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我给我那个在房产中介干了十五年的老同学打了个电话。
老赵,我那套房子,挂出去,低于市场价一成,三天之内必须成交。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国栋,你没事吧?
没事。
你那套房,学区房啊,128平,现在少说值四百五。你便宜一成……
四百万出头能卖就行。
……你确定?
确定。
我挂了电话。
然后去了银行。
存折上有八十多万,是这些年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全部转到一张新卡上。
接着,我给公司的合伙人老刘打了电话。
刘哥,我那百分之三十的股份,你要不要?我给你打个折。
老刘那边电视机的声音很大,听起来在看球赛。
你什么意思?
转让股份。原价三百万入的,我两百万转给你。
周国栋,你是不是赌博了?还是被人绑架了?
都不是。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
我想了想,说:我女儿高考考了七分。
电话那头沉默了整整十秒。
然后老刘的声音炸开了——
我草,你说多少?七分?七百分吧?
七分。语文二,数学三,英语二,理综零。
…………
零分是什么概念,就是选择题全选一个答案,都有二十几分。她是故意的。
老刘沉默了好一会儿。
兄弟,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把车停在路边,点了根烟。
我想自由一回。
十八年了。她妈跑了我没自由过一天,所有的钱、所有的精力,全砸在她身上了。
她不要我这个爹,行。
那我也不当了。
我把烟灰弹出窗外:股份的事你考虑一下,明天给我答复。
挂了电话,我又给律师打了一个。
陈律师,我想咨询一下,我女儿已经十八岁成年了,我现在在法律上还有抚养义务吗?
答案是没有。
很好。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周甜甜和蒋浩已经不在了。
大概是出去开房了。
我无所谓。
我坐在书房里,把所有的证件、合同、文件整理了一遍。
房产证,明天过户。
车子,也卖。反正是辆开了八年的帕萨特,卖个几万块钱走人。
公司股份,老刘接手。
存款,已经全部转移。
我看了看这间书房。
墙上贴满了周甜甜从小到大的奖状。
三好学生、数学竞赛二等奖、优秀班干部。
那都是初中以前的事了。
我一张一张把它们揭下来。
揭到最后一张的时候,手停住了。
是她六岁时画的一幅画。
画上画了两个人,一大一小,手牵着手。
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我爱爸爸。
我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然后把它叠起来,放进了行李箱。
除此之外,我什么都不带走。
这个家里的一切,我不要了。
包括那个已经不认我的女儿。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醒了。
收拾好行李箱——一箱衣服,一个笔记本电脑,一个剃须刀,加上那幅画。
出门之前,我在茶几上留了张纸条。
房子已卖,月底之前搬走。卡里留了两万块钱生活费在你枕头下面,往后你自己过。
我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行字:
别找我。
写完,我拎着箱子出了门。
电梯里遇到楼下的张婶。
张婶是我们这栋楼的消息中心,方圆三公里内没有她不知道的事。
哟,国栋啊,这是出差?她眼睛盯着我的行李箱。
嗯,出趟远门。
你家甜甜考得怎么样啊?我听说今年题难。
我笑了笑:挺好的,正常发挥。
张婶乐了:那肯定是985了吧?这孩子从小就聪明,随你。
我没接话。
出了单元门,把行李箱塞进帕萨特后备箱,发动车子。
后视镜里,住了十二年的小区越来越远。
我没有一丝留恋。
开出三公里的时候,手机响了。
老赵的电话。
国栋,你那房子我昨晚挂出去,今早就有人全款要。人家说了,下午就能签合同。你确定要卖?
确定。
那个……你闺女呢?她住哪?
不知道。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行,下午你来我们店里签字。
下午三点,合同签完。
买家是个做生意的中年女人,全款四百零五万。
签字的时候,我的手一点都没抖。
老赵全程用看精神病人的眼神看着我。
签完字,我把帕萨特的车钥匙也甩给他:这车你帮我处理一下,能卖多少算多少。
你到底怎么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老赵,等过两天你就知道了。别帮我瞒着,谁问你都照实说。
我不需要瞒。
周国栋四十五岁,无妻无女,无房无车,身上带着五百多万现金。
我自由了。
下午五点,我坐上了去深圳的高铁。
为什么是深圳?
因为远。
因为我在那边有个十年没见的大学室友,在华强北做电子产品贸易,一年流水过亿。
他三年前就叫我去跟他合伙,我拒绝了。
因为甜甜要高考,我走不开。
现在?
现在我随便走。
高铁上,我给老刘发了条微信:股份的事定了吗?
老刘秒回:定了,两百万明天打你账上。但是国栋,你三思啊。
我回了个OK的表情。
然后关了手机。
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十八年了。
第一次,我什么都不用操心。
不用想明天给她做什么早饭。
不用想这个月的辅导班费用够不够。
不用想她是不是又逃课了。
不用想她是不是又跟那个黄毛鬼混去了。
什么都不用想。
我在高铁上睡着了。
睡得无比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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