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6月7日下午两点,我站在河边背英语单词。河对岸传来一声尖叫,一个穿碎花裙子的女孩从河堤上滑进了水里。
我扔掉单词本,跳下河堤,鞋子都没脱就扎进水里。
河水比我预想的冷,女孩死死抓着我的胳膊往下拽,我呛了好几口才把她拖上岸。
救护车来得很快,我浑身湿透站在路边,看着车开走。
等我想起高考英语的时候,已经晚了。考场门口,电子钟显示两点四十八分。
按照规定,迟到超过十五分钟不得入场。
我蹲在走廊里,听见里面传来英语听力的最后一句话:“Thisistheendoflisteningcomprehension.”
那年夏天,我的英语成绩单上写着一个刺眼的数字:0。
01
高考第一天上午考语文,我发挥得不错。从考场出来,我站在学校门口的水泥地上,阳光刺得眼睛发疼。
我妈陈桂华站在马路对面,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茶叶蛋和一瓶矿泉水。
她没问我考得怎么样,只是把袋子递过来,说:“下午英语,你莫紧张。”
我点了点头。
英语是我的死穴。各科成绩在年级前二十晃荡,英语却常年倒数。尤其是听力,模拟考的时候,我永远只能逮到两三个词。
吃完午饭,我没去宿舍休息,一个人溜达到学校后面的河边。河边有一排柳树,平时很少有人去。我想趁开考前再背几个单词。
太阳晒得河面发白,风吹过来带着一股腥味。我翻开单词本,背到“abandon”的时候,河对岸传来一声尖叫。
我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碎花裙子的女孩站在河堤上,整个人正往下滑。那一段河堤很陡,下面是深水区,她扒拉了两下没抓住,扑通一声掉了进去。
水花溅起老高。她在水里扑腾,嘴里喊着什么,我听不太清。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救人。
把单词本往地上一扔,我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河堤,鞋都没脱就跳了进去。
河水很凉,我扎进水里的时候打了个激灵。
女孩离我有三四米远,我使劲游过去,绕到她身后,一只手抓住她的胳膊,另一只手拼命往岸边划。
她太紧张了,死死抓着我的手臂不放,把我往水里拖。我呛了一口水,感觉肺里火辣辣地疼。
“别乱动,抱紧我。”我冲她喊,但她听不见,还在挣扎。
最后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硬是把她拖到岸边。
岸边有几个路过的人跑过来帮忙,七手八脚把她拉上岸。
她躺在草地上吐了好几口水,脸色惨白,嘴唇发紫,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丢了魂。
有个大妈蹲在她旁边问:“姑娘,你怎么样?要不要送医院?”
她咳了两声,慢慢缓过来,小声说了句“没事”,眼泪就一颗一颗往下掉。
我站在旁边,浑身湿透,水顺着裤腿往下淌。有人递给我一条毛巾,我擦了擦脸,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抬头看太阳的位置。
糟了。
我掏出兜里的电子表,一看时间,脑子嗡的一声。
两点四十分。英语考试两点半开考。
我拔腿就往考场跑。浑身湿透,跑起来鞋里全是水,一步一个扑腾。
学校大门已经关了。
我跑到考场的教学楼下面,看见走廊里站着两个监考老师,门已经关上了。
我冲上去,气喘吁吁地说:“老师,我迟到了,让我进去。”
其中一个戴眼镜的男老师看了我一眼,皱着眉头说:“迟到超过十五分钟不能入场,你不知道规定吗?”
我说我知道,但我刚才是救人去了,我指着自己湿透的衣服。
“救什么人?”
“有个女孩落水了,我跳河去救她,耽误了时间。”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旁边那个女老师。女老师摇了摇头:“规定就是规定,听力已经结束,你进去也听不了了。”
我站在门口,能听见教室里传来录音机的声音,英语听力正在进行。
02
那天下午,我蹲在教学楼走廊的角落里,坐了很久。
英语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来的时候,考生们鱼贯而出,有说有笑的。
我站起来,感觉腿都麻了。
有个同班的男生看见我,吓了一跳:“沈俊楠,你怎么坐这儿?”
我没说话,低着头走了。
接下来的考试,我像是丢了魂。第二天上午的理综尽力去考,下午的数学倒是发挥正常。但英语那科是没办法补的。
高考结束那天晚上,我妈问我还想吃什么,我说随便。她做了一桌子菜,但我一口都吃不下。
出分那天,我站在电话机前,手抖得按不准号码。拨了三遍才拨通,输入准考证号,电话那头报出一串数字。
语文132,数学141,理综276。
英语0分。
总分549。
如果没有英语那一项,这个分数能上一本。但加上英语0分,实际有效分只有405分。
比我估的最低分还低。本科线是512分。
我把电话挂了,一个人在屋子里坐到天黑。我妈下班回来,看到黑灯瞎火的屋里坐着个人,吓了一跳:“楠楠,咋不开灯?”
我没说话。
她大概猜到了,也没再问。我听见她走进厨房,灶台的声音响了很久。
晚饭她端上桌,一碗稀饭,两个馒头,一碟咸菜。她坐在我对面,低着头扒饭,一句话也不说。
班主任丁礼贤知道分数后,专门跑到我家来。
他坐在我家那张破沙发上,喝了一口我妈倒的白开水,说:“沈俊楠,你这成绩太可惜了。复读一年吧,英语补一补,明年肯定能上好学校。”
复读费一千八。我知道家里拿不出来。我爸走之前欠了些债,这么多年我妈一个月挣三百多块,还完债剩下的钱只够吃饭。
我妈说:“丁老师,钱的事我……”
“妈。”我打断她,说,“我报大专。”
丁礼贤叹了口气,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我妈去邻居家借了十块钱,回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她没说是去借钱,但我看见了,她把那十块钱压在枕头底下。
我填了志愿,一个本地的大专。没有什么可挑的,分数摆在那儿。
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是个大热天。
邮递员骑着自行车,满头大汗地把信封塞到我妈手里。
我妈站在门口,把信封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嘴角动了动,终究没说出什么话。
晚上,她坐在灶台边,望着锅里煮的稀饭发呆。我说:“妈,你吃饭吧。”
她说:“你先吃,妈不饿。”
我知道她在哭。她没有声音,但肩膀在抖。
我端着碗,喝了一口粥,烫得舌头生疼,眼泪也跟着掉下来了。
03
九月初,我去大专报到。
学校在县城边上,说是大学,其实就是几栋旧楼围起来的一个院子。宿舍八个人,上下铺,墙上掉皮,风扇转起来吱呀吱呀响。
室友魏学真比我早来一天,已经铺好了床。他看见我进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嘿,又来了一个难兄难弟。”
他问我叫什么,我说沈俊楠。他说他叫魏学真,本地人,高考考了三百多,没地儿去就来了这儿。
我问他想没想过复读。
“复读?”他笑了一声,“我这脑子,复读十遍也考不上。凑合混吧,拿个文凭,回家种地。”
我没接话。他把一根烟递过来:“抽不抽?”
我摇头:“不抽。”
“装什么好学生,你都来这儿了。”他把烟叼在嘴上,打火机啪地一响。
军训那几天,太阳毒得很。
站军姿的时候,我脑子里老是浮现出那天的画面,那个女孩趴在草地上吐水,我站在考场门口听录音机的声音,两种画面交替出现,搅得我心烦意乱。
军训结束那天晚上,魏学真喊我去喝酒,说庆祝一下脱离苦海。我跟着去了,学校门口的大排档,两块钱一瓶的啤酒,辣得人嗓子疼。
“你有什么打算?”魏学真灌了一口啤酒,问我。
“不知道,先混着吧。”
“你就没想过干点啥?”
我想了想,说:“想过,想把这破大专读完,然后找个工作,养活我妈。”
“真没出息。”魏学真笑着骂了一句。
我没理他。
半夜回到宿舍,宿舍已经熄灯了。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上铺的魏学真在打呼噜,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照进来,把天花板映成一个模糊的光圈。
我悄悄爬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英语单词书。
书页已经被水泡过,皱巴巴的,有些字都糊了。我翻到“abandon”那页,用手指指着单词,小声念了一遍。
上铺的呼噜声停了一下,魏学真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半夜不睡觉,念什么经?”
我没理他。又念了一遍。
第二天中午下课,我在学校门口的小卖部门口站着,想买瓶水。刚掏出一块钱,就看见一个穿碎花裙子的女孩站在男宿舍楼下。
何晓琳。
她瘦了很多,脸色有点白,站在那儿有些局促不安。有几个路过的男生冲她吹口哨,她低着头,假装没听见。
我走过去的时候,她抬起头来,一下子就认出了我。
“沈俊楠。”她喊了一声,声音有点抖。
我愣住了:“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你准考证上的。”她低着头,声音很小,“那天你掉在河边的准考证,我捡到了。”
04
何晓琳站在我面前,手里抱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东西。
“你……你还好吗?”她小声问。
“还行。”我说,看了看她手里的袋子,“你来找我,有事?”
她把袋子递过来:“这个还给你。”
我接过来一看,是我的准考证。上面贴着我的照片,淋过雨,边角已经皱了。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我的名字和学校。
“还你。”她说完,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这个……你收下。”
我打开信封,里面的东西让我愣住了。
五百块钱。还有一沓手写的英语笔记。
“钱是我爸的,笔记是我自己整理的。”她说话有点结巴,“我听说……你因为救我,英语没考。”
我把信封还给她:“不用。”
“你拿着。”她坚持,“我知道你考了多少分,我打听过了。405分,英语0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在发抖。我抬头看她,发现她眼眶红红的。
“你这个大专,是破学校。”她说,“我可以帮你,我爸说,你有机会。”
“什么机会?”
“你回去看看笔记。”她把信封装到我手里,转身就跑。跑到马路对面,她回头喊了一句:“沈俊楠,对不起。”
那天晚上,我坐在宿舍的床上,翻开何晓琳给我的英语笔记。
字写得很工整,每一页都标了序号,前面几页是初中语法知识点,后面是高中重点词组和句型。
第一页的左上角,写着两个字:对不起。
我用指腹摸了摸那两个字,心里五味杂陈。
睡在我对铺的魏学真探过头来看了一眼:“哟,谈恋爱了?哪个妹子写的?”
我没理他,把笔记合上,塞到枕头底下。
第二天早上,我去学校的小卖部打电话。我妈接的电话,我告诉她,我收到钱了,但我没收。
“妈,你放心,我没事。”我说。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儿啊,妈知道你不甘心。你要是想复读,妈想办法凑钱。”
“不用。”我说,“妈,我在这儿挺好的。学费不贵,生活费也不多,我周末去打打工,自己能养活自己。”
她没说话。
挂了电话,我在小卖部门口站了很久。秋天的太阳照在脸上,有点刺眼。我回到宿舍,把何晓琳给我的笔记拿出来,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我发现自己连初中的很多单词都忘光了。
那天下午,我第一次认真坐下来,从第一页开始背单词。
“abandon,abandon。”我念出声来。
边上的魏学真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一周后,何国梁找上了门。
05
那天下午刚下课,我回宿舍的路上,门卫大爷喊住了我:“沈俊楠,有人找,在门口等着。”
我走到学校门口,看见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站在那儿。四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手里拎着一个纸箱子。
“你是沈俊楠?”他问我。
“我是。”
“我是何晓琳的父亲,我姓何,叫何国梁。”他说完,朝我鞠了一躬。
我吓了一跳:“叔叔,别——”
“应该的。”他直起身子,看着我,“那天在河边,是你救了我的女儿。”
我挠了挠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拎起地上的纸箱子:“我们去你宿舍说话?”
我领着他走进宿舍。魏学真不在,宿舍里就我们两个人。他把纸箱子放在我的桌子上,从里面拿出三本书。
三本英语辅导书。还有一摞复印的资料。
“晓琳把情况跟我说了。”他在我对面的床上坐下来,表情很认真,“她说你没要她的钱,也没要她的笔记。”
“不能要。”我说,“又不是她的错。”
“你这孩子。”何国梁看了我一会儿,叹了口气,“我知道你英语考了0分。我也知道你来了这个学校。但你可知道,你的高考总成绩是549分?”
“知道。”
“去掉英语,另外三门加起来549分,全省都没几个人考得到。”他说,“你这种底子的学生,不应该待在这里。”
我没接话。他不知道,我待在这儿不是因为考不上,是因为家里没钱复读。
“我今天来,不是来给你送钱的。”他说着,从纸箱底部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从里面拿出一份文件,摊在我面前,“你看看这个。”
我低头一看,是一个红头文件,抬头印着省教育厅的章。
标题很长,核心意思是:2005年全省实施高考英语单科补考政策,允许因意外缺考的非主观原因考生,申请参加全省统一组织的英语单科补考。
我心跳一下子加快了。
“你看这里。”何国梁指着文件上的一行字,“符合条件的有三种情况:突发疾病、重大变故、不可抗力。你救人的事迹,有新闻报道,有目击证人,完全符合不可抗力的范围。”
我盯着那行字,感觉手在抖。
“但是……”他的语气突然沉重起来,“有两个条件很苛刻。”
“第一,你必须先退学。你现在是大专学籍,如果不去掉,补考成绩有效也没用。”
退学?我才刚开学一个月。
“第二,补考是全省统一命题,难度与高考相当。英语单科必须考到120分以上,才能被本科院校有效录取。”
120分。对我来说,跟登天差不多。
“我知道这很难。”何国梁看着我的眼睛,“所以我今天来,只是告诉你这条路存在。走不走,你自己决定。”
他站起身,把文件收进纸箱子里:“这堆资料你留着。复习方向可以问我,但我不能给你任何内部信息。”
走到门口,他突然回过头来:“沈俊楠。”
“你救了我女儿。我帮你这一次,不是为了报恩。”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是因为我觉得,这世上不该让善良的人吃亏。”
门关上了。我站在原地,看着桌子上那三本英语书和那摞资料,脑子一片混乱。
三天后,我拨通了何国梁留在文件后面的电话号码。
“喂,叔叔,我决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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