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迁款到账那天傍晚,蒋德蹲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打电话:“妈,哥那笔钱我先接手了,他一个被裁的人,拿着钱也守不住。”电话那头传来陈喜珍的声音:“行,你看着办。”蒋健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听得清清楚楚。

他手里攥着刚从厂里领的最后一月工资,两千三百块。

冷风吹过来,他打了个哆嗦。

三个月前,妻子薛兰英跪在他面前哭得撕心裂肺:“蒋健,你要是再不去争,我就带着女儿走。”他以为那是气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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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纺织厂大门口的铁栅栏上挂着红横幅,风吹得哗啦响。

蒋健从人事科出来时,手里的纸箱子滑了一下,裂开一道口子。

保温杯从里面滚出来,骨碌碌滚到路边。

车间主任追出来喊他:“老蒋,你也别怨厂里,咱们这行不景气,年轻人都不愿意干了。”

蒋健弯腰捡起保温杯,杯身上的漆都磨掉了,还是十年前厂里发的。他没回头,点点头,走了。

回到家时天已经擦黑。

薛兰英在厨房里炒菜,油烟呛得窗户上全是雾气。

罗佳怡坐在客厅沙发上玩手机,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爸,你咋回来这么早?”

蒋健把纸箱子放在鞋柜旁边:“厂里放了假。

“放假?”薛兰英端着菜从厨房出来,“放什么假?这才月中。”

蒋健没吭声,钻进卫生间洗手。

水哗哗流着,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白了一半,眼角的褶子能夹死苍蝇。

五十五了,干了大半辈子,说不要就不要了。

薛兰英搁下菜盘子,站在卫生间门口:“你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裁了。”蒋健关了水龙头,甩甩手上的水,“厂里优化人员,我们这批老的全走。”

薛兰英的脸一下子白了。她张了张嘴,没说话,转身回了厨房,锅铲摔得当当响。

罗佳怡跟过去:“妈,您别急,我工资还能贴补家里。”

“你贴补什么?”薛兰英嗓门提上来,“你刚结婚,自己日子还没过明白,贴补什么?你爸这个窝囊废,干了三十年,连个屁都没混出来!”

蒋健坐在沙发上,点了根烟。他知道薛兰英不是冲女儿,是冲他。这话她憋了十几年了。

晚饭吃得很闷。

薛兰英扒了两口饭就搁下筷子,进卧室把门摔上了。

罗佳怡看了一眼蒋健,小声说:“爸,要不我跟我对象说说,看他们单位招不招人。”

“不用。”蒋健夹了块咸菜,“你过你的日子,别操心我。”

“您就知道说这个。”罗佳怡放下筷子,“从小到大您就知道忍着,奶奶偏心叔叔,叔叔占您便宜,您全忍了。忍出什么结果来了?厂里裁人我叔叔都知道,就您不知道!”

蒋健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叔叔前几天还来厂里给你主任送礼,你晓得不?”罗佳怡说完这句话,站起来走了。

客厅里只剩蒋健一个人。墙上的钟滴滴答答走着。他猛吸了两口烟,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蒋德来厂里送礼,他确实不知道。

第二天一早,蒋健骑着自行车去了老宅。

老宅在城东那片棚户区,都是五六十年代的老房子,屋顶长满了草。陈喜珍一个人住在那儿,三间平房,院子不大,种了两棵石榴树。

蒋健到的时候,陈喜珍正坐在院子里择菜。看见大儿子进来,她眼皮都没抬:“来了?”

“嗯。”蒋健搬了个马扎坐下来,“妈,我厂里那边……”

“我知道。”陈喜珍打断了他说,“你弟跟我说了。裁了就裁了,正好歇歇。”

蒋健愣了一下:“蒋德什么时候跟您说的?”

“前两天就说了。”陈喜珍把择好的菜放进盆里,“他说你那个厂子不行了,迟早的事。让你别折腾,早点回来种地。”

蒋健攥了攥拳头。前两天,那是他被裁之前。蒋德早就知道他会被裁。

“妈,蒋德经常来您这儿?”

“你弟孝顺,隔三差五来看看我,给我买这买那的。”陈喜珍抬头看了一眼大儿子,“不像你,一个月也不见个人影。”

蒋健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站起来,帮老娘把菜端进屋里。

屋里的柜子上摆着蒋德买的高档营养品,还有几瓶好酒。

他看了一眼,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走的时候,他在门口碰上了邻居程春生。

程春生推着自行车,看见蒋健,停下来了:“老蒋,听说厂里裁你了?”

“嗯。”蒋健苦笑了一下。

“正常,那破厂早该倒了。”程春生点了根烟,“你弟前两天可高兴了,在村口跟人吹牛,说你下岗了,以后养老得靠他。”

蒋健的脸色变了。

“老蒋,我多句嘴。”程春生弹了弹烟灰,“你跟你弟关系咋样,外人不好说。但你得长个心眼,别让人把你卖了你还帮人数钱。”

程春生骑着自行车走了。蒋健站在门口,看着老宅院子里那两棵石榴树,叶子开始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

口袋里的手机响了。是薛兰英打来的:“蒋健,你弟来咱家了,说有要紧事跟你商量。”

02

蒋健回到家时,蒋德正坐在客厅里喝茶。

薛兰英坐在另一边的单人沙发上,脸色不大好看。罗佳怡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抹布,看样子正擦着碗。

“哥,回来了?”蒋德放下茶杯,脸上堆着笑,“我听说厂里那事了,哥你也别难过,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蒋健换了拖鞋,在他对面坐下来:“你找我啥事?”

“拆迁的事。”蒋德往沙发上一靠,“我认识规划局的人,咱们那片老宅,最迟明年春天就得拆。一套房子能赔个三四十万。”

三四十万。蒋健心里算了一下,老宅是父母留下的,面积不小,真要拆,少说也能赔个百八十万。

“我就是来说说,让咱妈心里有个数。”蒋德又说,“妈年纪大了,这事得提前商量好,免得到时候乱。”

蒋健点了点头:“是该商量。”

“按妈的意思……”蒋德看了一眼薛兰英,又看向蒋健,“妈说老宅她住了一辈子,拆了心里难受,想留一部分钱养老。剩下的,咱兄弟俩分。”

“分?”薛兰英终于忍不住了,“怎么分?”

蒋德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挂上笑:“大嫂,这事我跟哥商量,您别着急。

“我能不急吗?”薛兰英声音提高了,“你哥刚下岗,家里就这点底子,你还要跟我争那点拆迁款?”

“大嫂,您这话说的,我什么时候说争了?”蒋德站起来,“我也没说怎么分,这不是找哥商量嘛。您要这个态度,那咱们没法聊。”

蒋德说完,拿上外套,头也不回地走了。

门关上那一瞬间,薛兰英把茶杯摔在了地上:“蒋健,你看看你弟那嘴脸!拆迁款还没下来,他就开始打主意了!”

蒋健弯腰捡地上的碎瓷片,手指被割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

罗佳怡赶紧拿来创可贴:“爸,您也真是的,叔叔那个态度,您倒是说句话啊。”

“我说什么?”蒋健把创可贴缠在手指上,“房子是爸妈的,怎么分,得看妈的意思。”

您就是想太多了。”罗佳怡叹了口气,“奶奶心里只有叔叔,您还指望她能公平?

薛兰英坐在沙发上抹眼泪:“我嫁给你三十年,没过一天好日子。你什么事都让着你弟,你什么事都不争,你当自己是菩萨吗?”

蒋健没说话。他看了看手指上的血,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

楼下,蒋德的车还没开走。

他坐在车里打电话,隔着车窗玻璃,能看见他的嘴一张一合。

蒋健没来由地想起小时候,那年他十五岁,蒋德八岁。

父亲离家出走的那个晚上,母亲抱着弟弟哭,他站在门口喊了一声“爸”,父亲没回头。

蒋德从小就嘴甜,会哄母亲开心。他笨,不会说话,只会闷头干活。母亲喜欢弟弟,也正常。

第二天,蒋健去街道办事处打听拆迁的消息。

工作人员告诉他,那片老宅确实规划了,但具体时间还没定。

又问他住在哪一片,听说姓蒋,那人多看了他一眼:“你家老太太前两天来过,问补偿的事。”

“我妈来过了?”蒋健意外。

“来了,跟你弟一起来的。”工作人员翻了一下记录,“你弟问得挺详细,什么标准、什么时候能签协议,都问了。”

从街道办事处出来,蒋健心里头堵得慌。母亲和弟弟,什么事都瞒着他。

他骑着自行车,不知道该去哪儿。转了一大圈,最后去了程春生的小店。

程春生开了个杂货铺,卖些烟酒零食。小店不大,但收拾得干净。程春生正在搬货,看见蒋健来了,笑道:“咋,下岗了没事干,来给我帮忙?

蒋健没接话,从货架上拿了瓶水:“程哥,我想问你点事。”

“你说。”

“拆迁这事,你说我弟能这么积极,肯定有原因。”

程春生放下手里的箱子,擦了把汗:“老蒋,有些话我不该说,但咱俩老邻居,我实在憋不住。你弟那人,心眼子多。他早就知道要拆,上个月就把自己家那边的房子卖了,等着拿钱去买更大的。”

“你怎么知道?”

“我侄子就在房管局。”程春生点了根烟,“你弟那点小九九,瞒得了别人,瞒不了我。他怕你在老娘面前也有份,所以提前把老娘的耳朵灌满了。到时候老娘一句话,钱都归他,你连个渣都捞不着。”

蒋健握着水瓶的手紧了紧。

“我不是挑拨你们兄弟关系。”程春生又说,“但你得留个心眼。你老婆跟着你吃了半辈子苦,你闺女嫁出去也不容易。你忍让了一辈子,最后把自己的退路也忍没了,值吗?”

蒋健没回答。他拧开瓶盖灌了口水,有点涩。

回去的路上,天阴了,乌沉沉地压下来。蒋健骑着自行车,脑子里乱糟糟的。程春生的话像跟刺,扎在他心里头。

他想起前几天薛兰英跪在他面前的样子,想起女儿说的“我宁愿不嫁人”。他想起厂里主任那句“你弟弟都点头了”,想起母亲看他的眼神。

他一直在退,退了一辈子,退到这个份上,还能退到哪儿去?

手机又响了。是蒋德打来的:“哥,妈让你晚上过来吃饭,有事商量。”

“什么事?”

“拆迁的事呗。”蒋德的语气轻松,“咱妈说了,先把协议签了,省得麻烦。”

蒋健没说话。他挂断电话,把自行车停在路边,蹲下来抽了根烟。

路边的树叶掉下来,落在他肩膀上。风有点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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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晚上六点半,蒋健到了老宅。

院子里摆了一张圆桌,陈喜珍正在端菜。蒋德坐在桌前,旁边坐着他媳妇邓蕊。邓蕊打扮得花哨,脖子上挂着一串金链子,手指上戴了好几个戒指。

薛兰英没来,她说不来,让蒋健自己看着办。

“哥来了?”蒋德招呼,“快坐,就等你了。”

蒋健在桌子边坐下。桌上摆了七八个菜,鸡鸭鱼肉全有。他看了看,都是蒋德爱吃的。

陈喜珍从厨房出来,端了盆汤:“你弟媳妇也来帮忙了,你倒好,空着手来。”

蒋健没接话,低头夹菜。

“妈,您别这么说我哥。”蒋德笑着给陈喜珍夹了块鱼,“哥刚下岗,心情不好,咱们多体谅。”

他有什么心情不好的?”陈喜珍哼了一声,“一个大男人,不上班还闲着,还想怎样?

蒋健放下筷子:“妈,我不是不上班,是厂里不要我了。”

“不要你就是你没本事。”陈喜珍说,“你看看你弟,自己开公司,一年挣几十万。你呢?干了一辈子,连个单位都没混下来。”

蒋健深吸了一口气,没吭声。

邓蕊插话:“大哥,其实我跟蒋德商量了,您下岗了也别闲着,可以来我们公司帮忙,一个月给您开两千,您看行不?”

两千。蒋健心里冷笑了一下,这是打发叫花子呢。

“不用了。”蒋健说,“我自己找活干。”

“哥,你这话说的。”蒋德放下筷子,“咱们亲兄弟,我还能看着你饿死?再说了,老宅拆迁这事,还得您配合着签协议呢。”

“拆迁的事,怎么配合?”

“是这样的。”蒋德往前探了探身子,“我跟妈商量了,老宅拆了,咱妈想住楼房,我给她买套小的,剩下的钱咱兄弟俩分。”

“怎么分?”

“妈的意思,她留五十万养老,剩下的……”蒋德看了看陈喜珍,又说,“我开公司,资金紧张,妈说多分我点,让我先把公司盘活了。以后公司赚钱了,少不了您的。”

陈喜珍跟着点头:“你弟说得对,他做生意的,钱在他手里能生钱。你拿钱也没用,存银行也生不了几个利息。”

蒋健放下筷子,看着母亲:“妈,您的意思,钱都给蒋德?”

“也不是都给。”陈喜珍说,“给你留十万,够你花的了。”

十万。蒋健在心里算了一下,老宅少说能赔一百多万,去掉五十万养老,剩下的七八十万,他分十万,蒋德拿六七十万。这叫亲兄弟?

“妈,这不太公平吧?”蒋健声音压得很低。

邓蕊一撇嘴:“大哥,您这话是啥意思?您下岗了,工作都没了,拿十万也不少了。我跟蒋德每个月还要养您侄子上学,开销大着呢。”

“嫂子也上班,一个月工资不少。”蒋健看了邓蕊一眼,“我下岗了,就等着这钱养老,十万,够吗?”

陈喜珍把筷子拍在桌子上:“你跟你弟争什么?你弟有本事,你比他差远了,多拿点怎么了?你当哥的,让一让不行吗?

蒋健看着母亲,看了很久,最终低下头:“行,妈说怎么分,就怎么分。”

蒋德满意地笑了:“哥,我就知道你识大体。来,吃菜吃菜。”

那天晚上,蒋健吃得很撑,可心里头空落落的。回去的路上,他走到半路,蹲在路边吐了。

吐了一阵,胃里舒服了些。他擦了擦嘴,摸出手机看了看。罗佳怡发来一条信息:“爸,奶奶让您干什么了?我妈在家里哭。”

蒋健看了看信息,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继续走。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看着那个影子,觉得自己跟影子一样,轻飘飘的,风一吹就没了。

突然手机响了。是罗佳怡打来的电话,声音压得很低:“爸,我今天听我妈说,叔叔打算把老宅拆迁款独吞,你们今天是不是就是谈这个?”

蒋健沉默了一会儿:“分了,奶奶说给我十万。”

“十万?”罗佳怡的声音变了,“老宅至少能赔一百多万,给您十万?”

“嗯。”

“爸,您疯了吧?”罗佳怡提高了声音,“您下岗了,家里就那点存款,您拿着十万怎么过?我跟我对象也在还房贷,我帮不了您多少。”

“我知道。”

您知道还答应?”罗佳怡几乎是吼出来的,“您说我该怎么说您才好?您是不是永远都不会争?

蒋健张了张嘴,最终没说话。电话那头传来罗佳怡的哭声,然后是挂断的声音。

他站在路灯下,点了一根烟,抽到一半,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薛兰英,声音很平静:“蒋健,要是这次拆迁款你真只拿十万,咱俩明天就去民政局。

04

那个电话让蒋健一晚上没睡着。

薛兰英不是第一次提离婚。

前些年蒋德占了他家一间老房子,她就闹过一次。

那时候罗佳怡还小,跪在她面前说“妈你别不要我爸”。

她心软了,没去民政局。

但那天晚上她跟蒋健说了句话:“我不是不离婚,是这个家的人,你得改。”

他没改。

所以这次,薛兰英的语气不一样了。不闹了,不吵了,就是平静地告诉他:你要是不改,我就不跟你过了。

第二天一早,蒋健去找了程春生。

杂货铺刚开门,程春生坐在柜台上嗑瓜子,看蒋健脸色不对,问他怎么了。

蒋健把昨晚的事说了。程春生听完,半天没说话,最后把瓜子壳往垃圾桶里一吐:“老蒋,我跟你讲个事。”

“你知道你弟为什么能开公司吗?”程春生看着他,“你妈给了他三十万启动资金,那钱是拿你爹留下的老宅抵押贷款贷的。”

蒋健愣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三年前。”程春生说,“你妈把老宅的房产证拿给你弟,让他去的银行。贷了五十万,到现在还欠着三十多万。”

“房产证在我妈那儿,我弟怎么拿的?”

你妈主动给的。”程春生叹了口气,“你弟说要开公司,你妈二话不说就给了。这事你一点不知道?

蒋健摇了摇头。他确实不知道。

“那老宅要拆,欠银行的钱怎么办?”蒋健问。

“你弟说了,用拆迁款填。”程春生冷笑,“但问题是,拆迁款是你妈的,你弟拿走了,你妈指着拆迁款养老,现在钱填了窟窿,老太太咋整?”

蒋健脑子转了过来。

蒋德打着开公司的旗号,把老宅抵押了贷款,现在老宅要拆,贷款还不上了,就用拆迁款填。

但拆迁款是陈喜珍养老的钱,填了窟窿,陈喜珍怎么办?

到最后,蒋德不仅拿走了拆迁款,还把老宅的贷款甩给了陈喜珍。

“这……”蒋健攥紧了拳头。

“你别急,还有。”程春生又说,“我听人讲,你弟公司的法人不是你弟,是你妈。”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那个公司,名义上是老太太的。”程春生压低声音,“要是公司黄了,债主找的是你妈,不是蒋德。”

蒋健觉得脑子里嗡嗡的。他想起昨晚母亲说“你弟开公司不容易”,想起她眼都不眨就同意了分钱方案。原来这里头还有这么一层。

“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侄子不是在房管局吗?”程春生说,“你弟贷款抵押的材料,他看过。法人那一栏,签的是陈喜珍的名字。”

我妈的字迹。

“签的是老太太的名字,但不一定是老太太签的。”程春生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你弟那人,什么事干不出来?”

蒋健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天。阴沉沉的,要下雨了。

程春生跟出来,递给他一支烟:“老蒋,我不劝你去争,但你也得替自己想想。你老婆、你闺女,你就算不为自己活,也得为她们活。”

“我一个下岗的,拿什么争?”

“你不是下岗的。”程春生看着他,“你是蒋健,属虎的。属虎的人,不是永远都趴着。”

蒋健接过烟,点着火,深吸了一口。烟雾混进冷风里,散了。

“你那个店,多大?”蒋健突然问。

“什么店?”

“杂货铺。”蒋健指了指里面的货架,“生意怎么样?”

程春生笑了:“你想入股?”

“不是。”蒋健说,“我想学学怎么做生意。”

程春生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行,明天早上六点,你来店里。”

那天下午,蒋健没回家。他骑着自行车去了老宅附近转了一圈。

老宅的墙上已经画了一个大大的“”字,红油漆写的,格外显眼。院子里的石榴树还在,果子熟透了,落了一地,没人捡。

他站在门口,看着这栋住了几十年的老房子,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正站着,隔壁的王婶出来了:“蒋健?你怎么来了?”

王婶,我妈在家吗?

“你妈昨天跟你弟去城里了。”王婶说,“说要签什么协议,晚上才回来。”

蒋健点点头,转身要走。

王婶叫住他:“蒋健,有句话我想跟你说。你妈跟你弟,未必是一条心。你妈是偏你弟,但她也没坏到哪儿去。你可别恨你妈。”

蒋健愣了愣:“王婶,您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王婶叹了口气,“但我是看着你们两兄弟长大的。你爸走了以后,你妈日子不容易。她喜欢你弟,是因为你弟像她小时候的自己。你像你爸,她不愿意想起你爸。”

蒋健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王婶的话像根针,扎在他心口。他像父亲,所以母亲不愿意看见他。原来是这样。

他回到自行车旁,推着走了两步,又停下。他摸出手机,给薛兰英打了个电话:“兰英,我明天去程春生店里帮忙。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才传来薛兰英的声音:“知道了。”

拆迁款的事……”蒋健顿了顿,“我想再想想。

“你想怎么想?”

“我不能让我妈去填那个窟窿。”

薛兰英没说话,挂了电话。

蒋健站在路边,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雨终于下下来了,豆大的雨点砸在他脸上。他没躲,就让雨淋着。淋透了,脑子反而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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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蒋健在程春生的店里干了半个月。

每天凌晨四点就起床,帮着卸货、理货、搬货,一直忙到晚上九点。程春生教他怎么看进货单、怎么算账,怎么跟供货商谈价。

蒋健干得很卖力,半个月下来,瘦了一大圈,但精神头好了不少。

薛兰英嘴上不说,但每天给他做好了早饭,装在保温桶里,让他带着去店里。罗佳怡周末回来了一趟,看见他瘦了,眼睛红了,但没说什么。

蒋德打过几次电话,催他签拆迁协议。蒋健总说“再等等”。蒋德急了,口气也越来越差。

一天傍晚,蒋健正在店里盘货,蒋德直接找上门来。

“哥,你什么意思?”蒋德站在店门口,脸色铁青,“协议都准备好了,你老拖着不签,让妈怎么办?”

我还没想好。”蒋健头也不抬,继续数货。

“还没想好?”蒋德走到他面前,“拆迁款都下来了,你要是再不签,就得拖到下个月。你知道多耽误事吗?”

“什么款下来了?”

“补偿款啊。”蒋德说,“第一批已经到账了,总共五十万。”

蒋健停下手里的活:“五十万?怎么才这么点?”

“第二批还没到。”蒋德不耐烦,“第一批是过渡安置费,等你把协议签了,剩下的才打。”

蒋健想了想,放下手里的货:“协议拿来,我看看。”

蒋德从公文包里掏出几页纸,递给蒋健。蒋健没接:“先放这儿,我明天送回去。”

“哥,你今天不签?”

“我说了,明天。”

蒋德盯着他看了半天,最终把协议往柜台上一拍:“行,明天。你要是明天不签,我就让妈亲自来找你。”

蒋德走了之后,蒋健把协议翻出来看了一遍。

上面写的是老宅拆迁补偿方案,总金额一百二十万,分两批支付。

第一批五十万,第二批七十万。

补偿款由陈喜珍收取,具体分配方式由陈喜珍决定。

蒋健看了半天,把协议折好,塞进口袋。

程春生从里屋出来:“怎么样?”

“协议没问题。”蒋健说,“但分配方案是空着的。我妈让我弟填,怎么填都行。”

“那你打算怎么办?”

蒋健点了根烟:“我明天去找我妈。”

第二天一早,蒋健去了陈喜珍家。

陈喜珍正在吃早饭,看见他来,脸色不大好看:“你弟说你不签协议?

“我想先跟您商量商量。”蒋健坐下来,“妈,老宅的房产证,是不是在蒋德手里?”

陈喜珍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问他干啥?

“我听说他拿房产证贷过款。”

陈喜珍没说话,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嘴里,嚼了半天。

“妈,您知不知道他贷了多少钱?”

“贷款的事你别管。”陈喜珍说,“那是他的事。”

“怎么是他的事?”蒋健声音提高了,“房产证上是您的名字,贷款批下来是您的。要是他还不上,银行找的是您。”

陈喜珍把筷子拍在桌上:“你弟还能还不上?他开着公司,一年挣几十万,你怎么整天跟他过不去?”

“我不是跟他过不去。”蒋健站起来,“妈,我爸走的时候您多不容易,一把屎一把尿把我俩拉扯大。我知道您疼弟弟,我不争。但这次不一样。拆迁款是您养老的,他拿走填了他的窟窿,您怎么办?”

陈喜珍沉默了。

“妈,您要是不信,您去看看蒋德公司的法人是谁。”蒋健声音放低了,“您要是看了还觉得他没错,我二话不说,今天就签协议。”

陈喜珍看着大儿子,眼神闪了闪。

下午,陈喜珍跟着蒋健去了房管局。工作人员查了记录,把材料给她看了。陈喜珍的脸一点点白了。

公司的法人确实是陈喜珍。贷款材料上签字的人,也是“陈喜珍”。但那笔贷款,她一分钱都没看见,全进了蒋德的口袋。

从房管局出来,陈喜珍一句话没说。蒋健陪她坐在路边的长椅上,风吹过来,老太太的头发被吹乱了。

妈,您别难过。”蒋健说。

陈喜珍抬起头,看着大儿子,眼眶红了:“我想不到,他能干出这种事。”

“或许他当时也想好好干,只是后来黄了。”蒋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