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犹如破碎的拼图真相藏于留白深处——《第七个人——追踪<夜宴图>》创作后记|书生|夜宴图|宋太祖|李煜|第七个人——追踪|韩熙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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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犹如破碎的拼图

真相藏于留白深处

《第七个人——追踪 <夜宴图> 》创作后记

□ 李晶（作家出版社）

《第七个人——追踪 <夜宴图> 》

李晶著

作家出版社

修画是在修补记忆，也是在修补人心。

过去的五年里，我生活在“叶城”的世界里。那是一座南方沿海小城，常年阴雨连绵，潮湿的风里裹着怅惘，漫过悠长的骑楼与曲折的街巷。在古老的凤起街上，住着装裱大师花晚亭、“四面光佛”罗平川、揭裱传人邵伟昀、“青头仔”叶弥山、“小匹诺曹”陈小寒、市井无赖“老蜥蜴”张文龙、一往情深的暴发户张大江，还有龅牙妹、大马猴……

我听这些人细数云墨轩的往事，于旧巷里流连忘返：清扬河边看烟花；夜光街喝牛杂汤；东山街上晒咸鱼；枫叶岛上看日落。叶城是一座千年老城，烟火里藏着寻常人家的隐忍与艰辛；亦有晦暗丛生，罪恶与贪婪潜行，撕扯着人心善恶。

这是我心底描摹的叶城。我与它的相逢始于 2021 年的春日，一场猝不及防的久别重逢。老友未至不惑却满头白发。记忆里温润清朗、落笔生花的少年已不见踪影，眼前的人敏感阴郁、满身疲惫。他将烟头摁灭在空荡的汽水瓶里，嘴边尽是对岁月蹉跎、命运不公的无奈。

望着他潦草的白发，我不禁心生感慨：真正能够打败我们的从不是世事坎坷，而是我们自己。痛苦之所以根深蒂固、不是苦难本身太过沉重，而是那个纯粹热烈的我，再也无从归来。世间万物，器物可补、裂痕可修、残局可圆，唯独记忆无可修复。至此，我们方才醒悟，原来毕生眷恋的，不是过往的岁月，而是那个未曾被世俗驯化、被欲望裹挟的自己。正如一位诗人所言：“相同的夜漂白着相同的树，昔日的我们早已不复存在。”

因为这个原因，我格外痴迷世间那些“化腐朽为神奇”的技艺。古画修复就是其中之一。年少时，我家住在天津海河边，附近有一家装裱店。每到周末，我便跑到那里看老师傅修古画。

修画是在时光里绣花，用光阴修补内心。托纸、打糨子、染纸、托绫子，日复一日……修一幅画，少则三月，多则半年，修上几十幅画，大半辈子就过去了。世人追名逐利行色匆匆，唯有修画之人，以一生漫长，换一瞬圆满，于残缺之中，窥见世间真伪与人心取舍。

这么多年，我心底住着一个愿望，写一个属于修画师的故事。

众人皆在局中浮沉，控局之人却从未登场。

2021年春天，我翻阅南唐旧史，在书中结识了一位南唐三代老臣——韩熙载。

南唐年间，后主李煜命画院待诏顾闳中潜入韩府，记录夜宴盛况，绘制成卷。世人对这幅《韩熙载夜宴图》（以下简称 <夜宴图））的解读是帝王对权臣的猜忌：李煜欲拜韩熙载为相，又疑心他私结朝臣、暗藏异心，故遣人窥探取证。而韩熙载早已识破君王忌惮，索性纵情声色，以“醉生梦死”推辞相位。< pan>

不过，我对这段历史有着另一番思考。乾德五年（公元967年），李煜常召要臣于光政殿轮值议事，深夜不休。彼时的韩熙载恪尽职守、忠直敢言，深得李煜倚重。开宝元年（公元968年），其因上疏言政和献书之功，升任中书侍郎，这是他一生仕途的最高职位，足见韩熙载并非 “懒理朝政”。而韩熙载死后的待遇，也印证了李煜与他的君臣之情。开宝三年（公元970年），韩熙载去世。家里穷得连像样的棺材都置办不起，李煜赐其棺椁衣衾与墓地，让朝中文臣为其撰写墓志铭，将其文章编辑成册。

在我看来，韩熙载佯装“颓废沉沦”，真正畏惧的并非李煜，而是另有其人。公元960年，赵匡胤发动“陈桥兵变”，建立北宋。立国之初，他便派遣使团出使列国，暗中刺探军情。其中在奔赴南唐的使团中藏着一位画师叫“王霭”，他肩负的使命是秘密绘制南唐三位要臣的模样。这三人分别是宰相宋齐丘、老臣韩熙载以及手握兵权的名将林仁肇。他们都是赵匡胤一统天下的心头大患。

后来，赵匡胤借画像设下杀人于无形的离间计，让李煜生疑最终用一杯毒酒赐死林仁肇。彼时，南唐境内遍布北宋密探，朝堂内外暗流汹涌、杀机四伏。韩熙载早就洞穿时局，深知自己也在赵匡胤的暗算名单上，随时可能步入林仁肇的后尘。于是为了以防不测，他刻意广蓄歌姬、夜夜笙歌、以沉溺享乐、无心政事的颓废假象消解赵匡胤的戒备。

于是，在我的构思中，《夜宴图》并非一幅宴乐图，而是藏尽王朝博弈、人心诡谲的谍战密码图；是南唐覆灭前夕，被笔墨封存的无声棋局。《夜宴图》现存版本为南宋摹本，分为听乐、观舞、小憩、清吹、送客五个片段。有关这幅名画，画界历来有 “乱卷” 之说，指该画原有的顺序被打乱拼接。不仅如此，这幅画里还藏着诸多谜题。画中精致的屏风、流动的弦乐、神色各异的宾客……这些笔墨细节都似一个个等待破译的悬疑符号，隐藏着层层未解之谜。

从 2021 年春天萌生创作念头，到 2022 年夏天动笔，我花了一年多的时间研究南唐史料、宋代画史与朝野札记，考证古代画院体系、风物民俗，梳理古画的流转脉络、进行社会调研，采访美术史学家、收藏家、修画师、美术馆馆长、画廊经纪人…….

最终，故事以一桩修画师的离奇失踪案为起点，引出连环悬案，将《夜宴图》的千古谜局贯穿为整部作品的核心线索。

不曾告别，便是最好的告别。

写作是一场漫长而孤独的旅程，朝夕相伴的唯有笔下的人物。

这是一个跨越时空的智斗悬疑故事。故事从一组对立又共生的身影开始：他们是一名坚守本心的修画师与一名游走灰色地带的伪画师。

小说采用了三层嵌套的叙事结构。

1993 年 10 月 15 日，岭南叶城，修画师叶弥山与伪画师吴歌在同一天离奇失踪。二十五年光阴流转，神秘女子“夏樊月”委托落魄漫画师许西朗重启调查。起初许西朗兴致寥寥，直到听闻夏樊月在25年前租下失踪者租住的公寓，屋内陈设至今保留原貌时，才决定去一探究竟。

故事的第一层叙事以许西朗调查为主线。西朗发现失踪案与春田画廊失窃的《夜宴图》有关。叶城画坛素有传闻：现存于世的《夜宴图》乃“乱卷”，缺失的残片隐藏着南唐覆灭的秘密。自从画廊老板汤元宝入狱之后，凡是接触残片、知晓内情的人接连意外离世。

西朗依照吴歌遗作与叶弥山日记插画里的线索进行追查，意外卷入拍卖骗局与陈年贪腐大案。在刑侦队长孟小楠、退休警察童建国的协助下，他与神秘的幕后操纵者展开了斗智斗勇的生死角逐。最终，揭开的不仅是《夜宴图》的残片之谜，还包括以叶弥山为代表的正义力量与叶城官商勾结势力长达25 年的生死搏斗。

故事的第二层叙事来自上世纪90年代的六个年轻人。他们原本各自拥有坦荡的前程，却在名利诱惑与爱恨纠葛中走向不同的人生。有人困于创伤，执念一生；有人沉溺欲望，迷途沉沦；有人精于算计，沦为博弈的牺牲品；有人坚守本心，在绝境中向死而生。

故事的第三层叙事穿越回南唐末年的乱世风云。在风雨飘摇的南唐朝堂内外，谍影丛生。清醒自污的韩熙载、肩负使命的德明和尚、卧薪尝胆的落第书生樊若水…… 悉数卷入朝代更迭的惊天谜局。北宋为一统天下，暗中部署渡江大计、刺探南唐军情，一份关乎江山存亡的绝密情报图被藏于《夜宴图》的笔墨之间。

至此，这三层叙事跨越时空彼此交织：入局与破局、虚妄与赤诚、沉沦与坚守于漫长的时光中轮转。

世间的牢笼不只是高墙铁壁，更是无法释怀的过往。

悬疑与叙事诡计是故事的外壳，对人性困境的思考是故事的核心。

多年前，我看过一部阿根廷电影——《谜一样的双眼》。这部影片的叙事核心并非“谁是凶手”，而是跳出传统复仇故事“以暴制暴”的浅层宣泄，探讨执念、异化与自我救赎的矛盾。影片结局无关悲喜，更像是冷静的生命哲思：遇害者的丈夫莫拉莱斯没有选择终结凶手的生命，而是将其囚禁在郊野小屋，以二十五年的孤独与静默的囚居完成了漫长残忍的精神惩戒。

但这场惩罚终究是双向禁锢，莫拉莱斯的灵魂同样被仇恨囚禁。他斩断社交，终身未娶，将余生献祭给了没有终点的守望。这种极致的忠贞与恨意彼此纠缠，构成了人性中最沉重也最无奈的部分。

世间的牢笼从不只是高墙铁壁，更是无法释怀的过往——这是我在作品中试图表达的东西。在《第七个人》中，我写了六段情爱纠葛，其中五段归于遗憾。

吴曼曼与叶弥山的缘分是错位的遗憾。吴曼曼外表温婉清纯，内心却脆弱虚荣。她心底爱着叶弥山，却为了完成阶层跨越依附汤元宝。后被迫嫁给邵伟昀，二人维系着形同陌路的婚姻。

邵伟昀与莫子烟的爱恋是痛彻心扉的后知后觉。莫子烟明媚热烈、敢爱敢恨，活得率性亦活得破碎。她曾是县城歌舞团的台柱子，被画家郑风南玩弄后抛弃。后来，为成全邵伟昀的画展梦，再度委身郑风南，岂料反遭恶意陷害，被迫黯然离开。归乡后，因难产死去。而邵伟昀年少时将吴曼曼视作“白月光”，直至婚后历经世事，才发现真爱早已消散于人海。

富家女张佩佩爱得偏执又痴情。她家境优渥、衣食无忧，却困于躁郁症与一腔孤勇的爱恋里，全心全意奔赴汤元宝，倾尽真心换来的却是被利用与辜负。心碎之下，以一场仓促的婚姻自我放逐。但命运终予她致命一击，意外撞破丈夫弑父夺产的阴谋后精神失常。

张大江与邱兰儿之间是底层小人物卑微与炽热的爱恋。年轻时，张大江是兰水河镇一名维修工，暗恋杂货店老板娘邱兰儿。多年发迹后，历经周折找到在舞厅做清洁工的邱兰儿，为她开了一家歌厅。大桥坍塌事故爆发后，二人沦为替罪羊，最终选择服毒自杀。

李小朵的心动源于年少时的笔墨相逢。她拜师吴歌学画，从此暗生情愫。在吴歌失踪后，租下大象公寓309室，以一方不变的旧居固守漫长的思念。多年后，一幅风格酷似吴歌的作品打破岁月的沉寂，她重逢故乡探寻尘封的真相。

五段情爱里，人人各有枷锁缠身。吴曼曼困于阶层跨越、邵伟昀困于童年创伤，莫子烟困于情爱牺牲，张佩佩困于破碎的原生家庭，汤元宝困于家族荣耀。直至故事结尾，全书唯一得以圆满的爱情才缓缓登场。那是一场双向奔赴的重逢，是挣脱过往桎梏之后，灵魂相拥的约定。

作者介绍

李晶，天津人，毕业于北京大学中文系，现任北京电影学院人文社会科学教学部艺术理论教研室主任，副教授，硕士生导师，工业与信息化部工业与科幻影视专家委员会专家。著作包括《魔方一小说电影改编的艺术》等影视畅销书，曾参与多部影视作品的文学策划与编剧工作。

2023 年秋，小说初稿完成。我邀请身边亲友试读，从年过七旬的长者，到十几岁的少年。随后便是漫长煎熬的修改之路，总共推翻重构、删改五十余稿。无数个夜晚，我深陷创作内耗与自我怀疑中，数次濒临停笔放弃。

期间，有朋友建议：删除六兄弟横跨三十年的成长与爱恨，将故事压缩成更纯粹的惊悚悬疑小说，迎合时下“短平快”的爽文模式。但我始终认为：真正打动人心的并非精妙的技术或叙事诡计，而是复杂细腻的人性描摹，是普通人在命运裹挟下的挣扎与遗憾。

长久以来，我想去探寻的问题是——人是如何在创伤、欲望、困境的裹挟下走向沉沦的？

认知，这是我思考后的答案。

我们的快乐与痛苦都源自对世界的看法。我们常在别人的故事中寻找自己的影子；在他人的悲欢离合中看见自己的过往，在真相与谎言的交织中，选择相信什么，记住什么，成为什么。认知决定了选择，选择决定了人生的归途。如何从过往与欲望的囚笼中挣脱，与不完美的自己握手言和，坚守内心的正义与赤诚——这是我要写的普通人的人生修行，不是逆天改命的英雄传奇。

由此，我写下这部关于抉择与救赎的小说。《第七个人》的故事，从此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