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在我家住了三天,叶高雅的脸就拉了三天。

第一天他把冰箱门摔得震天响,说我爸带来的土鸡腥气重。

第二天他把茶杯狠狠跺在桌上,说我爸看电视声音太大扰民。

第三天我爸走了,他立马换了副嘴脸。

我没说话。因为我心里清楚,下周五,婆婆要来。

今天婆婆进门,我笑着接过行李,倒了杯茶。叶高雅靠在沙发上,脸上挂着得意的笑。

我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

砰——

门摔上的瞬间,玻璃窗嗡嗡震动。

叶高雅手里的遥控器掉在地上。

客厅里,婆婆端着茶杯的手,僵在半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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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爸是周二下午到的。

他提前打了电话,说老家房子漏水,楼上水管爆了,他家天花板湿了一大片,要过来住几天,等修好了就走。

我在电话里说没问题,挂了电话就给叶高雅发微信,告诉他我爸要来住三天。

他回了个“哦”。

就一个字。

我当时心里有点不舒服,但没有多想。他平时对我也就这样,话不多,能省则省。

下班回家,我爸已经到了。他站在小区门口等我,脚边放着一个蛇皮袋,鼓鼓囊囊的。看见我,他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

闺女,爸给你带了土鸡,自家养的,肥得很。

我接过蛇皮袋,沉甸甸的。他手上还有一壶花生油,也用塑料壶装着,外面套了个塑料袋。

“爸,你拿这么多东西干嘛,累不累啊。”

“不累不累,公交车上都有座。”

他嘴上说不累,额头上的汗一层层往外冒。六十多岁的人了,提着几十斤的东西,坐两个小时公交,能不累吗。

我帮他提蛇皮袋,他不让。我就让他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

电梯里,我爸看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又看看旁边人的,悄悄把工装外套的拉链拉上了。

我心里一酸,但没说什么。

到家开门,叶高雅已经回来了。他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

“爸来了。”我说。

“来了啊。”他的视线没离开手机屏幕。

我爸换鞋,刚蹲下去,叶高雅说:“鞋放鞋柜里,别乱搁。”

我爸赶紧把鞋拎起来,放进鞋柜。动作有点急,不小心碰到柜门,发出“砰”的一声。

叶高雅皱了皱眉。

我爸没看见,他把土鸡和油提进厨房,回头问:“这鸡是现在炖还是明天?”

明天吧。”我说,“今天随便吃点。

叶高雅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一眼,说:“冰箱满了,这东西往哪放。”

他指着我爸带来的土鸡。

我说:“放冷冻室。”

他打开冷冻室,里面塞满了速冻水饺和牛排。

他掏了半天,腾出一块地方,把土鸡塞进去。

关上冰箱门的时候,他用力一推,“砰”的一声,比平时响好几倍。

我爸在客厅听见了,表情僵了一下,但很快又笑出来。

“没事没事,挤一挤就好。”

他坐在沙发上,身体往前倾,双手放在膝盖上,不敢靠沙发背。

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抬头看看墙上的钟。

“还早呢,要不我出去转转?”

“爸,你坐你的,别拘束。”

不拘束不拘束。

他说不拘束,但整个人绷得像根弦。

叶高雅从厨房出来,边走边说:“晚上吃啥?我都饿了。”

下点面条吧。

“又是面条。”他不耐烦地摆摆手,“算了算了,我去外面吃。”

他拿起外套出了门,门关得特别响。

我爸看我的眼神变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来。

他低下头,双手捧着杯子,盯着杯子里漂浮的茶叶。

“闺女,你去忙你的,爸看看电视。”

他拿起遥控器,把声音调到最低,几乎听不见。

我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洗菜。水声哗哗的,掩盖了我爸那边的电视声,也掩盖了我心里那团说不清的滋味。

那天晚上,叶高雅快十点才回来。

我听见他在客厅跟我爸说话,说的什么听不清,但语气不算好。

我爸回了客房,关上门,再也没有出来。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怎么也睡不着。

客房的门缝里,透出一丝灯光。我爸也没睡。

半夜一点多,那丝灯才灭了。

02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做饭。

推开客房的门,看见我爸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床沿上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爸,你起这么早?”

“习惯了,在家也这个点起来。”

他站起来,把被子叠好,枕头摆正。床单铺得整整齐齐,一点褶皱都没有。

你昨晚睡好了吗?

“挺好的挺好的,床软和,枕头也舒服。”

他嘴上说挺好,但脸上那双眼睛,布满了血丝。

我没追问,转身去厨房做饭。

我熬了粥,炒了两个菜,蒸了几个馒头。叶高雅起床的时候,饭菜已经摆上桌了。

他看了一眼桌子,说:“有馒头?我不吃馒头,我要吃油条。”

“楼下有卖的,我下去买。”

我爸赶紧站起来:“我去我去,你忙你的。”

他拿起外套就往外走,我拦都拦不住。

叶高雅坐在餐桌前,用筷子夹了一根咸菜,嚼了嚼,说:“这咸菜哪买的?不好吃。”

“我爸带来的,家里自己腌的。”

“我说呢,一股怪味。”

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不吃了。

我心里那股火直往上窜,但硬生生压住了。我告诉自己,就三天,三天就过去了。

我爸买油条回来,看见叶高雅不在餐桌前,愣了一下。

“高雅呢?”

“上班去了。”

“不吃饭了?”

“他吃过了。”

我把油条放进盘子里,推到父亲面前:“爸,你吃。”

“那你呢?你也吃啊。”

“我吃了,你先吃。”

他拿起一根油条,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嚼着嚼着,他忽然问:“闺女,你过得咋样?”

“挺好的啊。”

“真的?”

“真的。”

他看看我,没再问。低下头,继续吃油条。

下午我上班,给他留了钥匙,让他自己在家待着。

下班回来,看见他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没有声音。他低头在剥花生,茶几上铺了一张报纸,花生壳都堆在报纸上。

“爸,你这是干嘛?”

“我看厨房里有花生,帮你剥出来,炒着吃。”

他剥得很慢,指甲缝里全是泥。他的手指关节粗大,布满裂口,那是年轻时出力气留下的伤。

你没事可以出去转转,看看附近有什么好玩的。

“不去不去,人生地不熟的,省得给你们添麻烦。”

他的眼神闪了一下,像是藏了什么话。

我没追问。

晚上叶高雅回来,一进门就皱着鼻子说:“什么味?”

我也闻到了,是炒花生的味道。

“我爸炒了花生。”

“炒花生炒这么大烟,楼上楼下都闻到了,人家不投诉?”

我爸从厨房探出头,手上还拿着锅铲:“我开着抽油烟机的。”

“抽油烟机也不是万能的。”

叶高雅走进厨房,把窗户打开,冷风呼地灌进来。

“以后别炒这些了,油烟大。”

我爸把火关了,把花生倒进盘子里,端出来放在茶几上。

“你尝尝,可香了。”

叶高雅看了一眼,没接话。

他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了。

我爸站在茶几前,手里的盘子还端着,热气一蓬蓬往上升。

他把盘子放下,坐下来,拿起一颗花生剥开,放进嘴里,慢慢嚼。

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也剥了一颗。

“香,真香。”

他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香吧?爸手艺不赖。”

那天晚上,他坐在沙发上剥花生,一直剥到十点多。电视开着,还是没声音。叶高雅早就睡了。

剥完的花生仁装了一碗,他站起来,把花生壳收拾干净,用报纸包好,扔进垃圾桶。

“闺女,你也早点睡。”

他进了客房,轻轻关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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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天,我爸说要走了。

“房子修好了,刚刚物业打电话来说水止住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别处。

我知道他在撒谎。昨天下午我就给老家对门邻居打了电话,邻居说维修队还没来呢。

但我不戳破。

“爸,多住两天呗,又不急。”

“不行不行,家里还有鸡要喂呢。”

他把蛇皮袋拎起来,已经空了一大半。土鸡和花生油都留下了,他带来的东西,全留下了。

“那两千块钱你带回去,我用不上。”我拿出准备好的钱,塞进他口袋。

他又掏出来,塞回我手里:“你留着,给梓琪买点好吃的。”

梓琪是我儿子,今年八岁,住校了。平时周末才回来。

“你一个人在家,也要注意身体。”

“我身体好着呢,别担心。”

他在鞋柜前换上自己的布鞋,弯腰的功夫,我看见他后颈上的皮肤,晒得黝黑,全是褶子。

闺女,爸走了啊。

我送他到楼下,他摆摆手,不让我再送。

“回去吧,别耽误上班。”

他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看得我心都揪起来了。

他笑了笑,转身往公交站走。

我一直站在楼下,看着他佝偻的背影。

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擦了擦脸。站了几秒钟,才继续往前走。

他不知道,我一直看着他。

我回到家里,关上门,一个人在玄关站了很久。

后来我进客房收拾,准备把床单被套换下来洗。

掀开枕头的时候,我看见底下压着一个信封。

信封里装着两千块钱,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是我爸的字,歪歪扭扭的:“闺女,别受委屈。爸没事。”

我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我把纸条和钱揣在兜里,坐在床上,不知道坐了多久。

后来我站起来,把床单被套拆下来,扔进洗衣机。

晚上叶高雅回来,手里提着烤鸭和啤酒。

“你爸走了?”

嗯,走了。

“走了好啊,咱们也能清静清静。”

他把烤鸭放在餐桌上,转身去厨房拿盘子。

我在沙发上坐着,看着他忙活,什么话也没说。

“你怎么不说话?来,吃饭吃饭。”

他切好烤鸭,摆上啤酒,自己先倒了一杯,咕咚咕咚喝下去。

“啧,爽。”

我坐在他对面,拿了一个鸭腿,咬了一口,什么味道也没尝出来。

他一边吃一边说:“你爸这人吧,人是不错,就是有些习惯不好,看电视声音大,吃饭吧唧嘴,生活习惯还是要讲究一点。”

我嚼着鸭肉,咽不下去。

“你怎么不说话?”他问。

“我没什么好说的。”

“你生气了?”

“没有。”

“那就好。来来来,吃菜。”

他又倒了一杯酒。

我看着杯子里泛起的泡沫,想起了那张纸条。

“别受委屈。”

我把鸭腿放下,站起来。

“我吃饱了。”

“你才吃了几口啊?”

“不饿。”

我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从兜里掏出那张纸条,压在梳妆台的镜框下面。

我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周五,婆婆要来。

04

周五之前,还有三天。

这三天里,我该上班上班,该做饭做饭。叶高雅觉得事情已经翻篇了,又开始对我露出笑脸。

周三晚上,他躺在床上刷手机,忽然问了一句:“我妈周五来,你买菜了吗?”

“买了。”

“鸡鸭鱼肉都买点,我妈喜欢吃鱼。”

“嗯。”

“对了,她睡眠不好,别让她住客房,那屋靠马路,吵。让她住主卧旁边的次卧。”

“你到时候别板着脸,她大老远来的,高兴点。”

他翻了个身,很快睡着了。

我睁着眼睛,看着他后背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窗外有风吹进来,窗帘轻轻晃动。

我也没睡着。

我一直在想,周五那天,该怎么开始.

周四晚上,我下班回来,路过超市,进去买了点东西。

不是菜。

我买了新的门吸。

家里的门吸用了好几年,早就松了。以前摔过一次门,差点把墙皮震掉。

这次,我得保证门吸是好的。

回家路上,我拐进五金店,买了一盒钉子。

老板认识我,问:“家里装修啊?”

“换个门吸。”

“那个好换,自己用螺丝刀拧一下就行。”

我在回家的路上,忽然觉得自己挺冷静的。

没有生气,没有发抖,甚至没有紧张。

就像在准备一件必须要做的事情。

回到家,叶高雅还没回来。我拿了工具箱,蹲在门口,把旧门拆下来,换上新的。

弄了半小时,满手都是灰尘。

我洗了手,看着那扇门,轻轻拉了一下。

门关上了,严丝合缝。

我又拉了一下,然后松手。

门自己关上了,很顺,没有发出声响。

好。

星期五早上,天还没亮,我就醒了。

起床,刷牙洗脸,换好衣服。

叶高雅还在睡,被子蒙着头,打呼噜。

我去厨房,煮了一锅粥,又炒了两个菜。

然后把水果洗干净,摆上果盘。苹果切成小块,摆成花瓣形状。这是我平时招待客人最高规格的待遇。

做完这些,我在沙发上坐着等。

大概九点半,门铃响了。

我站起来,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开门。

婆婆站在门外,穿着一件枣红色的外套,头发烫过,整整齐齐。

她拉了一个行李箱,手里还提着一箱东西。

“妈来了。”

“雨薇啊,你最近瘦了,没好好吃饭吧?”

她说话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我接过她的行李箱:“妈,快进来。”

叶高雅听见动静,从卧室出来,脸上挂着笑:“妈,你来了?怎么不让我去接你?”

“不用不用,打车方便。”

我帮婆婆把拖鞋拿出来,摆好。她换上鞋子,拎着箱子进屋。

“这是我自己腌的咸菜,你尝尝,比你买的强多了。”

她把那箱咸菜放在餐桌上。

“谢谢妈。”我说,“您坐,喝茶。”

我给她倒了一杯热茶,端到她手上。

她抿了一口,点点头:“嗯,还行。”

叶高雅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看着我忙前忙后。

他脸上的笑,是那种得逞了的笑。

我懂他的意思。

他觉得我服软了。

他以为我爸那事,就这么过去了。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妈,你先看电视,我去把咸菜放冰箱。”

我把咸菜箱子拎起来,往厨房走。

路过门口的时候,我停下脚步。

叶高雅靠在沙发上,手里握着遥控器,切换频道。

婆婆端着茶杯,小口小口地喝着。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我伸手,握住门把手。

然后,用力一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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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这一声响,比我想象中还要大。

门撞在门框上,玻璃窗嗡嗡震动。

客厅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婆婆手里的茶杯一晃,茶水洒在手背上,她“嘶”了一声,却没有喊出声。

叶高雅手里的遥控器“啪”地掉在地上,电池弹了出来,滚到茶几底下。

他整个人僵住了,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

“你干什么?!”

他站起来,声音都在发抖。

我没回答。

我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把咸菜箱子放进去,然后关上冰箱门。我故意没有轻轻的,而是让它也发出一声“砰”。

我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咸菜箱子。

“妈,这咸菜在箱子里闷了多久了?一股馊味。”

我皱着鼻子,把箱子放在餐桌上,打开盖子,往里看了一眼。

“哎呀,都长毛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叶高雅。

他站在那里,瞪大了眼睛,嘴唇在发抖。

“你……你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我就事论事。”我说,“这咸菜馊了,不能吃了,扔了吧。”

这几句话,我练习了好几遍。

昨天晚上,我对着镜子练了不下二十遍。

我练到语气、表情、声调,都和三天前他一模一样。

他扔掉我爸带来的土鸡时,就是这样的语气。

“你爸这鸡腥得很,扔了吧。”

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你扔就扔,别这么阴阳怪气的。”他说。

“我怎么阴阳怪气了?”我看着他,“你不也这样做的吗?”

“我做什么了?”

“你忘了?”我问,“三天前,你把我爸带来的土鸡扔了。”

那鸡是腥的,味道大。

那这咸菜也馊了啊,为什么不能扔?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婆婆站起来,看看我,又看看她儿子。

“雨薇,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带来的咸菜,你看都没看就说馊了?”

“妈,我看了。”

“你打开看了?”

“我闻了,有味道。”

“你……”

婆婆气得说不出话,转向叶高雅:“高雅,你老婆这是在干什么?”

叶高雅走过来,压低声音对我说:“你跟我进来一下。”

他拉住我的胳膊,往卧室拽。

我甩开他的手。

“有话就在这儿说。”

“你疯了是吧?”

我没疯。

“你故意的是不是?”

“我故意什么?”

他又要说话,我忽然觉得这一幕,特别眼熟。

我抬头看着他,一字一句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忘了?你是不是觉得我爸走了就没事了?

“你在说什么?”

“你摔门,摔碗,摔茶杯。你嫌我爸带的土鸡腥,嫌他看电视声音大,嫌他吃饭吧唧嘴。你当着我的面,把所有嫌弃都写在脸上。”

我把这些话一字一字说出来。

他楞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