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太阳毒得很。
我叔蹲在马路牙子上,手里攥着那张罚款单,黄澄澄的麦粒被风吹散了一地。
穿制服的人刚走,村主任邓鑫还在旁边站着,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婶子从院子里冲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看见那张罚款单,眼睛一下就红了。
“两千块?谁举报的?站出来让我看看!”
她的声音尖得能划破天,引得好几个邻居探头往这边看。
我叔没吭声,只是把罚款单叠了又叠,塞进裤兜里。
起身的时候,他腿僵了一下,就那么一个踉跄,我赶紧扶住他。
他甩开我的手,转身往院子里走,脚步沉得很。
我站在路边,看见孙海明家的三轮车从远处蹬过来,经过我家门口的时候,那人头也没抬,蹬车的脚却顿了一下。
有些事,大家心里都明白。
可谁也没想到,事情后来的发展,会比这张罚款单还要扎心。
01
我今年二十八,在县城一家建材店打工。
每年夏收,我都得请几天假回来帮忙。叔叔罗长旺今年五十五,种了三十年地,腰都弯了。我爹走得早,这些年,叔叔跟亲爹没两样。
我回村那天是六月初六,日头毒得很。
骑电动车到村口,远远就看见门口马路上铺了半条路的麦子,黄澄澄的,在太阳底下泛着光。
婶子薛玉梅戴个草帽,手里拿着木锨,正来回翻着麦粒。
“小军回来了。”婶子看见我,脸上笑开了花,“你叔一大早就去地里了,说趁天好赶紧收了晒透。”
我把行李放屋里,换了双胶鞋,也拿起把木锨去翻麦子。
麦粒晒得烫手,抓一把,能闻到那股子熟透了的香味。每年这个时候,整个村子都是这个味道,让人心里踏实。
“叔呢?”我问婶子。
“在屋里歇着呢,昨晚一宿没睡好,怕晒不干赶上雨。”婶子指了指院子,“你进去看看,让他眯一会儿。”
我推开院门,看见叔叔躺在竹椅上,手上搭着条湿毛巾,眼睛闭着,脸上晒得黝黑。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看了看我,又闭上了。
“回来了。”
“嗯,回来帮几天忙。”
“行,今年麦子不错。”
我搬了个凳子坐下,从兜里掏出烟递给他一根。他接过去,就着我递过去的火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叔,你眯一会儿,我帮婶子翻麦子。”
“嗯。”
我出去的时候,看见有辆电动车经过我们家门口,骑车的年轻人速度有点快,后轮压到麦子上,猛地滑了一下。
年轻人骂了一声,回头看了一眼,骑着走了。
婶子站起来,朝那人骂了一句:“赶着投胎啊!”
“婶,咱们这么晒,真不碍事?”我问。
“有啥碍事的,村里人都这么晒,就咱们家门口这条路宽,好晒。你叔年年在这晒,也没见谁说过啥。”婶子说得理直气壮。
我总觉得不太踏实,但也没再说什么。
中午吃饭的时候,叔叔起来了,洗了把脸,坐在桌边。婶子端了一盆凉面,拌了蒜泥和黄瓜丝,香气扑鼻。
“下午再翻一遍,明天估计就能收了。”叔叔边吃边说。
“叔,咱们晒麦子这事,要不要跟村里打声招呼?”我还是不放心。
叔叔夹面条的手停了停,抬头看了我一眼:“打啥招呼?又不是头一年。”
“我听说去年隔壁村有人因为晒麦子被罚了。”
“那是他们占了大路。”叔叔低头吃面,“咱们这条路是村里的,车又不多,能有多大事。”
我没再说什么。叔叔这个人,一辈子老实巴交,认死理。他觉得对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下午两点,太阳晒得柏油路都在反光。
我跟着叔叔出门翻麦子,婶子在家收拾。刚翻了没几下,远处传来摩托车的声音。
我抬头一看,是村主任邓鑫的车。
他后面还跟着两个人,穿着制服,戴着帽子,一看就不是本村的。
“老罗。”邓鑫把摩托车停在路边,脸上堆着笑,“忙着呢。”
叔叔直起腰,手里的木锨没放下:“邓主任,有事?”
“那个……有人举报你占道晒麦。”邓鑫搓着手,“说是影响交通,有人骑电动车摔了。”
叔叔的脸一下沉了。
“摔了?谁摔了?”他把木锨往地上一插,“在哪摔的?”
“这个……”邓鑫支支吾吾,“我也说不清楚,他们来处理一下。”
那两个穿制服的人走过来,其中一个拿出一个本子:“罗长旺是吧?根据村民举报,你在村道上晾晒农作物,造成了交通安全隐患。按规定,需要处以罚款。”
叔叔没说话,只是盯着那个人。
“罚多少?”我问。
那个人看了我一眼:“两千。”
02
两千块。
这个数字就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婶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半根葱。
“多少?”她的声音一下就变了,“两千?你们抢钱啊!”
“大姐,这是按规定办事。”那个人面无表情。
“规定?谁规定的?村里晒麦子的人多了,你们怎么不去罚别人?就欺负我们老实人是不是?”婶子冲过来,手指着那个人。
“婶。”我赶紧拉住她。
邓鑫在旁边打圆场:“老罗,你看这个,有人摔了,确实不太好。村里也得给个交代……”
我叔蹲在地上,点了根烟,慢慢抽着。
烟灰掉在地上,被风吹散了。
“摔倒的人呢?”他突然问。
“啊?”
“我问你,摔倒的人呢?伤哪了?有事没事?”我叔抬起头,眼睛盯着邓鑫。
邓鑫的眼神闪躲了一下:“就是擦破点皮,没什么大事。”
“没什么大事,罚我两千?”我叔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老罗,这是规矩……”
“规矩?”我叔站起来,拍了拍腿上的灰,“什么规矩?每年都有人在这晒麦子,就今年出了规矩?”
邓鑫被他问住了,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叹了口气。
那两个人还在等着,手里拿着票据本子。
“要么现在交,要么我们拉麦子走。”那个人说。
我听到这话,火气一下就上来了:“你们讲不讲理?”
“小伙子,我们也是按规定办事。你叔的麦子占了半条路,有人骑电动车摔了,这事要真追究起来,可不光是罚款的问题。”那个人看着我,“你要是觉得不合理,可以去镇上反映。”
我叔拦住了我,从裤兜里摸出手机:“小军,你骑电动车去趟镇上,从存折里取两千块钱。”
“叔……”
“去。”
我看着他,眼睛有点发酸。他没看我,只是一直看着路上那些黄澄澄的麦粒。
我没有办法,只能骑着电动车去了镇上。
农村信用社在镇东头,排队取了钱,我骑着车往回赶。一路上,我心里憋着一股气,不知道朝谁发。
回来的时候,我叔还蹲在地上,婶子站在旁边,眼圈红红的。
邓鑫和那两个人坐在树荫底下,抽着烟。
我把钱递给那个人,他数了一下,开了一张收据,递给我。
“以后晒麦子,别占着路。村东头有块空地,你们可以跟村里申请一下。”
我接过收据,没说一句话。
那两个人骑着摩托车走了,邓鑫也上了车,临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我叔,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
婶子一屁股坐在门槛上,眼泪吧嗒吧嗒掉。
“两千块啊,得卖多少斤麦子才能挣回来?”
我叔没说话,继续翻那些麦子。
我走过去帮他,他看了我一眼,低声说:“麦子湿了,明天得再晒晒。”
“叔,要不咱们把麦子收了吧,别晒了。”
“不收。”他头也没抬,“不晒干,怎么收仓?”
我看着我叔的背影,心里翻腾得厉害。他不是不懂怕,他只是舍不得那些麦子。
晒了一个下午,麦子终于收得差不多了。
我叔把麦子装进袋子里,一袋一袋扛进院子,用塑料布盖好。他的腰本来就不好,扛了几袋就开始喘粗气,但他没停下来。
我过去帮他,他摆摆手:“我自己来。”
婶子在灶台上忙活,锅铲摔得乒乒乓乓响,嘴里还骂骂咧咧的。
“肯定是有人使坏,不然怎么早不罚晚不罚,偏偏今天就罚了?”
“行了。”我叔说了一句。
“行什么行?两千块啊!我喂一年鸡都挣不回这两千!”
我叔没再说话,只是闷头干活。
晚上吃饭的时候,三个人都沉默着。
饭桌上的菜还是那几个菜,但谁也没吃几口。婶子一直在抹眼泪,我叔闷头扒饭,筷子夹菜的时候,手有点抖。
我看着他粗糙的手,指关节粗大,手指上全是裂口,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吃完饭,我叔去院子里坐着抽烟。
我端了杯茶去给他,他在月光下冲我笑了笑:“没事,你别担心。”
“叔,你知道是谁举报的吗?”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天上的月亮,慢慢抽着烟。
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知道又怎么样,不知道又怎么样。”他最后说了这么一句。
我坐在他旁边,没再问了。
但我心里清楚,叔叔心里那根刺,已经扎进去了。
03
第二天一早,我叔就去地里收麦子了。
今年的麦子长得不错,穗头沉甸甸的,风吹过来,晃出一片金黄。我叔在前面割,我在后面捆,婶子负责装车。
“今年收完这批,应该能卖个好价钱。”婶子说。
我叔没接话,只是弯着腰,一镰一镰地割着。
他的手很稳,每次落镰都精准得很,不像我,割几下就觉得手腕发酸。
农村人干活,没有偷懒的说法。太阳晒着,汗顺着脖子往下流,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黏糊糊的。
割到中午,我叔直起腰,用手锤了锤后背:“歇会儿。”
我们坐在田埂上,婶子用三轮车带了馒头和咸菜,还有一壶凉白开。
我啃着馒头,看着远处的山,脑子里还在想着昨天的事。
“叔,你说那个人是真摔了,还是故意找事?”
我叔嚼着馒头,没说话。
“我问过邓鑫,他说摔伤的是个年轻人,骑着电动车从咱们门口过,压到麦子上滑倒了。”
“他就擦了破皮?”
“听说是膝盖破了,流了点血。”
“那罚两千块,也太重了吧。”我心里有火,“村里哪个路口没有晒麦子的?就咱们挨罚?”
我叔还是没说话,只是慢慢地嚼着馒头。
回来的路上,迎面碰上了孙海明。
他开着小三轮,车上装了几袋化肥,看见我们,他脸上的表情有点不自然。
“老罗,收麦子呢?”他先开了口。
“嗯。”我叔应了一声。
“今年的麦子不错。”
“还行。”
两人就这么搭了两句话,然后各自走各自的路。
我回头看了一眼孙海明的背影,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叔,你说会不会是他……”
“别乱说话。”我叔打断了我,“没证据的事,别瞎猜。”
我没再说什么,但我注意到,我叔握着三轮车把手的手,指关节泛白了。
晚饭的时候,婶子突然说:“我听说,孙海明家的电动车前两天摔过。”
我叔筷子顿了一下。
“他儿子骑着车,从咱们门口过,说地上的麦子太滑,摔了。”
“你怎么知道的?”
“刚才我去小卖部买盐,听见有人在说。”婶子看着我叔,“你说,这事会不会是他举报的?”
我叔没说话,夹了口菜,慢慢地嚼着。
“要真是他,他这人怎么这样啊?去年他修房子,你还帮了他好几天忙,扛了三天水泥,一分钱没要他的。”
“行了。”我叔放下筷子,“别说了。”
“我就要说!你不为自己想,也得为这个家想想。两千块,咱得卖多少斤麦子才能挣回来?”
我叔站起身,走到院子里去了。
我知道,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接下来的几天,我叔一直闷闷不乐。
他干活还是那么卖力,但不再像以前那样,干完活还哼两句小曲。吃饭的时候也沉默,吃完就去院子里坐着,抽着烟,看着天。
我心里着急,但也不知道该怎么劝他。
有些话,说破了没用。
直到有一天晚上,我从外面回来,看见我叔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那张罚款单。
月光很亮,照在他的脸上,表情看不真切。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把罚款单叠好,塞进抽屉里。
“叔。”
他转过身,看见我站在门口,有点慌乱。
“你还没睡?”
“你怎么还不睡?”
他笑了笑:“睡不着。”
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叔,要不我去找找邓鑫,问问这事到底是谁举报的。”
“找着了又能咋样?”他看着我,“难道还能让人家把钱退回来?”
“至少得知道是谁干的。”
“知道是谁干的,心里反倒更堵。”他叹了口气,“小军,人活一辈子,有些事放不下也得放。”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皱纹很深,像刀刻的一样。
我突然觉得,我叔老了。
04
麦子收完了,晒干了,也入了仓。
我叔收拾脱粒机的时候,把每个零件都擦得干干净净,该上油的地方上油,该紧的螺丝紧了紧。
“这个机器,可是咱们村最好的。”他跟我说,“当年买回来的时候,花了一千多块。”
“现在也值不少钱吧?”
“值钱不值钱不知道,但好用。”他拍了拍机器,“村里谁家有坏了不好使的,都来借我这个。”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有一丝得意。
我婶子从屋里出来,听见这话,哼了一声:“好用有啥用?还不是遭人惦记。”
我叔没接话,继续擦着机器。
婶子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叔,最后还是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收完麦子第三天,邓鑫来了。
他骑着他那辆摩托车,停在我家门口,还没进门就开始笑。
“老罗,在家吗?”
我叔在院子里磨镰刀,听见声音抬起头。
“邓主任,有事?”
“没事没事,就是过来看看。”邓鑫把一个塑料袋放在桌上,“买了点水果,给嫂子尝尝。”
婶子走出来,看着那袋水果,脸色不太好看:“邓主任,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来看看老罗。”邓鑫讪笑着,“罚款那事,我也没办法,是上面的规定……”
“上面的规定跟我有啥关系?”婶子的声音不依不饶,“你们就欺负老实人。”
“嫂子,你这说的哪里话……”
“行了。”我叔打断他们,“邓主任,有什么事你就直说。”
邓鑫看了看我叔,又看了看我婶,搓了搓手:“那个……脱粒机这几天有空没?”
我叔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有事?”
“那个……有人想借用一下。”
“谁?”
邓鑫犹豫了一下:“就是那个……你也知道,村里就你家的好使,其他人的都不太好用。”
“我问你谁要借。”我叔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邓鑫脸上有点挂不住:“这个……我就是帮别人问问。”
我叔把手里的镰刀放下,站了起来。他比邓鑫矮半个头,但站在那的时候,气势一点都不差。
“帮谁问的,就让谁来。”
邓鑫愣住了:“老罗,这……”
“我说得不够清楚?”我叔看着他,“帮谁问的,就让谁来说。”
邓鑫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行,我明白了。”
他走了之后,婶子问我叔:“你说的是谁?”
“能是谁。”我叔拿起镰刀,继续磨着。
“孙海明?”
我叔没说话,但那就是默认了。
婶子的脸色变了:“他还好意思来借?他举报咱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今天?”
“别说了。”
“我就要说!你的机器,凭什么借给他?”
我叔没理她,只是闷头磨着刀。刀口磨得锃亮,在阳光下闪着光。
我心里翻来覆去的,想着叔叔那句话:帮谁问的,就让谁来。
他不是不知道是谁举报的。
他只是不想说破。
又过了一天,有人给我叔打了电话。
我当时正在院子里帮叔叔收拾绳子,他手机响了,他拿起来一看,表情就变了。
我瞥了一眼屏幕,没有存名字,只有一个号码。
我叔接起来,喂了一声。
对面说了几句话,叔叔的脸色越来越沉。
“今年你找别人家借吧。”
说完,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揣进兜里,继续收拾绳子。
“叔,谁打的?”
“没谁。”
“是孙海明?”
他没回答我。
但我知道,我猜对了。
05
转眼就到了收麦子的日子。
按照往年的规矩,村里人收完麦子,都会来我叔家借脱粒机。
那台机器虽然旧,但特别好用。村里好几家的机器都坏了,有的修了也不好使,最后还得来借我叔的。
今年也一样。
那天早上,天还蒙蒙亮,就有人来敲门了。
是村东头的李平。他家的地跟我叔的地挨着,往年也常来借机器。
“老罗,脱粒机今天有空没?”
我叔正在院子里喝水,听见声音抬起头:“有。”
“那我推过来用用。”李平笑着说,“放心,用完给你收拾干净。”
我叔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李平推着机器走了,我婶子在旁边看着,脸色不太好看。
“他倒是来得早。”
“人家有需要,就借呗。”我叔说。
“那你昨天怎么不给孙海明?”
我叔没说话,继续喝水。
婶子哼了一声,转身进了屋。
我知道叔叔心里那根刺还没拔掉。他不是小气,他是咽不下那口气。
接下来的几天,村里人轮着来借机器。
有的来的时候带一包烟,有的带一瓶酒,有的什么都不带但也说几句客气话。
我叔都答应了。
唯独孙海明,一直没来。
但我心里清楚,不是他不来,是他不敢来。
那天晚上,我去小卖部买烟,听见几个村里人在说话。
“听说了没?孙海明家的麦子还没收完。”
“咋的了?他家不是有机器吗?”
“机器坏了,修不好了。”
“怎么不去借罗长旺家的?”
“你觉得他好意思去借吗?”
几个人都笑了一下,笑声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我站在门口,听着这些话,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回到家,我跟我叔说了这事。
我叔正在院子里剥蒜,听见我的话,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剥着,什么也没说。
婶子从屋里出来,听见我说话,瞪了我一眼:“你管他干啥?他举报咱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今天?”
我没反驳。
我叔还是没说话,只是把剥好的蒜放进碗里,端起来进了屋。
第二天下午,邓鑫又来了。
他没骑摩托车,是走路来的。一进门就看见我叔在院子里修理东西,笑了笑,搬了张凳子坐下。
“老罗,忙着呢。”
“那个……我前天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什么事?”
邓鑫搓了搓手:“就那个,机器的事。”
我叔放下手里的扳手:“我说过了,帮谁问的,就让谁来。”
“老罗,你看,他实在不好意思来……”
“那我就好意思借?”
邓鑫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我叔看着他,语气缓了缓:“邓主任,你也是个明白人。我不是不给谁面子,但有些事,不是这么办的。”
邓鑫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老罗,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可都是一个村的,抬头不见低头见……”
“他举报我的时候,想过抬头不见低头见吗?”我叔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
邓鑫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行,我明白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我叔:“老罗,有个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孙海明他儿子摔伤的时候,确实去卫生院包扎了。膝盖上掉了一大块皮,缝了好几针。”
我叔的手僵了一下。
邓鑫走了之后,我看着我叔,他的表情很复杂。
“叔,你打算怎么办?”
他没回答我,只是站在院子里,看着天。
天边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我也抬起头,看着那些乌云,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06
雨果真来了。
那天晚上,天气预报说没有雨,但我叔还是睡不着。
他起来看了好几次天,每一次回来,脸色都不太好看。
“叔,怎么了?”
“要下雨。”
“不是说明天才是阴天吗?”
“天的事,说不准。”
他说得对。凌晨两点,第一声雷声响起来的时候,我迷迷糊糊地听见我叔起床的声音。
等我彻底清醒,雨已经下来了。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是暴雨,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啪啪作响。
我叔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大雨,一动不动。
“叔,回去吧,别淋着了。”
他还是没动,就那么站在那,像个木桩子一样。
我走过去,看见他的脸在闪电的光里明灭不定。
“明天那麦子,怕是要被水泡了。”他说。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谁家的麦子,但我知道他话里说的是谁。
第二天一早,雨总算小了一点。
我叔穿上雨衣,说要出去看看。
“去地里看看麦子。”他说。
我也穿上雨衣,跟在后面。
雨水把路冲得坑坑洼洼的,电动车骑不了,只能步行。
走了二十多分钟,到了我叔的地头。
麦子已经收完了,只剩下一片光秃秃的麦茬。
我叔没停,继续往前走。
我跟着他,心里已经猜到了他去做什么。
穿过两块玉米地,前面就是我叔家的地。
不,是孙海明家的地。
远远地,我看见一个人影站在地头上。
走近了,才看清是孙海明。
他没穿雨衣,就穿着一件旧衬衫,站在雨里。他的衣服全都湿透了,贴在身上,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
我叔站在他旁边,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我看着地里那些倒下的麦子,心里明白了。
孙海明家的麦子,还没收完。
暴雨一淋,麦穗全都垂了下去,有的已经倒在水里了。
风吹过来,麦子躺在地上,像是被人踩了一脚。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两个男人。
我叔没说话,孙海明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我叔转身走了。
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
我赶紧跟上去,回头看了一眼孙海明。
他还站在那,头埋得很低,肩膀在抖。
我不知道他是在哭,还是因为冷。
雨继续下着,打在脸上,生疼。
回到家,婶子已经把早饭做好了。看见我们回来,她问了一句:“去哪儿了?”
“出去走走。”我叔说。
婶子没再问,但我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吃饭的时候,我叔没什么胃口,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怎么不吃了?”婶子问。
“不饿。”
他又去了院子里,坐在屋檐下,看着雨。
我去收碗的时候,婶子拉住我:“你叔去哪了?”
“去孙海明家的地了。”
婶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收拾着碗筷,什么也没说。
我看见她的眼圈红了。
下午,雨终于停了。
太阳从云缝里透出来,照在被雨水打湿的麦子上。
我到院子里去找我叔,发现他不在。
我走到院门口,刚好看见他从远处走回来。
他没穿雨衣,衣服都湿透了,但脸上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表情。
“叔,你去哪了?”
他没回答我,径直走进屋子,换了一身干净衣服。
然后又出去了。
我不知道他去做什么,但我心里隐隐约约地猜到了一些。
07
傍晚,太阳终于露出了脸。
地面上的雨水还没干透,晚霞照在水洼里,泛着金红色的光。
我叔又出去了。
这次他没瞒着谁,出门的时候还跟我婶子说了一句:“我去地里转转。”
婶子没拦他,只是叹了口气。
我跟着他,保持着一段距离。
他去了孙海明家的地头。
孙海明还在地里,他老婆也来了,两个人正在雨里抢收那些还没完全烂掉的麦子。
他老婆弯着腰,一把一把地割着那些倒在地上的麦穗,动作又快又狠。
孙海明看见我叔,愣了一下。
我叔没说话,只是地头上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走了。
我以为他走了,但他没回家。
他去了自家的仓库。
过了一会儿,他拉着一台机器出来了。
是脱粒机。
他一个人把机器推到了孙海明家的地头,开始动手帮他们收麦子。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他的腰是弯的,动作很慢,但很稳。
孙海明看见他,手里的镰刀停住了。
两个人都没说话,隔着几米的距离,各自干着活。
风吹过,那些麦穗在太阳底下泛着光。
我走过去,接过我叔手里的活:“叔,我来。”
他看了我一眼,没推辞,站在旁边歇了一口气。
孙海明的老婆看着我叔,嘴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
低着头,继续割麦子。
干了一个多小时,麦子终于收得差不多了。
我叔直起腰,用手锤了锤后背。
然后他转身要走了。
孙海明叫住了他:“老罗……”
我叔停下来,没回头。
“谢谢。”
我叔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走到地头,他又停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
“以后晒麦子,往路边让让。”他说。
“道太窄,挡了人家的路总是不好。”
孙海明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镰刀,嘴唇哆嗦着。
我叔没等他回答,迈开步子走了。
我跟着他,回头看了一眼孙海明。
他站在地头上,夕阳照在他的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老婆在旁边,低着头,肩膀在抖。
我叔走得很快,像是怕自己一停下来,就会后悔。
回到家,婶子已经做好了晚饭。
她看见我叔回来,什么也没说,只是摆好了碗筷。
吃饭的时候,三个人还是沉默着。
但这一次的沉默,跟上几次不一样。
我夹了一口菜,嚼着,觉得今天的菜,好像有了些味道。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