里找到的。

那天周秋月忘了锁门,她进去打扫的时候,看到了保险箱。

钥匙就放在抽屉里。

她偷偷拿走了。

“秀兰,你帮我把这把钥匙配一把。”

“你要干什么?”

叶玉娇没回答。

她只是看着窗外,嘴角露出一丝笑。

“等我有机会,进去看看。”

“看看她和那个男人,到底签了多少卖命的合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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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五下午,养老院惯例查房。

周秋月照例巡视了一圈,最后停在叶玉娇的房间门口。

“叶婆婆,今天怎么样?”

“挺好。”

叶玉娇坐在床边,手里捧着刘妈给她倒的热水。

“那就好,明天体检记得别吃东西。”

周秋月说完,转身走了。

叶玉娇听着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完全消失。

她慢慢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走廊里空无一人。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出去。

周秋月的办公室在二楼尽头,门没锁。

叶玉娇推门进去,屋子很小,一个办公桌一个铁皮柜子。

保险箱放在墙角,灰色,上了锁。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配好的钥匙。

手在抖。

插进锁孔,轻轻一转。

啪的一声,锁开了。

保险箱里放着几个档案袋,还有一摞纸币。

叶玉娇翻开档案袋,里面全是器官捐献登记表。

她一个个翻过去,越翻手越抖。

每一张表上都填着老人的名字、年龄、病历号。

有的老人已经死了,有的还在世。

她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叶玉娇,82岁,病危。

下面签着周秋月的名字,日期是三个月前。

她的手抖得厉害,差点把纸掉在地上。

她忍住,把档案袋一个个拍下来,收进口袋里的手机里。

手机是刘妈的,牌子很老,但能拍照。

拍完后,她把档案袋放回保险箱,锁好,钥匙放回抽屉。

一切还原。

她出了办公室,走到走廊尽头,靠着墙喘了几口气。

心跳得像要冲出胸膛。

她扶着墙,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回到房间,躺在床上,手还一直在抖。

晚上,刘妈来送饭。

“秀兰,你帮我把这个发给律师。”

叶玉娇把手机递给她,“里面是我拍的照片。”

刘妈接过手机,犹豫了一下。

“表姐,你真要这么做?”

“做了,就不能回头了。”

“我知道。”

叶玉娇的声音很轻,“但我不做,这辈子就对不起你表姨父。”

刘妈没再说话,把手机收进口袋。

第二天早上,周秋月来查房。

她看到叶玉娇坐在窗边,脸白得像纸。

“怎么了,不舒服?”

没事。

叶玉娇没看她。

周秋月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眉头一皱。

“你昨晚去哪了?”

“哪也没去。”

“我早上看监控,看到你在二楼走廊里。”

叶玉娇心里一紧。

“我……我上厕所,走错了。”

周秋月没说话,走过来,一把揪住她的衣服。

“你骗谁呢?”

“我没骗你。”

叶玉娇挣开她的手,“我真的是走错了。”

周秋月没再追问。

但她那双眼睛,像刀子一样,一直盯着叶玉娇。

叶玉娇知道,她不信。

06

晚上十二点。

养老院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叶玉娇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

她知道周秋月会来。

果然,一点刚过,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门被推开,周秋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只手电筒。

“叶婆婆,睡着了吗?”

叶玉娇没动。

周秋月走进来,手电筒的光照在她脸上。

“装睡?”

“我……”

“别装了,我知道你没睡着。”

周秋月蹲下来,盯着她的眼睛。

“你今天去我办公室了?”

“没……”

“还撒谎!”

周秋月一把抓住她的头发,把她从床上拽起来。

“我保险箱里的钥匙,是你拿的吧?”

“不是……”

“还嘴硬!”

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叶玉娇只觉得耳朵里嗡的一声,整个人从床上摔下去。

后脑勺磕在床沿上,一阵剧痛传来。

血顺着头发流下来。

“你知不知道,你拍了那些照片,我就要去坐牢?”

周秋月蹲下来,抓住她的衣领。

“你个老不死的,你知不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叶玉娇看着她,嘴角渗着血,却笑了出来。

“姑娘,你急什么?”

“再等等,等我死了,你才能拿那份提成。”

她盯着叶玉娇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

是平静。

一种让人心里发毛的平静。

你……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办公室里那个保险箱,里面装的什么。”

我知道你跟医院那个男人,到底在搞什么勾当。

“我还知道,你签的那份登记表上,写着我的名字。”

周秋月的手松开了。

她看着叶玉娇,脸色白得像纸。

“你以为,你拍的那些照片,能改变什么?”

“你一个没人要的老太婆,谁会相信你?”

她只是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坐回到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