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地时间8月1日,美国国务院向中东地区美国公民发出广泛安全警告,建议其考虑撤离或做好迅速撤离准备。据美方消息,美以正计划对伊朗能源设施发动“迄今最猛烈的轰炸”。不过,美国总统特朗普当天晚些时候又在社交媒体发文称伊朗和其他中东国家要求美国“暂缓攻击”,他因而同意取消对伊朗的打击。但伊朗军方官员此后回应称,所谓“伊朗要求停止攻击”是“一个新的谎言”。
特朗普又一次摁下了“暂停键”,并且他还在8月2日表示,美国与伊朗将于3日进行谈判。但过去一段时间的事态表明,局势升级的阴影不会轻易消散。自2月28日美以伊战争爆发以来,战争时断时续、跌宕起伏,并呈现出打打谈谈、战和两难的特征。2月28日至4月7日,是战争的高烈度冲突阶段;4月8日至4月22日,是为期两周的临时停火阶段;4月23日至6月17日,是边打边谈、战和两难的阶段;6月18日至7月12日是美伊达成谅解备忘录,并围绕其内容进行短暂谈判的阶段,但谈判很快因战火重燃而破产;7月13日以来是美伊谈判失败并再度发生大规模冲突的阶段。
从加沙战争到美以伊战争的复合性冲突可以统称为“第六次中东战争”(笔者曾在自己的专栏中对此进行专门论述),它也是冷战后继海湾战争(1991)、“9.11”事件、伊拉克战争(2003)、“阿拉伯之春”(2011)之后,中东地区历史发展的又一具有分水岭性质的重大历史事件,同时也构成了当前世界历史大变局深入发展的加速器。
美以伊战争的性质和根源异常复杂,是中东地区诸多历史与现实矛盾叠加的产物,是国际格局和中东地区格局深刻互动的结果,同时也折射出中东地区难以破解的复杂矛盾困境。
当地时间2026年7月18日,伊朗霍尔木兹甘省,一座桥梁遭袭后部分损毁,一辆汽车翻倒在桥面。视觉中国 资料图
一、战争冲突与和平发展之间的根本矛盾
从本质上来说,美以伊战争使中东地区2011年以来出现的发展潮流、2021年以来出现的短暂和解潮流发生历史性逆转,其实质是战争冲突对近年来中东地区微弱的和平与发展潮流的阻断,亦即战争冲突与和平发展之间的结构性矛盾,并使中东地区和次地区、主要行为体、地区格局、地区秩序陷入深刻的矛盾困境。
美以与伊朗领导的“抵抗阵线”之间的全面冲突对2011年“阿拉伯之春”以来中东地区转型发展环境遭到严重破坏,尤其使作为中东地区发展引擎的海湾地区发展势头遭到严重阻遏,同时也使2021年以来的中东地区和解潮遭到严重破坏并有彻底被阻断的危险。当前沙特、阿联酋、巴林、科威特介入对伊朗及其支持者目标的打击,使得海湾地区呈现出从被动卷入冲突到主动介入冲突的明显变化,进而使传统冲突集中的东地中海地区和新的冲突核心海湾地区冲突连成一片,使中东地区面临冲突全覆盖的严重风险,这在二战以后尚属首次。
总之,巴以冲突、黎以冲突、胡塞武装与以色列的冲突、伊以冲突、美伊冲突使过去相对隔离的东地中海地区冲突与海湾地区冲突对抗密切联动,严重恶化了中东地区的安全环境,甚至有可能使中东地区尤其是海湾各国的诸多发展“愿景”变成“2026梦魇”。
二、美国霸权韧性与“特朗普任性”之间的矛盾
20世纪70年代以来,美国霸权便呈现出总体相对衰落的趋势,但其自我调节和自我修复功能使美国霸权具有深厚的历史韧性,并因收获冷战红利和赢得海湾战争胜利,使美国霸权在海湾战争后达到巅峰。
2003年伊拉克战争后,美国呈现出霸权总体衰落的疲态。因此,2008年金融危机以来,延续和重塑日趋衰落的霸权构成了奥巴马、拜登和特朗普政府的战略共识,其在中东的具体表现即战略收缩为主,有限干预为辅,这也是长期以来美国霸权自我修复机制的体现。
尽管美国历届政府中东政策的手段不同,但战略收缩的总体态势成为近二十年来美国中东政策的基本特征。特朗普当政以来,尽管美国在巴以问题、伊朗核问题上采取激进政策,对地区反美力量果断出手进行军事打击,但仍基于战略收缩政策的结构性制约而呈现快打快收、快进快出的特点,其典型案例是2025年闪击伊朗的“十二日战争”,以及打击胡塞武装的浅尝辄止。其根本目的在于避免使美国在中东再度陷入战争泥潭。
但是,在今年已持续五个月的美以伊战争中,在快速更迭伊朗政权的目标化为泡影后,美国陷入了与伊朗的长期性非对称消耗战争,且并不占优势。在此过程中,美国不仅未能实现对伊政策的传统目标(解决核问题、导弹问题、地区代理人问题),反而在新近产生的霍尔木兹海峡问题上与伊朗陷入封锁与反封锁的拉锯战。
几个月来,伊朗日益成为考验美国霸权和战略能力的难啃的骨头,亦即战和两难的矛盾困境,其本质是维系美国霸权韧性与“特朗普任性”之间的矛盾。具体来说,商人风格的特朗普并不想使美国因发动大规模战争陷入战争黑洞,甚至重蹈英国、苏联霸权在中东被埋葬的历史覆辙,但好大喜功的特朗普又不甘心接受“不胜”,尤其是难以接受伊朗控制霍尔木兹海峡的局面。
目前,进退维谷的特朗普仍在战和之间踯躅不前、左顾右盼,并寻求捕捉新的机会。但残酷的现实是特朗普的软硬兼施都无法令伊朗妥协,以致陷入了深刻的战略和政策困境,并在话语上陷入语无伦次、前后矛盾、自我否定的尴尬。据美国全国广播公司(NBC)7月29日报道,有消息人士披露,特朗普上周在一次与国家高层安全官员的会晤中“大发雷霆”,并在会上“大声咒骂”,以表达他对局势迟迟没有进展感到失望。有分析指出,尽管特朗普政府在这场冲突中取得了“一系列战术上的胜利”,但如今美方正“面临一场战略上的失败,且缺乏明确的指导方针或决断”。
尽管当前特朗普尚未丧失战略理性,仍在极力维护战略底线,但一旦美伊冲突出现令双方难以接受的恶性事件,进而使美国逐步被动走向大规模战争,特朗普不仅会为自身的任性付出沉重代价,也将伤及美国霸权的韧性,甚至危及美国霸权的命运。
三、伊朗国际和地区影响力扩大与国家发展严重受阻的矛盾
在此次战争中,伊朗尽管在物质、人员、精神等层面遭受严重的损失和挫折,但伊朗无疑在各方面经受住了严峻的考验,显示了国家韧性,扩大了地区和国际影响。在政治上,伊朗挫败美国政权更迭图谋,并实现政权过渡;在民族精神方面,伊朗通过战争动员凝聚了波斯民族反抗强敌外侮的民族精神;在军事上,伊朗通过消耗战成功抗衡世界上最强大的美国军事霸权,在地区盟友网络遭到严重打击的情况下,仍艰难维系“抵抗阵线”的完整和战略互动;在核心利益层面,伊朗不仅坚持在核问题、导弹问题、地区代理人问题等传统问题上不让步,而且凭借霍尔木兹海峡的武器化使美国霸权面临严峻考验。
但是,此次战争不仅使伊朗付出沉重的代价,而且也使其国家发展陷入更加深刻的困境。在对外层面,伊朗与美以从暗战走向全面冲突、代理人网络受损严重、与海湾阿拉伯国家陷入对抗,无疑使伊朗陷入了深刻的安全和外交困境,甚至有可能重回1979年革命后的地区孤立;对内层面,革命卫队权力集中导致的保守化、意识形态与国家发展矛盾张力扩大、改革派与保守派矛盾痼疾加重、积重难返的经济和民生困难……,都使伊朗的国家治理陷入了严重的困境。
四、以色列地区霸权扩张与严重安全和外交危机之间的矛盾
在安全层面,以色列陷入安全空间不断拓展与安全困境持续加深的矛盾困境。自2023年“第六次中东战争”爆发以来,以色列相继对巴勒斯坦哈马斯、黎巴嫩真主党、也门胡塞武装以及叙利亚发起了一系列的扫荡式的重拳打击,并且在黎巴嫩、叙利亚、巴勒斯坦加沙地区极力建立安全缓冲空间,直至裹挟美国对其地区劲敌伊朗两次发动战争,企图全面瓦解伊朗政权以及“抵抗阵线”对以色列的安全威胁。在此过程中,尽管伊朗和“抵抗阵线”在军事上遭到重创,以色列在其周边的安全缓冲空间得到极大拓展,但政权依旧稳固的伊朗、体系依旧完整的“抵抗阵线”,无疑将更加仇视以色列,进而进一步固化和深化其愈扩张、愈不安全的困境。
在外交层面,以色列陷入了军事强势扩张与外交危机加剧、国家软实力受损严重的矛盾困境。“第六次中东战争”爆发以来,以色列在军事和安全层面的激进政策程度,达到了冷战后前所未有的程度,尽显“中东小霸王”打击敌人无所不用其极的残酷。但其政策也遭到了国际社会强烈谴责,包括美国和西方社会内部乃至海外犹太人对以色列的负面认知也呈不断上升态势,欧洲更是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承认和支持巴勒斯坦国的潮流。因此,以色列不仅陷入了严重的外交孤立,其基于犹太文明和科技创新能力的国家软实力,因历史苦难而获得的国际同情,都因以色列的暴力极端政策而不断流失。
五、海湾地区安全和发展之间矛盾空前加深
在历史上,海湾地区始终存在不同的安全威胁,但更多是一种潜在的威胁,而不是严重的现实威胁。在冷战时期,尽管美苏争霸和五次中东战争都对海湾地区有一定的影响,但更多是潜在的、心理的威胁,并未转化成严重的现实安全威胁,海湾国家通过“石油换安全”的方式,在美国的安全庇护下安享石油福利。即使是1979伊朗输出“伊斯兰革命”和两伊战争,海湾国家也未曾经历本土遭严重打击的厄运,两伊之间的油轮战的威胁也相对有限。
冷战结束后,除科威特曾经历伊拉克入侵的威胁外,海湾国家未经历过集体性的国土安全威胁。无论是海湾战争和伊拉克战争期间,还是“阿拉伯之春”和“伊斯兰国”泛滥期间,海湾国家所受到的威胁也都是具体的局部威胁。因伊朗革命和两伊战争建立的海湾合作委员会,也更多着眼于维护海湾国家的政权安全和非传统安全,未曾经历严峻的安全挑战。因此,在过去,在海湾国家的安全观中,美国的安全保障也被视为遮风挡雨的绝对的保护伞。
但是,在两次美以伊战争中,海湾国家本土集体性地因伊朗报复美国而成为伊朗打击的对象,受打击目标也从最初的军事目标扩展至能源基础设施、海水淡化设施、美国投资的企业等民事目标,进而使海湾国家陷入了其巨大发展潜力、强烈发展愿景与严重的政治、安全瓶颈之间的矛盾,并且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而更加充满讽刺的是,长期作为海湾安全保障的美国军事基地,竟然成为海湾国家“被牵连”而遭伊朗报复性打击的原因。
在此次战争前,海湾国家普遍发展势头强劲,无论是从石油经济向多元经济转型,还是大力推进国家发展愿景和高新科技发展,海湾都成为世界瞩目的投资热土。但是,在此次战争中,海湾国家本土频遭打击,石油出口受阻,国际投资锐减,国家战略被迫从发展优先转向安全优先,都严重破坏了海湾地区的发展。
从更广大的阿拉伯世界的角度看,其前景更加堪忧,其突出表现是东地中海地区(黎凡特地区)和海湾地区的阿拉伯国家,都成为美以与伊朗冲突的战场。东地中海地区的黎巴嫩、叙利亚、巴勒斯坦成为以色列肆意发动军事打击的对象;海湾阿拉伯国家、约旦则成为伊朗为报复美以而进行打击的对象。这同样严重破坏了本就困难重重的阿拉伯国家的转型发展。
总之,在美以伊这场地区性战争的冲击下,不仅美以伊三方作为冲突的当事方各自陷入了严重的危机和困境之中,而且使阿拉伯国家尤其是原本是发展沃土的海湾地区深受其害,整个中东地区也陷入了激烈的军力竞争和安全竞争,地区失序日趋严重,地缘政治博弈错综复杂,中东地区的和平发展严重受阻。
“中东睿评”是上海外国语大学中东研究所刘中民教授的专栏,坚持现实性、理论性、基础性相结合,以历史和理论的纵深回应现实问题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