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读到一篇题为《》的文字,笔锋凌厉,情绪饱满,通篇胡扯。我向来以为,对任何事物的评判,祛魅是好事,打破神坛也是好事,但祛魅不等于妖魔化,打破神坛也不该先自己搭一个假想的神坛再狠狠踹碎。王虹、邓煜获奖之后,国内刮起一股反思清北教育的风潮,这是好事,反思使人进步,但这种用“零奖项”来否定一切的观点,不免又落入另一个思维陷阱。我就模仿这篇文章的结构来做个回应,不算正式论述,仅做随笔讨论。
一、粗鄙标题下的稻草人谬误
先从标题说起。“牛逼个毛线”本是市井粗语,内里藏着两层含义:一是指责对方“傲慢自大、目中无人”,二是否定对方“真有实力、配得上赞誉”。可细究事实,这两层指责都站不住脚。
若说“傲慢”,清北何曾有过“老子天下第一”的姿态?学界内部,两校常年对标世界顶尖高校找差距,学科评估、科研立项处处盯着国际前沿,自知短板所在,从未闭目塞听、自吹自擂。若说民间有“清北崇拜”,那是社会大众的认知惯性,是无数家庭对教育改变命运的期许,这份仰望从来不是清北强加于人的。作者先用一句粗语把帽子扣过去,再痛打一顿。说到底是先立了个稻草人,再挥着拳头喊“打得好”。
再看开篇那句“你质疑它,全家都觉得你在犯罪”,更是夸张失实。这些年,舆论场里批评清北的声音从未断过:批评人才流失、批评行政化、批评专业设置脱离现实,各种讨论俯拾皆是,没见谁因此被当成罪人。不过是为了渲染不容置疑的氛围,方便自己扮演勇者罢了。这在逻辑上叫稻草人谬误,在心性上,便是先起了分别心,再找证据印证自己的偏见。
二、“简单数学题”里的双重常识偏差
文中算了一笔“简单的数学题”,说两校一年花掉纳税人七百多亿,人均摊五十块,连山区孩子、农村老人都在出钱养着。这笔账算得热闹,可惜从基数到逻辑全是错的。
先说经费来源。稍有常识便知,国内顶尖高校的经费绝非全靠财政拨款:清华、北大每年的总经费中,财政一般公共预算财政拨款占比仅约两成;剩下的大头里,一半以上来自校办企业收益与科技成果转化收入。比如清华的产业转化、校企合作,是支撑学校发展的重要资金来源;另有四分之一来自校友捐赠、社会基金会资助、横向科研项目经费。把全部经费都算成“纳税人的钱”,既不符合事实,也有意无意挑动着对立情绪。
再说说“人均五十块”的税收误区。我国税收体系里,增值税、企业所得税是绝对主力,个人所得税占比并不高;税负的承担从来不是“人均平摊”,而是和收入水平、消费能力直接相关的阶梯式结构。一个收入微薄、日常消费极少的山区孩子,一个几乎没有现金收入的农村老人,他们实际承担的税负微乎其微。所谓“每人掏五十块”,完全是违背财税常识的煽情叙事,用虚构的全民供养制造道德质问,看似有理,实则站不住脚。
三、“零分答卷”是窄化标准的功利主义
文中最有冲击力的,莫过于那一串“0 个”的顶级奖项清单,由此得出“零分答卷”的结论。首先要坦然承认:在诺贝尔奖、菲尔兹奖、图灵奖这类国际顶尖科学奖项上,清北至今尚无本土全职学者获奖,这是客观存在的差距,无需讳言,也正是国内高校努力追赶的方向。
但把一所百年大学的全部价值,窄化成“拿了几个国际大奖”,这本身就是极端的功利主义和短时行为。大学的使命,从来不止于拿奖。
一所大学最根本的成果,永远是人。百年来,清北为中国输送了多少栋梁,从上世纪初大师辈出的时代,到改开之后的报国学子,似乎不能用没有国际大奖来完全否定其价值,这不公平。
除了顶级奖项,清北在诸多领域都做出了改变行业、推动国家进步的成果:清华薛其坤团队首次实验发现量子反常霍尔效应,是凝聚态物理领域的世界级突破;高温气冷堆核电技术、北斗系统多项核心技术攻关、高端芯片领域的材料与设计突破、新能源领域的多项技术落地,都有清华科研团队的深度参与。北大在人工合成牛胰岛素这一里程碑式成果中承担了核心工作;徐光宪院士的稀土分离理论,彻底改变了全球稀土产业格局;基因组学、生命科学、数学与理论物理领域的多项研究,都处于国际第一梯队。这些不是“零”,是实实在在的科研积累,奖项也不是评价科研的唯一标准。
人文社科的贡献无法用奖项定义这一点,更是顶级奖项完全覆盖不到的维度。北大是新文化运动的中心、五四运动的策源地,是中国现代思想启蒙的源头民主与科学的精神从这里传播,深刻改写了近代中国的走向。清华国学院四大导师王国维、梁启超、陈寅恪、赵元任,开创了中国现代学术的研究范式,奠定了中国人文学科的根基。改革开放以来,厉以宁、吴敬琏等学者的经济学研究,为中国市场经济改革提供了核心理论支撑;法学、社会学、政治学领域的诸多研究,直接推动了国家的法治建设与社会治理进步。这些贡献,改变的是一个国家的思想底色与制度走向,似乎也不是能用自然科学的奖项能定义的。四、“论零的艺术” 是以偏概全的污名化
文中把国内科研的“灌水”现象放大,暗指清北的论文都是水分,又反问“有哪个改变世界的技术是清北做出来的”,这两点都失之偏颇。
先讲论文。不可否认,国内学术圈确实存在论文灌水、拆分发表的乱象,清北也未必完全没有。但因此就把两校的科研整体贬为“学术通货膨胀”,等同于津巴布韦货币,便是典型的以偏概全。清北的高被引论文数量、顶刊发表数量常年位居国内高校前列,大量研究成果被国际同行认可、引用,更有很多研究直接落地转化,变成了产业里的技术、工程里的方案。把严肃的科研工作一概污名为“灌水”,既不尊重科研人员的付出,也不符合事实。
再讲“改变世界的技术”。现代科学技术的发展,是全球科研共同体接力积累的结果:Transformer 架构、CRISPR 基因编辑、mRNA 疫苗,都是无数前人研究铺垫、多国学者共同推进的成果,从来不是某一所大学闭门造车做出来的。要求清北必须独立做出“从0到1”的颠覆性技术,否则就是“零”,这既不符合科技发展规律,也不公平。事实上,清北在人工智能、生物医药、高端制造、能源环境等诸多领域,都完成了大量“从1到10”的技术突破与本土化落地,支撑了国内产业升级与技术自主。这些工作不那么“传奇”,却实实在在改变着中国人的生活。
五、百年历史不能抽离背景空谈
文中反复拿“一百年”说事,仿佛两校拿着巨额经费安安稳稳发展了一百年,却只交出零分的成绩。这种说法,完全抽离了历史背景,是对中国近现代史的无知。
清末民初,北大初建、清华初创,彼时的中国积贫积弱,现代科学几乎一片空白,两所学校是在一片荒地上搭建中国高等教育的骨架。新文化运动中,北大是思想革命的核心,唤醒了一个民族的科学与民主意识;抗战时期,清华、北大、南开合并为西南联大,在昆明的茅草屋里、防空洞旁,顶着敌机轰炸办学,物资匮乏到连墨水、纸张都要算计,却培养出了杨振宁、李政道、邓稼先、朱光亚等一大批顶尖人才,创造了世界教育史上的奇迹。
建国后,院系大调整让两校的学科格局彻底重构,之后又经历了数十年的政治运动冲击,很多学科被迫中断,大批学者遭受迫害,学术传承出现了严重断层。真正意义上稳定、持续、面向国际前沿的科研建设,是改革开放之后才逐步恢复的,满打满算不过四十余年,光追赶国际学术研究的方法和研究水平,就需要耗费一代人的努力,这个锅似乎也不该清北来背。用“百年零成果”来全盘否定两所大学的发展,既是对历史的不尊重,也是对几代学人的不公。
六、标签化叙事里的想当然偏见
文中用“预制菜加工厂”“富二代”来定义清北,又说经费都花在了盖大楼、养行政、办无用论坛上,还拿以色列来做对比,这些标签化的说法大多是多是脱离实际的想象。
先说经费使用。清北的校园基建、实验室建设,相当一部分资金来自校友捐赠与企业合作,并非财政经费。所谓“养行政人员”,更是混淆了概念:高校的人员经费里,占大头的是教师薪酬、科研人员待遇,还有学生的奖助学金、后勤保障,这些都是一所大学正常运行的必要成本,不能一概归为“浪费”。至于“年底突击采购设备”,更是根据自己经验的想象,事实上的研究经费往往捉襟见肘,哪顾得上年底突击采购。倘若是真有违规,自有审计监督,拿个别现象否定整体经费使用,并不公允。
再说说与以色列的对比。文中说以色列一国科研投入和清北差不多,却拿了十几个诺奖。首先量级就错了:以色列全国年研发投入约130亿美元,折合人民币近千亿,远高于清北两校的经费总和;且以色列财政拨款占科研投入的比例超过五成,经费结构与清北完全不同。更关键的是,以色列的14 位诺奖得主中,有多位是移民学者,获奖时并不在以色列本土工作;若按“本土高校培养 + 本土全职工作”的标准,数量还要再打折扣。用一个主权国家的整体科研体系对标两所大学,本身就是量级错配的对比方式,除了制造情绪反差,没有多少实际意义。
至于说“质疑导师就毕不了业”“研究异常数据会被当成疯子”,更是对高校学术生态的刻板想象,要不是我上过北大就真信了,我们在学术讨论中质疑导师、争论观点是常态,只要有理有据,老师非但不会为难,反而会欣赏;发现异常数据点,更是科研突破的契机,同行只会关注与探讨,何来嘲笑一说?这种想象,本质上是把官场逻辑套在了学术圈,既不了解清北,也不了解真正的学术研究。
七、评价大学,从来不该只有一把尺子
通篇看下来,全文最核心的问题,是把“拿国际顶级大奖” 当成了评价大学的唯一标准。这是一种非常狭隘的功利思维。
一所大学的价值,至少要从人才培养、科学研究、社会服务、文化传承与创新等多个维度来衡量。
如果按“没有大奖就是零分”的逻辑,全球大量顶尖高校都要被打入“不行”的行列:亚洲的首尔国立大学、香港科技大学、台湾大学,欧洲的洛桑联邦理工学院、埃因霍温理工大学、卡尔斯鲁厄理工学院,大洋洲的新南威尔士大学、奥克兰大学,这些高校都没有文中提到的国际大奖得主,但没人能否认它们的学术实力与社会价值。
说到底,这篇文章之所以能传播,无非是迎合了当下网络上某种反精英、反权威的情绪:先把清北塑造成“占用海量资源却毫无用处”的靶子,再用情绪饱满却毫无实证的文字痛骂一通,让读者获得宣泄的快感。可快感过后,留下的只有偏见,没有真正的思考。
祛魅不必走向另一个极端
最后想说几句话。
清北从来不该被神化。它有自己的问题:行政化对学术活力的束缚、评价体系的唯论文倾向、原始创新能力仍有不足、人才培养的创造性仍待提升…… 这些都是真实存在的问题,完全可以批评,也应该批评。
但真正的批评,应该是基于事实的、指向具体问题的:比如该怎么改革高校评价体系,该怎么给学者更多自由探索的空间,该怎么打通科研与产业的壁垒。而不是编造数据、窄化标准、标签化污名,用一篇情绪饱满却漏洞百出的文字,把一整所百年大学踩得一文不值。
佛家讲“正见”,就是不被情绪牵着走,不被偏见遮了眼。祛魅是对的,但别祛着祛着,变成了另一种极端的偏见。清北不在神坛上,也不该被踩进泥里。客观看待它的贡献,清醒指出它的问题,才是谈论中国高等教育该有的态度。
图片来自艺术家刘旭星的“艺术处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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