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秋天,唐玉珍家的老宅拆了,补偿款整整300万。

那天下午,许鹏涛专门从工地上赶回来。

他进门时手里还拎着一袋橘子,是妈爱吃的那种。

还没等他坐下,唐玉珍已经把存折拍在饭桌上,推到彭晓菲面前。

“这钱,全给你妹。”

许鹏涛手里的橘子袋子掉在地上,橘子滚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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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饭桌上的菜还冒着热气,谁也没动筷子。

彭晓菲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赶紧把存折往回推:“妈,这我不能要,你分给哥一半。”

唐玉珍手一挡:“我说给你就给你,你拿着。你哥那边我另有安排。”

许鹏涛蹲在地上捡橘子,一个一个捡得特别慢。他媳妇在旁边拽他袖子,他没理,站起来把橘子放在茶几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妈,”他声音不大,“我想跟你聊聊。

唐玉珍头也不抬:“有什么好聊的?我主意已定。”

许鹏涛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又慢慢吐出来。他在工地上干了十几年,什么苦都吃过,可此刻心口那里像压了一块石头,呼吸都有些不顺畅。

“妈,我不是要跟你争,”他尽量让声音平稳些,“这300万,你给我三分之一也行,我不贪。我就是想问问你,为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有了一些异样:“从小到大,我到底哪里不如妹妹?”

彭晓菲坐在旁边,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站起来拉哥哥的手:“哥,你别说了,这钱我不要,你拿去,全拿去。

唐玉珍突然拍了一下桌子:“谁也不许动这个钱!我说了算!”

那一下拍得很响,碗碟都在桌上跳了一下。

许鹏涛看着他妈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写满了不容置疑。他忽然觉得好笑,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一样从工地上跑回来,还特意去买了橘子。

“妈,”他说,“你还记得我初中毕业那年吗?”

唐玉珍愣了愣,没接话。

“那年我想上高中,你说家里没钱,让我去学个手艺。我去了工地。”许鹏涛的声音很平静,“妹妹中专没考上,你说女孩子没文凭不行,花钱让她上了私立。”

他又顿了顿:“这些事我都记得,但我从来没跟你提过。因为我以为你是疼妹妹,她身体不好,你多疼她一些也应该。”

“可今天这300万,我实在想不通。”

饭桌上安静得能听见墙上老挂钟的滴答声。

冯凯坐在边上一直没吭声,这时站起来,把彭晓菲拉到自己身边坐下,小声说:“你先别哭。”

唐玉珍看着桌上那张存折,又看看自己的女儿,再看看儿子。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蹦出一句话:“有些事你不懂。”

那你告诉我。”许鹏涛盯着她。

唐玉珍没说话。

许鹏涛等了大概有一分钟,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很苦,眼眶是红的,但他没让眼泪掉下来。

“行,妈不说,我也不问了。”他站起来,声音一下子冷了不少,“这个家,以后就你跟妹妹过吧。我走了。”

彭晓菲扑过去抱住他的胳膊:“哥!你不能走!

许鹏涛回头看了她一眼,用手摸了摸她的头:“萍萍,你别拦我。你好好守着妈,钱你拿着用,哥不跟你抢。”

他推开彭晓菲的手,走到门口时,唐玉珍终于喊了一声:“涛儿!”

许鹏涛站住了,背对着她。

唐玉珍张了张嘴,那些话在喉咙里翻了好几个来回,最后却说:“你……你路上慢点。”

许鹏涛的肩膀抖了一下,然后他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唐玉珍扶着桌子慢慢坐下来,手抖得厉害。彭晓菲趴在冯凯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客厅里明明有三个人,却安静得像没人一样。

茶几上那几个橘子,还滚在角落里。

02

许鹏涛走到巷子口才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老宅已经拆了,妈住的地方是临时租的平房,门口那棵老槐树还在。他就站在槐树底下,把那根烟点上。

烟雾被秋风吹散,他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

脑子里乱得很,一会儿是小时候妹妹发高烧,妈抱着妹妹半夜往卫生院跑,连鞋都顾不上穿。

一会儿是自己十六岁那年背着铺盖卷去工地,妈站在门口说“去了好好干”,就这一句,再没别的。

他从来没觉得自己委屈过。工地上的人都说他吃苦耐劳,什么活都肯干。可没人知道,他只是习惯了。

习惯了没人疼,也就学会了不喊疼。

手机响了,是他媳妇林晓娟。

“怎么样?跟妈说好了没?”

许鹏涛没吭声。

“问你话呢!”林晓娟急了,“那300万到底怎么分?”

“全给萍萍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三秒钟,然后林晓娟的声音高了八度:“什么?!全给你妹?!你妈疯了?你是儿子!她是嫁出去的女儿!她凭什么拿——”

许鹏涛把电话挂了。

他蹲在槐树底下,把那根烟抽完,又点了一根。

旁边有只野猫从他脚边蹿过去,在垃圾桶里翻东西吃。

他看着那只猫,忽然觉得自己跟那猫也没什么两样。

都是没人要的。

手机又响了,他没接。响了好几遍,最后他干脆把手机关了机。

回到工地时天已经黑了。

工棚里几个工友正在打牌,看见他回来都愣了一下:“你不是回家了?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许鹏涛没理他们,爬上自己的铺位,把被子蒙在头上。

底下有人小声嘀咕:“怎么了这是?”

“别问了,干活去。”

他在被窝里睁着眼睛,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就听见外面风呼呼地吹,吹得工棚的铁皮直响。

那一夜他没怎么睡着,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妈那张不容商量的脸。

第二天一早,他给唐玉珍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他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第三遍是他自己挂断的。他对着手机苦笑了一下,然后把那个号码存进了“陌生人”分组里。

从那以后,他再没主动给家里打过电话。

彭晓菲倒是经常打,一开始他还接。可每次电话一接通,彭晓菲在那边哭着说“哥你回来吧”,他就觉得心里堵得慌。

后来他也不接了。

不是不想接,是不知道接了该说什么。

问他过得好不好——不好他能说吗?问他想不想家——家在哪呢?问他还生不生气——他已经不是生气了,是心凉了。

人一旦心凉了,就很难再热起来。

那几年许鹏涛拼命干活,什么苦活累活都接。

别人不愿意干的活他去干,别人嫌累的活他去干。

林晓娟骂他傻,说他是跟钱过不去。

他没吭声,心里想的是:不干活做什么呢?

闲着就会想那些事,想了心里就难受。

钱倒是攒了一些,在县城付了个首付,买了套小房子。

搬进去那天,林晓娟喜气洋洋地张罗着请亲戚吃饭。

许鹏涛坐在客厅里,看着这套三室一厅的房子,忽然想起老宅。

老宅虽然破,但院子里有妈种的桂花树。一到秋天,满院子都是香的。

“发什么呆?”林晓娟端着一盘菜从他面前走过,“快去招呼客人。”

许鹏涛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

楼下有人在放鞭炮,孩子们捂着耳朵笑着跑。他看着那些孩子,觉得日子过得真快。

一转眼,他都好几年没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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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彭晓菲把那300万存进了银行,存的是定期。

回到家,冯凯问她:“钱呢?”

“存了。”

“存在哪?”冯凯追问,“存折给我看看。”

彭晓菲没动,冯凯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下文,急了:“你是不是又给哥了?你给他他也不会要!”

“我没给他。”

那你打算怎么办?那笔钱就放着?

彭晓菲沉默了,她不知道怎么跟冯凯说,也不知道怎么解释自己心里的想法。她只知道,这笔钱烫手,不能动。

“我跟你说,你妈把这钱给你,就是让你用的。”冯凯语气软下来,“咱家不是也困难吗?你弟要上大学,我妈身体也不好——”

“你别说了。”彭晓菲打断他,“这笔钱我有安排,你别管。”

冯凯看着她,叹了口气,转身去厨房烧水了。

彭晓菲坐在床上,把存折从枕头底下翻出来看了一眼,又赶紧塞回去。

上面那个数字她不用看都知道是多少,可她就是忍不住每年都要拿出来看一看。

她想找个机会把钱还给哥,可哥根本不理她。

电话不接,短信不回,过年发的祝福微信也石沉大海。

她托人打听过,说哥在县城买了房,日子过得还行。

她想,也许哥是真的不想再跟他们家有瓜葛了。

最让她难受的不是哥不理她,是妈。

唐玉珍自从儿子走后,整个人都变了。

以前她爱说爱笑,没事就去牌桌上摸两把。现在她不爱出门了,也不爱说话,经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一坐就是一下午。

有时候彭晓菲去看她,她就拉着女儿的手,问:“你哥最近联系你没?”

彭晓菲说没有。

唐玉珍就不说话了,眼神呆呆的,像在想什么很远的事情。

“妈,”有一次彭晓菲忍不住问她,“你当初为啥非要把钱全给我?你要是分一半给哥,他也不会走。”

唐玉珍没回答。

“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没跟我说?”

唐玉珍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复杂,像是有千言万语,最后只化成一句:“有些事,你还小,不懂。”

我都三十多了,还小?”彭晓菲急了,“你告诉我,到底是什么事?

唐玉珍没再说话,站起来回屋了。

彭晓菲跟到门口,听见妈在屋里叹气,那声叹气很轻很轻,却像刀子一样扎在她心上。

2015年,许建安生病了。

他是在学校退休教师体检时查出来的,肺癌晚期。消息传回来时,彭晓菲正在外面买东西,接到电话手都软了,东西也不要了,直接往医院跑。

到了医院,唐玉珍已经守在病床前了。

许建安瘦了不少,但精神还行,看见女儿来了还笑:“哭什么,医生说了,还能活一阵子。”

彭晓菲扑过去哭:“爸,你不会有事的,我找最好的医生给你治。”

许建安拍拍她的头,像小时候那样:“傻丫头,别哭了。

彭晓菲想起给哥打电话,可她按了几次号码,最后都没拨出去。

她不知道该怎么跟哥说。

说了,哥会回来吗?回来又怎么样?妈看到他会怎么想?爸看到他会怎么想?

她拿不定主意,就去问唐玉珍。

唐玉珍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别打了,你哥……他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彭晓菲看着母亲的表情,忽然觉得那个表情不是生气,不是失望,而是害怕。

妈在怕什么?

2016年冬天,许建安走了。

走的那天晚上,他拉着唐玉珍的手,嗓子已经发不出声音了,只能用口型说了一句话。

唐玉珍凑近了听,听了好几遍才确认,他说的是:“一定要……护好……晓菲。”

许建安的手从唐玉珍掌心滑落的时候,窗外正好有一阵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鼓了起来。

彭晓菲在外面走廊上哭得背过气去,冯凯抱着她,眼眶也是红的。

唐玉珍一个人坐在病床前,握着许建安已经冰凉的手,眼泪一滴一滴掉在白色的床单上。

她没有哭出声。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个家的秘密,只剩她一个人守着了。

那场葬礼,许鹏涛没来。

彭晓菲给他打了十几通电话,前几通没人接,后来直接关机了。

彭晓菲蹲在灵堂外面哭,哭完了擦干眼泪,进去给来宾倒茶。她就那么进进出出,像是什么事都没有。

只有冯凯看见,倒茶的时候,她的手一直在抖。

04

许建安走后的第三年,彭晓菲的服装店关了。

不是卖不出去货,是房东要涨房租。她算了一笔账,房租涨了之后基本就不剩什么利润了,还不如出去打工。

冯凯跑货运,一个月也挣不了几个钱。两个人加在一起,刚够还房贷和日常开销。

最难的时候,彭晓菲动过那300万的念头。

存折上的数字她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多少个夜里她翻来覆去睡不着,爬起来看看手机银行,又默默放下。

她不是不想用,是用了之后觉得对不起哥。

再说,那笔钱是她和妈之间的一个疙瘩。解不开,她就不能动。

有一次冯凯喝多了酒,红着眼睛说:“你那300万,天天藏着掖着,我看你就没把我当一家人。”

彭晓菲没跟冯凯吵。

她知道冯凯心里苦,一个大男人,连给儿子买双鞋都要犹豫半天。可这笔钱,她真的动不了。

2020年秋天,彭晓菲的弟弟彭泽宇考上大学,学费一万多。

冯凯跟彭晓菲商量:“跟你妈借点吧?”

彭晓菲摇头。

“她今年退休金没涨,手里也没多少余钱。”

那不是有300万吗?”冯凯声音低下来,“你妈给你了,现在你弟急用,你借点怎么了?

“那是我哥的钱。”

冯凯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声:“你还在给你哥留着?”

彭晓菲没说话,红着眼眶转身去了厨房。

后来她找邻居借了五千,又去办了张信用卡,才把弟弟的学费凑齐。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黑漆漆的夜空,忽然觉得很累。

她不明白,凭什么这个家的债,全压在她一个人身上。

妈给的300万,像一把锁,把她锁在了一个进退两难的位置上。用也不是,不用也难。

2023年冬天,唐玉珍倒下了。

那是个星期二,她去菜市场买菜,刚走到卖豆腐的摊子前,突然觉得左边的胳膊使不上力,半边脸发麻。

她想喊,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卖豆腐的老王看她不对劲,赶紧跑过来扶她:“唐大姐!唐大姐你怎么了?”

唐玉珍张着嘴说不出话,眼睛睁得很大,眼珠朝右边转,像在找什么。

老王赶紧掏出手机打了120。

彭晓菲接到电话时正在家里做饭,听到妈晕倒了,锅铲都拿不稳了,扔了一地,抓起包就往外跑。

到医院时,唐玉珍已经被送进了抢救室。

彭晓菲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跳得咚咚响。

冯凯赶到时,看见她蹲在墙角,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一道道白印子。

“没事的,没事的。”冯凯蹲下来抱住她,“妈会没事的。”

彭晓菲没哭,她只是攥着手机,盯着通讯录里“哥”那个名字,盯了很久。

最后她还是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那边“嘟……嘟……”响了两声,然后被挂断了。

她又打了一次,还是被挂断。

第三次,她发了条短信:“哥,妈住院了,脑梗,情况不太好。”

发完她就关了手机,蹲在走廊墙角,脑袋埋进膝盖里。

走廊里有人来来往往,有人在哭,有医生在喊,有护士小跑着推着车。

彭晓菲什么也没听见。

她只是在想,如果哥真的不来了,她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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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许鹏涛接到那个电话的时候,正在工地招标。

挂了电话,他愣了几秒钟,然后把手机装回兜里,继续跟甲方谈价格。

谈了两个小时,合同签了,他才走出办公室。

在走廊里他掏出手机,看到彭晓菲发的那条短信,翻来覆去看了五六遍。

“妈住院了,脑梗,情况不太好。”

他把手机锁屏,又解锁,又锁屏。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还是把手机塞回了兜里。

回到工棚,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

脑梗,他见过。工地上有个人就是脑梗,四十多岁,前一天还在喝酒,第二天就没醒过来。

许鹏涛闭上眼睛,脑子里乱得很。一会儿是妈站在门口送他去工地的样子,一会儿是妈把存折推到彭晓菲面前的样子。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回去。

回去了,说什么?不回去,又算什么?

夜里十二点多,他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给彭晓菲发了条消息:“妈怎么样了?”

发完他就后悔了,想撤回,可又觉得撤回了更不对劲。

几分钟后,彭晓菲回了:“还在ICU,没有生命危险。哥,你能回来吗?”

许鹏涛看着那行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最后只回了一个“嗯”。

他也不知道这个“嗯”是答应了,还是随便嗯一下。

第二天一早,林晓娟打电话来:“听说你妈住院了?”

“嗯。”

“你不回去看看?”

许鹏涛没说话。

“我跟你讲,你别犯傻。毕竟是你妈,不管她怎么对你,血缘关系断不了。你要是不回去,以后别人会怎么说你?”

“我知道。”

“那你去不去?”

许鹏涛沉默了一会儿:“我……想想。

挂了电话,他坐在床边,把烟抽了一根又一根。

后来是彭晓菲又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彭晓菲的声音很沙哑:“哥,你回来吧,妈……她说想你了。”

许鹏涛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哥?”

“知道了。”他挂了。

彭晓菲站在病床边,看着病床上的唐玉珍。麻药过了,唐玉珍醒了,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嘴里含含糊糊地喊:“涛儿……涛儿……

彭晓菲握着她的手:“妈,我哥说回来,你听见了吗?”

唐玉珍的眼珠转了转,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滴在枕头上。

她左边身子还不能动,右边的胳膊慢慢地抬起来,朝着门口,像是在够什么东西。

彭晓菲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门口什么都没有,只有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影。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哥第一次去外地打工,妈也是这样站在门口,胳膊抬着,朝着哥走的方向。

那天妈站了很久,一直到天都黑了,才慢慢转身回屋。

可这一次,她还能等得到哥回来吗?

彭晓菲低下头,趴在床边,低低地哭了起来。

06

许鹏涛是第三天下午到的。

他没提前说,到了医院楼下才给彭晓菲发了条微信:“几楼?”

彭晓菲看到消息时正在水房打水,差点把暖水瓶打翻。她手忙脚乱地把瓶塞拧上,一路小跑冲下楼。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看见许鹏涛站在一楼大厅。

他穿着件黑色羽绒服,瘦了不少,脸上多了些皱纹,比十年前老了很多。

彭晓菲眼眶一下就红了。

“哥。”

许鹏涛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喉结上下一滚。

“妈在六楼。”彭晓菲转身带路,声音有点发抖,“左边偏瘫,说话不利索,医生说恢复期很长,能不能好还不一定。”

许鹏涛跟在她后面,手里拎着一箱牛奶,脚步不紧不慢。

到了六楼,他没直接推门进去。他站在病房外面,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看。

病床上躺着一个人,瘦瘦小小的,头发全白了,左边脸有点歪,眼睛闭着,像是在睡觉。

许鹏涛看了很久。

十年。十年没见过这张脸了。头发白了很多,脸上的皱纹多了,人瘦了一圈,跟记忆里那个嗓门很大的女人判若两人。

他以为再见的时候,他没什么感觉。可此刻站在门口,手却有些抖。

门把手很凉,他握上去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推开门的声响很轻,但唐玉珍还是醒了。

她睁开眼睛,眼球往门口转,然后就定住了。

许鹏涛站在门口,没动,也没说话。

唐玉珍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她想说话,嘴歪着,发出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听不太清是什么。

彭晓菲走过去,握着她妈的手:“妈,我哥回来了。”

唐玉珍的手在发抖,她想抬起来,够向儿子,可左边身子不听使唤,右边的手又被彭晓菲握着,她挣扎着,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

许鹏涛慢慢走过去,在病床边站定。

他垂眼看着病床上的母亲。

气氛有些僵,彭晓菲站在中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还是许鹏涛先开了口:“好点了吗?

唐玉珍拼命点头,眼泪顺着眼角流进耳朵里。

许鹏涛拉了把椅子坐下,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就不再说话了。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心里有很多话,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坐了大概二十分钟,然后站起来说:“我出去抽根烟。”

他走到走廊尽头,推开窗户,冷风呼地灌进来,把他手里的烟吹灭了。他又点了一根,夹在两指间,任烟雾在冷风里散开。

身后有人在哭。

是彭晓菲。

他回头看了一眼,彭晓菲靠在墙上,捂着嘴哭。

“哭什么?我又不是来送葬的。”

彭晓菲抹了把眼泪:“哥,你别这么说话。”

许鹏涛把烟掐了:“我说错了吗?十年没见,一见面就是医院。我算什么儿子?”

他顿了顿:“她也从来没想要我这个儿子,不是吗?”

彭晓菲想说不是,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不知道该怎么跟哥解释当年那300万的事,也不知道该不该说。

她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开了口:“哥,那300万……

“别提那300万。”许鹏涛打断她,“我不缺那钱。”

“我知道你不缺,可我要跟你说的是……”

“我说了别提。”

彭晓菲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哥,你还记得爸临终前跟你说过什么吗?”

许鹏涛愣了愣。

他当然记得。

那年他在广州一个工地上干活,接到电话说爸进了医院。他连夜坐火车往回赶,到的时候爸已经没什么精神了。

许建安拉着他,断断续续地说:“照顾好你妹……还有……不要恨你妈。”

他当时不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意思。现在也还是不知道。

“爸为什么要说那句话?”他问。

彭晓菲擦了擦眼泪:“因为妈有苦衷。”

“什么苦衷?”

彭晓菲张了张嘴,想说,又摇了摇头:“你等妈好一些了,让她亲自跟你说吧。”

“又是秘密?”许鹏涛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冷,“这个家到底有多少秘密?”

彭晓菲没回答。

许鹏涛转身看向窗外,楼下是医院的大院子,几棵银杏树叶子都掉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指着天空。

风又吹过来,很冷。

行,”他说,“我等她好起来,听听她到底有什么苦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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