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崩老头"这个词开始在社交网络上频频出现,最早可以追溯到几年前。在北方方言里,"崩"有哄骗、套取的意思,而"老头"并非指高龄老人——它特指30到50岁、有稳定收入、情感空虚的中年男性,在圈内也常被戏称为"老登"或"中登"。他们大多数在职场上拼了十几年,社交圈子越来越窄,家庭里可能缺少情感交流,内心深处藏着强烈但又无处安放的"被需要感"。骗子盯上的,就是这份情感缺口。
2023年下半年,一款名为"织恋"(案发报道中常化名为"某恋")的同城交友APP悄然上线。它的商业模式十分简单——"男付费、女免费":男性用户发文字要买金币,视频聊天要充值,赠送虚拟礼物更要花钱;而女性用户不仅一切聊天免费,还能从男用户的每一笔消费中抽取分成。这种不对等的设计看似只是一个畸形的社交产品,但当平台引入公会和有组织的"女聊手"之后,整套机制迅速演变成了一台精准的情感收割机器。
根据绍兴市柯桥区检察院检察长在《检察日报》刊发的署名文章,这个案子的原貌远比想象中更复杂。2020年左右,做网上直播运营的李某和金某就开始合伙谋划运营社交项目牟利。2022年7月,二人最终锁定了"同城交友"APP的诈骗模式——招募女性用户入驻平台,以提升亲密度、解锁联系方式、线下见面为由,诱骗男性用户不断充值刷礼物。2023年下半年,李某主导出资雇佣了技术团队,开发出"织恋"APP并正式上线运营;金某负责线下推广和处理投诉退款;另一人邓某则联络陈某,专门负责招募和培训女聊手。
这些女聊手被统一培训后,使用PS加工过的聊天头像,编造虚假的单身适婚女性人设——如果是单身女性,就针对性地包装成对方会心动的类型,对方是农民就自称家庭主妇,对方做生意就自称"白富美";男用户说自己是哪里人,女聊手就说自己也在附近,营造出随时可以"奔现"的错觉。她们还在APP端标注"同城""附近的人"等标签进行引流,在聊天中假意与男网友建立情感联系,一步步引导对方送礼、充会员。
当男性用户刷到数万元的礼物后,为防止对方投诉退款,女聊手会立刻升级操作:主动添加受害者微信,然后以"防止你再和其他女生谈恋爱,以后只和我一个人聊"为由,要求对方注销APP账户。这个步骤极其关键——APP账户一注销,所有充值记录和聊天证据随之消失,受害者事后想维权都无从下手。之后,女聊手再用"家人生病""工作太忙"等理由一次次推迟见面的承诺,最终彻底失联。从每天的早安晚安,到数万元的礼物消费,再到人间蒸发,整个过程被拆解得严丝合缝。
而案发之后,最让人意外的是受害者的反应。根据检察机关的披露,这起案件的受害者多为中老年人,7700余名男性用户来自全国各地,在被诱导充值后,很多人直到案发都没有意识到自己被骗,还对那位"网恋女友"深信不疑。2023年12月,绍兴的俞先生第一个报案,称自己在"织恋"APP上被骗走数万元。公安机关展开调查后发现,这只是一张巨大骗局的冰山一角。短短数月间,全案涉案金额高达3400余万元。2024年4月,公安机关集中收网。
抓捕之后的审讯并不顺利。李某等4名核心人员在归案后全部否认参与诈骗,且反侦查意识极强,事先删除了大量聊天记录。面对集体"沉默",检察机关将突破口放在了海量电子数据上:逐一梳理风险监测报告、投诉退款流程、账户资金流水等细节,最终从金某与案外人员的聊天记录中锁定了一组在APP正式上线前就明确讨论过诈骗方式的关键证据。
调查还发现,李某等人在APP上线前就已充分了解同城交友类平台的诈骗套路。更恶劣的是,在相关监管机构明确提示涉诈风险之后,平台不仅没有停止运营或彻底整改,反而采取了"先限制、后放开"的策略,甚至提交虚假整改材料来规避监管,"织恋"就这样在眼皮子底下继续运转了数月。
2025年3月10日,绍兴市柯桥区检察院依法对李某等4人提起公诉,并同步开展立案监督和追捕追诉,成功监督立案44人、追诉17人。因涉案人数众多,柯桥区法院分案审理。2025年8月至2026年5月间,法院相继作出一审判决:李某等4名核心人员被判处12年至7年不等的有期徒刑,并处罚金50万元至10万元;张某等100余名被告人被判处3年6个月至1年不等的有期徒刑(含适用缓刑),并处罚金3万元至1万元。一审后李某等4人提起上诉,2026年2月24日,绍兴市中级法院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检察机关全力追赃挽损,截至目前已追回1800余万元。
"织恋"案只是"崩老头"产业链条上最典型的一环,而整个灰产早已高度成熟和商品化。记者曾潜入一个名为"虚拟视频"的500人群聊进行调查。群内全部禁言,只有群主可以发言,所有的交易都导向一个叫"熊二商城"的销售平台。记者在这个商城里花38元买了一套《撩汉课程》,里面的章节标题触目惊心——"如何抬高身价""如何操纵别人的情绪""妖孽是没有情绪起伏和波动的神"——教程宣称要"让男人疯狂上头,把他们心态和情绪拿捏得死死的"。
商城里真正的主力产品是技术工具。一款售价138元的"QQ+微信虚拟视频定位"软件可以直接篡改GPS地址,还能在视频通话时播放预设的美女视频内容——也就是说,当受害者要求视频验证身份时,屏幕上出现的可能是一段从网上下载的女孩微笑打招呼录像,而屏幕对面的人全程不必露脸。这款软件的使用期限只有40天,续费还要再花168到298元买长期服务。另一款118元的"微信变声器",输入文字就能生成萝莉音或御姐音,生成的语音里还刻意夹杂着撩人的娇喘。商家甚至还贴心地提供好几百兆的美女自拍和擦边视频素材包,售价50到120元,省去了买家上网搜图的功夫。最贵的一件"镇店之宝"售价600元,是一款定制代付链接生成器——它在对方手机上展示的页面与美团或饿了么的付款页面几乎一模一样,但实际上收了钱根本没有订单,资金直接进入了骗子的个人钱包。
如果配齐课程、变声器、虚拟视频软件、素材包和代付生成器这套完整装备,总价不过1500元。由于价格不菲,很多从事"崩老头"的人还会拼单购买,分摊成本。换句话说,只需要1500块钱和一部手机,任何人都可以在网上变身"美女"并开工收割。
山东淄博警方侦破的一起案件是最好的注脚。一名受害者报案称自己在网上认识了一位"女网友",对方以买零食、买药、交房租为由,累计向他索要了4000多元的红包。警方抓捕后发现,这位"清纯小妹"实际上由14名男性轮流扮演,现场查获了50多部手机、20多台电脑和大量变声器。这些人用网图把社交平台的账号包装成小姑娘,人手配备变声软件和虚拟视频工具,专门筛选35岁以上的单身或情感空虚的男性下手,一旦对方想语音或视频验证身份,立刻"变身"美女,让对方看不出任何破绽。
这些骗局之所以屡屡得手,靠的不是多高明的骗术,而是精准的人性拿捏。37岁的王通在与记者讲述自己的遭遇时,已经意识到自己"被崩了":一个22岁的"酥梨果果"连续一个多月每天雷打不动地给他发早安晚安,聊到凌晨后撒娇说"特别需要一杯咖啡来回魂",他二话不说转了30元。对方发来一张自己照片做的表情包,写着"哥哥最好了",王通把那个表情存下来看了又看。一个多月里,他为"酥梨果果"买了7杯咖啡奶茶和两顿汉堡,总共花了不到200元。直到他回过神来才问自己:"一个22岁的女孩子,为什么要天天和我一个奔四的'中登'聊天?"
在这个圈子里,男客户被精确地分为四个等级:聊过几次天但抵触付费的"路人"直接放弃;有过一两次转账记录的"潜力客户"慢慢培养信任;已形成稳定付费习惯的要重点维护,记下生日和喜好转变成长期饭票;而出手大方的"肥羊"则是整个群组的重点关注对象。有人算过一笔流水账——按"三次纯聊天、一次提要求"的节奏,单次索要20到80元,每天只要15个人愿意转账,日收入就能达到800元,月入超过2万元。一个59岁的东北籍家庭主妇女聊手,用自己和亲戚的信息注册了多个账号,在"等爱的傻女人""干工程的女人""卖衣服的个体户"等不同人设间自由切换,累计提现获利约120万元。
但在网络舆论中,对受害者的态度却往往不是同情,而是戏谑和调侃。有网友留言说"各取所需,跟陪聊一样,收费还公道";有人说"刚被崩了两千,无所谓了,人家也不容易";还有人调侃"用变声器和美颜软件哄你,却只收200块,也是良心价了"。在一些论坛的评论区里,甚至出现了"求崩"的跟帖——部分中年男性明知是套路,却仍然愿意为几句甜言蜜语买单,在他们看来,这种虚假的被关心感,性价比不算低。
法律上的界线其实很清楚。根据刑法和司法实践,如果双方明确约定付费陪伴、没有虚构身份和婚恋承诺、自愿转账的,属于民事赠予,不涉刑责。但如果伪造单身人设、刻意隐瞒多人同时交往的事实、编造同城见面等虚假承诺,让受害者误以为是真情实感而转账,就完全构成诈骗罪。单笔金额虽小,但"崩老头"是典型的小额高频模式,面对成百上千名受害者,累计金额极易突破3000元的入罪门槛,达到刑事立案标准。团伙底层人员知情协助引流和话术陪伴的,涉嫌帮助信息网络犯罪活动罪;事前共谋分工的,以诈骗共犯论处。河南泽槿律师事务所主任付建在受访时直言:"崩老头是一种在法律边缘疯狂试探的行为,一出手不是违法就是犯罪。"
从2023年下半年"织恋"APP上线,到2026年2月终审落槌,这起横跨三年、涉及七千余名受害者、三层犯罪架构的案件,给了"崩老头"行当一个标志性的终结信号。它清晰地划出了一条红线:当交友软件的商业模式不是促成真实的社交关系,而是把每一次"推进关系"都设计成充值节点,从产品诞生之日起,它就已经不是一款社交产品,而是一台经过精密调试的诈骗机器。那些在深夜收到陌生女孩"在吗"消息的中年男性,等来的大概率不是缘分,而是一套被反复测试过的话术脚本,和一个躲在屏幕后面、手里握着变声器和虚拟视频引擎的收割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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