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整整一夜,到天亮也没停的意思。
我蹲在屋檐下抽烟,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被雨打得东倒西歪。我爸坐在堂屋门槛上,手里捏着一沓皱巴巴的纸,那是去年我跟村里签的茶叶收购合同。我妈在灶房里烧火,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可谁也没心思吃饭。
“你说你到底图个啥?”我爸把那沓纸往地上一摔,“十八万,说退就退了,你是菩萨转世还是脑子被驴踢了?”
我没吭声。
这话我爸从去年念叨到现在,念了整整一年。每次说起来都恨得牙痒痒,好像那十八万是从他口袋里掏出去的。可那钱是我自己挣的,我自己做的主,我不后悔。
我叫沈川,今年三十二岁,家在伏牛山脚下的沈家沟。我们这儿穷,祖祖辈辈就守着几亩薄田和山上的茶树过日子。村里三百多户人家,年轻人差不多都跑光了,剩下的全是老人和孩子。我算是少数几个留在村里的年轻人之一。
说起来我能留下来也是个意外。那年我从县城回村,在村口的公路上出了车祸,被一辆拉沙石的大货车蹭了一下,左腿骨折,在医院躺了两个月。出院后腿是保住了,但走路有点跛,干不了重活。城里的工地回不去了,我就在村里开了个小卖部,勉强糊口。
我本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守着巴掌大的小店,看看电视,发发呆,一直到老。
可前年春天,县里来了个农业局的技术员,姓黄,四十来岁,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他在村里转了一圈,最后站在我家后山的茶园边上,两眼放光。
“你们这儿的茶,是好东西啊。”黄技术员摘了一片嫩芽放在嘴里嚼了嚼,“海拔八百米,昼夜温差大,土壤是红砂岩风化土,种出来的茶叶氨基酸含量高,茶多酚比例适中,做成红茶的话,品质不会比福建的金骏眉差。”
我当时根本不懂什么氨基酸茶多酚,就觉得这城里人在跟我讲天书。
黄技术员说县里在推“一村一品”项目,专门扶持特色农产品,问我们村有没有人愿意带头搞茶叶加工。他在村里开了三天动员会,讲得口干舌燥,底下的村民却没啥反应。
不是大家不想干,是吃过亏。
十年前村里就有人种过茶叶,结果卖不出去,烂在地里,赔了个底朝天。从那以后,提起茶叶两个字,村里人就摇头。沈德贵当年赔得最惨,五亩茶园全荒了,现在那地里长的茶树都快变成野树了。
但我动了心思。
我跟黄技术员聊了好几回,又专门跑了趟县城,去农业局查了资料。我发现他不是瞎说,伏牛山这片确实是茶叶的优质产区,只是这些年没人做品牌,没人跑销路,好东西就这么埋没了。
回家跟我爸商量,我爸一听就急了:“你疯了?你那腿能上山?再说了,茶叶那玩意儿能当饭吃?”
我妈也不赞成:“川儿,你可别瞎折腾了,咱家好不容易攒了点钱,你要是赔了,你可咋娶媳妇?”
但我倔劲儿上来了,谁说都没用。我把小卖部转让了,又从信用社贷了五万块钱,凑了八万块,买了揉捻机、发酵机、烘干机,在自家院子里搭了个简易的茶叶加工车间。
那年春天,我一个人上山采茶,腿不方便就拄根棍子,一步一步往山上挪。村里人看见了,有的笑我傻,有的说我想钱想疯了。沈德贵还专门跑到我家来劝我:“小川,你听叔一句劝,那玩意儿真不行,叔当年赔得裤衩都快没了。”
我说:“叔,我想试试,赔了就赔了,反正我这条命也是捡回来的。”
头一批茶叶做出来,我装了半斤去找黄技术员。他泡了一杯,闻了闻香气,抿了一口,眼睛亮了:“行啊沈川,你这手艺可以啊!”
黄技术员帮我对接了市里的一家茶叶商行,老板姓吴,做了二十多年茶叶生意,嘴刁得很。他尝了我的茶,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这茶,我收了,三百块一斤。”
三百块一斤。我算了算,我家后山那片茶园,一年能产五六百斤干茶,那就是十五六万的收入。对于我们这种穷山沟来说,这是天文数字。
那一年,我赚了十八万。
消息传出去,整个沈家沟炸了锅。十八万啊,村里人种一年玉米也就挣个万把块钱,我一个小瘸子,靠着几片破茶叶,一年挣了十八万。
很快,羡慕变成了嫉妒。
先是有人举报我的茶叶加工车间没有食品生产许可证。县里的市场监管局来人查了一通,虽然没有停业整顿,但给我开了限期整改的通知书。
然后有人往我家的茶树上打农药。我去巡山的时候发现,好几棵茶树的叶子上有白色的药斑,气得我浑身发抖。那片茶园是我爸年轻时种下的,几十年了,从没打过一滴农药,就这么被人毁了。
报警了,但查不出来是谁干的。村里没有监控,警察来了问了一圈就走了。
接着是谣言。有人说我的茶叶是用硫磺熏过的,所以才那么香。这话不知怎么传到了吴老板耳朵里,他专门打电话来问。我赌咒发誓解释了半天,他才半信半疑地继续收我的茶。
我找村支书刘长河反映情况,刘长河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好人,当了十几年村支书,谁都不想得罪。他坐在办公室里喝茶,听我说完,叹了口气:“小川啊,都是一个村的,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算了吧。”
算了?我那批被污染的茶树至少要三年才能恢复,你跟我说算了?
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是有人半夜把我家的狗毒死了。
那条大黄狗跟了我七年,从我出车祸那天起就守在我床边,我拄着拐杖学走路的时候它就贴着我腿,一步都不离开。第二天早上我打开门,看见它躺在院子中间,嘴里流着白沫,身体硬得像块石头。
我蹲在大黄旁边,哭得像个孩子。
我妈站在门口抹眼泪,我爸坐在门槛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我把那十八万现金取了出来,用塑料袋装着,去了村里的打谷场。打谷场上有盏路灯,夏夜的蚊子围着灯乱飞。我让刘长河用大喇叭喊了一声,说沈川有事情跟大家说。
不一会儿,打谷场上聚了上百号人。
我把塑料袋打开,一沓一沓的百元大钞摆在地上,红彤彤的一片。
“各位乡亲,”我站在路灯底下,腿隐隐作痛,“我这腿是出车祸伤的,能活着是老天爷赏饭吃。去年做茶叶挣了点钱,不多,十八万,都在这儿了。”
人群里有人交头接耳。
“有人说我是用大家的资源发的财,我不反驳。”我把钱往前推了推,“这些钱我不要了,全村三百一十二户,按户分,一家大概能分五百多。钱不多,算我沈川的一点心意。以后茶叶我也不做了,机器你们谁要谁拉走。我就一个请求——别再为难我家人了,行不行?”
打谷场上一片死寂。
刘长河在旁边站着,脸色比路灯还白。我爸站在人群后面,背着手,把头扭到一边。我妈没敢来,一个人在家哭。
没人说话,也没人上前拿钱。
我把钱留给刘长河,转身走了。腿一瘸一拐的,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歪歪扭扭的。
第二天,刘长河挨家挨户把钱分下去了。有人说我傻,有人说我是被逼的,还有人说我这叫识相。沈德贵没要那钱,让刘长河退了回来,说是“孩子的血汗钱,不能拿”。
退回来的那五百多块钱,我妈收起来了,压在枕头底下,说是给我娶媳妇用的。
那年秋天,我把揉捻机、发酵机都卖了废铁,烘干机给了隔壁村的亲戚。院子里空了,我的心也空了。
日子又回到了从前。我重新开了个小卖部,卖烟酒糖茶,收入勉强够一家人吃喝。我妈托人给我介绍对象,相了几个姑娘,人家一听我腿不好,又没钱,饭都没吃完就走了。
转眼到了第二年春天。
刚过完年不久,我就听说村里人都在种茶叶了。去年我那一闹,虽然钱退了,但大家都知道茶叶能挣钱。加上县里的“一村一品”政策有补贴,种一亩茶树补一千块钱,大家都跟疯了似的。沈德贵把那片荒了十年的茶园重新打理了出来,又新种了五亩。赵老三更狠,把种了二十年玉米的地全改成了茶园。
到了清明前后,满山的茶树都冒了新芽,嫩绿嫩绿的,风一吹,空气里都是清香味。
可问题来了——茶叶种出来了,往哪儿卖?
去年我的茶叶能卖出去,靠的是黄技术员介绍的吴老板。现在黄技术员调走了,去了省城。吴老板那边我打过电话,人家说今年的合同已经签给别人了,暂时没有采购计划。
村里人开始慌了。
家家户户采了茶叶,堆在家里不知道咋办。有人试着做绿茶,但没技术,做出来的茶叶又苦又涩。有人直接卖鲜叶,可最近的茶叶收购站在四十公里外的镇上,鲜叶放半天就蔫了,人家根本不要。
到了四月中旬,第一批茶叶已经老了。嫩芽长成了大叶子,再不做就彻底废了。村里弥漫着一股焦虑的情绪,走到哪儿都能听见吵架的声音。
赵老三跟他媳妇在院子里对骂,因为他把玉米地全种了茶树,现在家里连吃的玉米都没了。沈德贵倒是沉得住气,自己在家琢磨制茶,可做出来的茶叶黑乎乎的,泡出来的汤水跟酱油似的,他自己都喝不下去。
刘长河来找我,吞吞吐吐的:“小川,那个……你能不能帮村里想想办法?”
我笑了:“刘叔,去年我狗死的时候,你在哪儿?”
刘长河脸一红:“那事儿是我不对,可……”
“没什么可不的。”我打断他,“茶叶的事我帮不了,技术我都忘了,设备也卖了。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刘长河叹了口气,走了。
又过了三天,事情彻底炸了。
那天早上我刚开门,就看见赵老三蹲在我家小卖部门口,两眼通红,像是一夜没睡。我还没反应过来,他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小川,你救救叔吧……”赵老三四十多岁的汉子,跪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叔去年不该跟风说你坏话,不该跟着他们往你茶树上打药,叔错了,叔给你磕头……”
我当时就愣在那儿了。
赵老三这一跪,把周围的邻居都引来了。我家门口渐渐围了一圈人,有看热闹的,有叹气的,有跟着抹眼泪的。
更让我没想到的是,赵老三这一跪只是个开始。
当天下午,二十几户村民堵在了我家门口。打头的是一帮大老爷们,后面跟着他们的媳妇老人,全都红着眼睛。看见我,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带头的是王进财,去年就是他挑头说我用硫磺熏茶叶的。他跪在最前面,脑袋磕在水泥地上咚咚响,抬起脸来时,额头蹭破了皮,血和眼泪糊在一起:“沈川啊,你大人不记小人过,给咱们指条活路……”
我站在门口的小卖部柜台后面,看着外面黑压压跪着一片人,心里乱成了一锅粥。
这些人里面,有去年往我茶树上打药的,有在村里传我谣言说我不仁不义的,有偷偷摸摸举报我加工车间的,还有的什么也没干,就在旁边看热闹,但眼神里全是幸灾乐祸。现在好了,全都跪在地上,哭爹喊娘。
我妈吓坏了,拉着我说:“川儿,你可别出去,万一他们……”
“没事,妈。”我拍拍她的手,推开门走进了院子。
那些跪在地上的人看见我出来,哭得更凶了。王进财膝行着要过来抱我腿,被我闪开了。我看着他那张糊满血和泪的脸,心里反而特别平静。
“都起来吧,”我靠着门框,把重心放在那条好腿上,点了一根烟,“这么跪着多难看,让外村人看见了,还以为咱们沈家沟怎么着了呢。”
没人动。王进财又磕了个头,额头抵着地面不肯起来。
这时候我爸从院子里出来了。他站在我旁边,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一句话没说出来。他种了一辈子地,最见不得这种场面。去年他家狗被人毒死,儿子被人逼得把十八万血汗钱分出去,这口气憋了整整一年。现在这些害人的人跪在他家门口,他却说不出话来。
只有刘长河站在人群外围,搓着手,一张老脸皱成了核桃皮。他张了几次嘴,终于说:“小川,咱们去村委会说吧?老少爷们儿都在这儿跪着,叫外人看见了多不好……”
“你还知道不好?”我爸突然吼了一嗓子,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他指着刘长河的鼻子,眼圈通红,“去年我儿子被人欺负的时候,你咋不知道不好?我家的狗被人药死的时候,你咋不知道不好?”
“老沈,你消消气……”刘长河往后缩。
“消什么气!”我爸一挥手,“你们就欺负我儿子腿脚不好,老实!今天我把话撂这儿,你们跪死在这儿,我们也管不着!那茶叶的事,我们不管!”
人群里有人哭出了声。王进财的媳妇扑过来,拽着我爸的袖子,哭得撕心裂肺。原来王进财把房子都抵押出去贷款种了茶叶,要是今年这批茶再烂在地里,银行就要来收房子,一家老小都要睡大街。
我妈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来了,站在堂屋门口,看着这一幕,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她拉了我爸一把:“你小声点,喊那么大声干啥……”
我看了一圈这些人。沈德贵不在里面,他是村里少数几个没来跪的。赵老三跪在最边上,脑袋快要埋进土里。还有几个老太太,看见我就哭,说家里老头子急病了,躺在床上起不来。
我把烟头掐灭,扔在地上踩了一脚。
“想让我帮忙做茶叶,可以,”我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我,眼睛里全是希望和害怕掺在一起的那种光。
“去年是谁往我茶树上打的药,是谁毒死的我家狗,”我一字一顿地说,“自己站出来。”
人群一下子安静了,静得像一潭死水。风吹过院子,槐树叶子哗啦啦响。刚才还哭天喊地的那些人,一个个把脑袋缩了回去,眼睛看着地面,谁也不敢看我。
这种安静持续了足有两分钟。
我冷笑了一声:“不说也行,那我……”
“是我。”
人群后面传来一个声音。所有人齐刷刷回头,沈德贵分开人群走了进来。他头发白了一半,背有点驼,脸上全是大褶子,但腰杆挺得直直的。
“是我往你茶树上打的药,”沈德贵站在院子中间,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狗不是我毒死的,但药是我打的。那天晚上我喝多了酒,越想越气,觉得你小子不地道,发财了还显摆,就拿农药喷雾器上了山……”
“沈德贵!”王进财蹭地站起来,指着沈德贵的鼻子,“你疯了?你……”
“你给我闭嘴!”沈德贵瞪了王进财一眼,“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去年传小川谣言的事,你敢说没你一份?”
王进财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还有谁?”我站在门槛上,看着下面那些人,“沈德贵站出来了,还有谁?”
沉默了一会儿,又有两个人站了起来。一个是李二柱,一个是马建设。他俩互相看了一眼,李二柱先开的口:“举报加工车间的电话,是我打的……我混账,我就是眼红你挣钱……”
马建设也跟着说:“我也眼红,我觉得你一个瘸子凭啥挣那么多钱,所以二柱说打电话的时候我没拦着……”
院子里又安静了。三个人站在那儿,像三根柱子,接收着所有人的目光。王进财的脸已经从红色变成了白色,他咬了咬牙,也往前走了一步。
“硫磺熏茶叶的话是我传出去的,”他的声音在发抖,“我那天在村口跟人说,看见你家院子里冒黄烟……其实我没看见,我就是瞎编的……”
“狗呢?”我盯着他的眼睛,“狗是谁毒死的?”
没人应声。
我再问了一遍,还是没人应。王进财摇头说他不知道,沈德贵摇头,李二柱和马建设也摇头。
这时候赵老三突然从地上爬起来,他的腿跪麻了,趔趄了一下。他嘴唇哆嗦着,整个人像要散了架似的:“狗……狗是我……”
所有人都愣住了。
赵老三的眼泪又下来了,一边哭一边说:“我那天晚上喝了酒,路过你家门口,狗冲我叫……我、我兜里正好有包耗子药,是下午去镇上买的,打算药家里老鼠的……我也不知道我当时怎么了,就、就扔给它了……”
说到后来,赵老三已经哭得不成声了,整个人蹲在地上,抱着脑袋,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院子里静得可怕。我听见身后的门响了一声,回头一看,我妈站在门口,她听到了赵老三的话,浑身抖得厉害,扶着门框慢慢蹲了下去。
那条大黄狗跟了她七年。我不在家的时候,是大黄陪着她去地里干活,是大黄守在门口替她看家。狗死后,我妈哭了好几天,眼睛都哭肿了。
我爸站在原地没动,但他的手在发抖。我从来没见他这样过,这个沉默了一辈子的老农民,此刻攥紧了拳头,脖子上青筋暴起,像是一头被激怒的老牛。我以为他会冲上去揍赵老三,但他没有。他慢慢转过身,走进了屋里。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院子里的人还跪着,站着的几个人低着头,像是等待审判的犯人。赵老三蹲在地上哭,王进财脸色煞白,沈德贵倒是站得笔直,可眼眶也是红的。
我站在那里,心里翻江倒海。
说实话,我不是没恨过。毒狗那件事出了以后,我有半年时间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大黄临死前的样子总在我眼前晃,我甚至想过,要是让我知道是谁干的,我一定跟他拼命。可现在这些人就站在我面前,承认了自己的所作所为,我的恨意反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泄不出来。
这些人是谁?王进财,我小时候掉河里,是他把我捞上来的,那年他十九岁,我十一岁。赵老三,我家盖房子那年,他来帮了整整七天工,一分钱没要。李二柱,我妈住院那回,是他开拖拉机把我们送到县城的,半夜三点,他二话没说就起来了。
他们不是坏人,他们只是太穷了。
穷会让人变坏,会让人的心眼变小,会让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往别人家茶树上打农药,会让一个平时连只鸡都不忍心杀的汉子往别人家狗嘴里塞耗子药。
“都起来吧。”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跪着能解决问题吗?回去,把各家的鲜叶都收了,明天一早送到村委会院子里。记住,只要一芽一叶的,老叶子不要,虫咬过的不要,沾了露水的晾干了再送。谁要是以次充好,别怪我不给面子。”
没人动。他们像是没听懂似的,一个个傻愣愣地看着我。
“还愣着干啥?没听见沈川说话?”刘长河第一个反应过来,扯着嗓子喊,“都回去收茶叶去!一芽一叶,听见没有!”
人群这才像是解冻了一样,呼啦啦站起来,抹着眼泪往家跑。王进财临走前看了我一眼,嘴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沈德贵走到我跟前,看着我的眼睛:“小川,叔对不住你。等今年茶叶卖了,叔那五亩茶园还给你种。欠你的,叔慢慢还。”
“德贵叔,”我叫住了他,“你当年炒茶的手艺,还记得多少?”
沈德贵愣了好一会儿,嘴唇哆嗦起来:“我……我炒了十几年,现在手生了,但只要给我口锅,我还能炒。”
“行,”我点了点头,“明天你也来。”
人都走了以后,我靠着门槛坐下来,点了一根烟。夕阳西下,整个沈家沟被染成了一片金红色,远处的伏牛山层层叠叠,像一幅褪色的水墨画。
我妈从屋里出来,递给我一碗水:“川儿,你真的要帮他们?”
“嗯。”
“你不恨了?”
我喝了一口水,看着天边的云彩。一只鸟从屋檐下飞出去,消失在暮色里。
“恨有啥用?”我说,“恨又不能当饭吃。”
当天晚上,我拨通了黄技术员的电话。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那边很吵,像是在什么饭局上。我简单把事情说了一下,黄技术员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等我消息,我有个朋友在省茶叶协会,我问问他。”
挂了电话,我又打给吴老板。吴老板倒是爽快:“沈川,你的茶没问题,但今年的采购合同确实签了。这样吧,你先把茶叶做出来,样品寄给我,只要品质过硬,我可以临时加合同。”
两个电话打完,我的心算是定了下来。
但真正的难题还在后头。去年我把设备全卖了,现在要重新开始,什么都没有。揉捻机、发酵机、烘干机,最便宜的也要两三万一套,我现在小卖部一个月也就挣两千多块钱,哪来的钱买设备?
第二天一早,村委会院子里摆满了竹筛子,每个筛子里都摊着绿油油的鲜叶,一芽一叶,嫩得像婴儿的手指头。王进财带着十几个人连夜去山上采的,衣服都被露水打湿了,但精神头十足。沈德贵穿了一身旧军装,肩膀上搭着条毛巾,一看就是要干活的架势。
我粗略估算了一下,光是今天送来的鲜叶就有三百多斤。按照四斤鲜叶出一斤干茶的比例,这批茶要是全做出来,就是七八十斤干茶。按去年三百块一斤的价,就是两万多块钱。
可问题是我连一口炒茶的锅都没有。
“设备的事交给我。”沈德贵撸起袖子,“我家里还有一口老铁锅,炒了十几年茶,虽然比不上机器,但能顶一阵子。”
赵老三凑过来:“我认识镇上榨油坊的刘老板,他那儿有个烘花生的烘干房,温度能控制,可以借来用。”
“揉捻机咋整?”李二柱挠着头。
我看了一圈院子里的人,老的老小的小,加起来四五十号人,可真正懂制茶的就我跟沈德贵两个。“揉捻机我来想办法,”我掏出手机,“你们先把鲜叶摊开萎凋,记住,铺均匀,不能太厚。”
我拿着手机走到一边,翻了半天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那是我初中同学刘洋,在县城开五金加工厂的,去年他跟我提过,说他们厂能加工简单的茶叶机械。电话打过去,刘洋倒是爽快:“揉捻机我这有现货,不过是小型的,一次能揉二十斤。你要的话先拉走用,钱不着急。”
“多少钱?”
“成本价,三千二。”
我咬了咬牙,三千二,我银行卡里就剩四千块钱了。但没办法,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行,你让人送到沈家沟来,我今天就要。”
挂了电话,我又给黄技术员发了个微信,问他那边有没有发酵设备的渠道。很快黄技术员回了消息,说省茶叶协会那边有个旧设备转让平台,有一套八成新的发酵机和烘干机,原价五万多,现在只要八千。
八千,加上揉捻机的三千二,一共一万一千二。我的银行卡里只有四千块,还差七千多。
我正发愁,我爸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后,把一个存折递到我面前。
“这是去年你给德贵退回来的那五百多,加上你妈攒的一点,一共八千。”我爸沉着脸,看都没看我,“我跟你妈商量了,你要干就干到底,别半途而废让人看笑话。”
存折是旧的,封皮都磨白了,里面每一笔存款都写得清清楚楚,五十、一百地攒起来的。那是我爸妈养老的钱。
“爸……”
“别说了,”我爸摆摆手,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句,“大黄的事,你也别太恨老三了,他那天确实是喝了酒……人这一辈子,谁还没个犯浑的时候。”
我看着我爸佝偻的背影,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设备很快就位了。刘洋亲自开着皮卡把揉捻机送了过来,黄技术员帮忙联系的那套发酵机和烘干机也在第三天到了货。村委会腾出了两间空房子给我当临时加工车间,一间做萎凋和揉捻,一间做发酵和烘干。
茶叶制作的工艺流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处处是坑。萎凋的时间要恰到好处,时间短了茶叶有青草味,时间长了又会发酸。揉捻的力度也要把握好,轻了条索不紧结,重了茶叶破碎影响品相。发酵更是关键,温度湿度差一点都不行,发过了茶叶发酸,发不够香气出不来。
头一天试制,我们做了五批茶,全废了。
第一批发酵时间太长,茶叶发酸,像馊了的剩饭。第二批揉捻过头,茶叶全碎了,泡出来全是渣。第三批萎凋没到位,烘干后一股子青草味。第四批倒是不错,可火功太大,茶叶有焦糊味。第五批沈德贵亲自掌锅,结果他手生了,温度没控制好,半锅茶叶都炒糊了。
五批茶,前前后后用了四十多斤鲜叶,相当于四百多块钱打了水漂。沈德贵急得满头大汗,拿毛巾擦一把脸继续炒。我看着那一堆废茶,心里也急,但我知道急没用。
“德贵叔,你歇会儿。”我给他倒了杯水,“你还记得你当年炒茶的时候,是怎么判断火候的吗?”
沈德贵喝了一口水,眯着眼睛想了想:“以前的老法子,用手背试锅温,手背离锅底三寸远,烫得受不了就说明温度差不多了。还有看茶叶的颜色,从翠绿变成暗绿带黄边,就差不多了。”
“那咱们就照老法子来,”我说,“温度低一点,时间拉长一点,宁可慢,不能急。”
第六批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沈德贵把炒好的茶叶倒在竹筛里,茶叶条索紧细,颜色乌润,散发着一股清甜的蜜香。我掰了一小撮放在手心看了看,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心跳加快了几分。
冲泡出来,汤色橙红透亮,入口醇厚甘甜,有一丝淡淡的果香。沈德贵尝了一口,眼睛一下子亮了:“是了,就是这个味道!就是这个味道!”
那一瞬间,车间里所有人都欢呼了起来。赵老三差点蹦起来,李二柱咧着嘴笑,王进财更是直接蹲在地上捂着脸哭了起来。
我看着这锅来之不易的好茶,心里那块悬了快半个月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但我没让大伙儿高兴太久,连夜又让他们把剩下的鲜叶全处理完。当天晚上,村委会院子的灯亮了一整夜,机器嗡嗡声一直响到凌晨三点。沈德贵一锅接着一锅地炒,赵老三守在烘干机旁边打盹,李二柱负责揉捻,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我自己在每道工序上来回巡查,腿疼得厉害,就搬了把凳子坐着指挥。
天亮的时候,第一批成品茶终于出来了,一共四十二斤,条索紧结,色泽乌润,香气扑鼻。第二天一早我就打包了样品,坐上班车直奔市里。
吴老板在他的茶行里等着我。他的茶行很大,上下两层,摆满了来自全国各地的茶叶。他坐在二楼的红木茶台前,旁边摆着一整套工夫茶具,茶台上的紫砂壶被茶汤浸润得油光发亮。
我把带来的茶样放在桌上,吴老板没急着看茶,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的意思:“沈川,你们村里的事我听黄技术员说了。本来我今年没打算从你那儿拿货,但我信老黄的眼光,也信你这个人的人品。”
吴老板边说边打开茶样袋,把茶叶倒在审评盘里。他看茶的手法很老到,先看条索,再看色泽,然后闻干茶香。他捏了一小撮茶叶放进审评杯,注入沸水,盖上盖子。三分钟后,他掀开杯盖闻了闻,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汤色橙红明亮,”他端起审评碗对着光看,“香气是果香带蜜香,还不错。”
他呷了一小口,含在嘴里慢慢品味。我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喘,生怕他皱一下眉头。过了十来秒,他把茶汤咽下去,点了点头:“滋味醇和,回甘不错,有高山茶的韵味。沈川,你这批茶,比去年的还好。”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价钱呢?”我小心翼翼地问。
“去年的三百是收购价,今年你这茶的品质,我可以给到三百五。”吴老板放下茶杯,“但是有个条件——你一年至少要保证一千斤的供应量,而且品质要稳定,不能第一批好第二批差。”
一千斤。我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按三百五一斤算,那就是三十五万的销售额。除掉成本,村里每户能分不少钱。
“我做得到。”我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这句话的。
吴老板当场拟了一份合同,我签字的时候手都是抖的。签完合同,吴老板让财务给我转了五万块钱的预付款。看着手机里银行到账的短信提醒,我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这一年多来,我把十八万退给村民的时候没哭,大黄死的时候没哭,被人指着鼻子骂的时候没哭。可这一刻,看着那条银行短信,我差点掉下泪来。
回来的路上我给刘长河打了个电话,告诉他合同签了,价格比去年还高。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我听见刘长河扯着嗓子喊了一句,那声音大得像是要把村委会的房顶掀了。
班车沿着蜿蜒的山路往伏牛山深处开,窗外满山的茶园里,新芽在阳光下泛着嫩绿的光。我想起去年夏夜的那个打谷场,想起那些红彤彤的钞票,想起被人毒死的大黄,想起那些跪在院子里的人,想起一夜白头的我妈,想起把存折递到我手里的我爸。
这一切像是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回到村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村委会院子里聚了黑压压一片人,少说有两百多号。看见我进院子,所有人都站了起来,齐刷刷地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期待和不安。我扬了扬手里的合同,就这一个动作,整个院子安静了足有三秒钟,然后王进财第一个喊了出来,紧接着所有人都开始欢呼。赵老三抱着沈德贵又叫又跳,李二柱抄起一个搪瓷盆用筷子敲得震天响。
沈德贵从人群里挤过来,把一条毛巾搭在肩上,看着我嘿嘿直乐。我问他乐什么,他说我晒黑了,像个真正的茶农了。我笑着捶了他一拳,这一拳打在他肩膀上,就好像把一年前那场恩怨也给打散了。
从市里回来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不是兴奋得睡不着,是发愁。吴老板一年要一千斤干茶,按四斤鲜叶出一斤干茶的比例,那就是四千斤鲜叶。我粗略算了算村里现有的茶园面积,满打满算,将将能凑够这个数。但问题是,茶叶这东西娇贵得很,采摘时间就那么二十来天,过了谷雨,叶子老了,做出来的茶就差了档次。要在二十天里采四千斤鲜叶,还要加工出来,光靠现在这十几个人根本忙不过来。
第二天一大早,我把王进财、沈德贵、赵老三、李二柱几个人叫到了村委会。我把算账的结果往桌上一摊,几个人的兴奋劲儿很快就凉了下来。
“四千斤鲜叶,二十天,平均一天要采两百斤。”沈德贵掰着手指头算,“一个人一天最多采十来斤鲜叶,那每天至少要二十个人上山采茶。揉捻、发酵、烘干,这些工序都得有人盯着,再加上包装、运输,少说要三十个人。”
王进财皱了皱眉:“咱村里能干活的人倒是不少,可这技术活不是谁都能干的。万一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一批茶就全废了。”
这话说到点子上了。之前那五批废茶还堆在角落里,每次路过我都觉得心疼。那不是钱的问题,是心血,是沈德贵一锅一锅炒出来的心血。
“培训。”我拿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从明天开始,所有愿意来干活的人,先培训三天。采茶的教他们认一芽一叶,制茶的从萎凋开始学,每个人只负责一道工序,做熟了再说。”
赵老三挠了挠头:“那工钱咋算?”
“按天算,采茶的八十一天,制茶的管技术的,一百二。月底结账,不拖欠。”我说完看了看几个人的表情,“钱的事你们放心,吴老板那边已经打了五万预付款,后续的货款按批次结算,现金流没问题。”
听我这么说,几个人的脸色才算好看了些。农村人实在,说一千道一万,不如把钱摆在面前实在。
当天下午,刘长河用大喇叭通知全村人到打谷场开会。这次来的人比上次还多,不光是沈家沟的,连隔壁周家坡和李家坳都有人跑来听。打谷场上乌泱泱站了三四百号人,老人抱着孩子,妇女纳着鞋底,男人们蹲在地上抽烟,整个打谷场烟雾缭绕的。
我站在去年站过的那个位置,路灯柱子底下,心里头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去年我站在这儿,把钱推出去,心里全是憋屈和愤怒。今年我还是站在这儿,可心境完全不一样了。
“各位乡亲,”我清了清嗓子,“合同签了,一年一千斤,三百五十一斤。”
底下嗡的一声炸开了锅。三百五一斤,这个价格在伏牛山这片穷山沟里,简直是天方夜谭。有人当场就算起了账,一千斤就是三十五万,除掉成本,利润少说有二十万。
“但是,”我提高了声音,等底下安静下来才接着说,“丑话说在前头,这批茶的质量要求比去年还高。谁要是想糊弄,以次充好,把老叶子掺进来,那我可不讲情面。到时候人家老板退货,损失的不光是我沈川一个人的脸,是咱们整个沈家沟的脸面。”
打谷场上安静了几秒,然后沈德贵站了起来,转过身对着所有人说:“都听见了吧?谁要是敢砸咱们的牌子,我沈德贵第一个不答应!”
“对!”赵老三也站了起来,“谁要是再犯浑,别怪乡里乡亲不讲情面!”
我看着这两个人,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一年前,沈德贵往我茶树上打药,赵老三毒死了我家的大黄。一年后的今天,他们俩却成了我最得力的帮手。这世上的事,真是说不清楚。
培训从第二天就开始了。我把工序拆成了五道:采摘、萎凋、揉捻、发酵、烘干,每道工序安排了两个人负责教学。沈德贵负责教炒茶和萎凋,他手生了几天之后很快就找回了当年的感觉,炒出来的茶叶火候均匀,比我强得多。我负责教揉捻和发酵,这两道工序最关键,直接影响茶叶的香气和口感。赵老三虽然脑子不太灵光,但干活实在,我让他负责烘干,盯着温度表,一点都不敢马虎。李二柱负责收鲜叶和记账,他上过初中,字写得还算工整。王进财负责统筹调度,他这人脑子活络,嘴皮子也利索,跟人打交道的事交给他准没错。
采茶的人培训起来倒是不难,难的是让他们接受标准。以前大家采茶都是胡撸胡撸一把抓,管它一芽一叶还是一芽三叶,只要是嫩的就往下薅。我让沈德贵带着他们上山,手把手地教,一棵茶树一棵茶树地示范。有几个老太太不服气,说自己采了一辈子茶,还用得着别人教?沈德贵也不恼,就泡了两杯茶让她们尝——一杯是按标准采的,一杯是胡乱采的。尝完之后,老太太们不吭声了,老老实实跟着学。
那几天,整个沈家沟都忙了起来。天不亮就能听见脚步声,采茶的人背着竹篓上山,露水打湿了裤腿也不在乎。太阳出来以后,满山都是人影,花花绿绿的衣服在茶树间晃动,远远看去像是山坡上开了野花。村里弥漫着一股青草的香味,那是茶叶萎凋时散发出来的气息,清甜清甜的,闻着就让人心情舒畅。
可忙中总是要出乱子的。
开工的第五天,出事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车间里盯着揉捻机,王进财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脸色煞白:“小川,不好了,赵老三被烘茶机烫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扔下手里的茶叶就往烘干房跑。到了烘干房门口,就看见赵老三坐在地上,右手臂上一大片通红,有的地方已经起了水泡,看着触目惊心。他疼得满头大汗,嘴唇都白了,可硬是咬着牙没叫唤。
“怎么回事?”我蹲下去看他的伤,手都在抖。
旁边的人七嘴八舌地说了个大概。原来烘茶机的传送带卡住了,赵老三伸手去掏卡住的茶叶,结果手臂碰到了机器的加热管。那加热管温度少说有一百五六十度,皮肤碰上去当场就烫熟了。
“别说了,先送医院!”我让李二柱去发动拖拉机,又叫王进财去找干净毛巾和凉水。
赵老三却拽住我的袖子,疼得龇牙咧嘴还在说:“茶叶……机器里的茶叶还没掏出来,再不出来就全糊了……”
我愣了一下,转头冲进烘干房。机器还在嗡嗡转着,传送带卡住的地方堆了一团茶叶,已经开始冒烟了。我找了根铁棍把卡住的地方撬开,伸手把那团茶叶掏了出来。手掌被烫得生疼,可我来不及管,又检查了一遍机器的温控系统,确认没问题了才让人重新启动。
等我从烘干房出来,赵老三已经被抬上了拖拉机。他坐在车斗里,右手臂用湿毛巾包着,脸上全是汗珠子。看见我出来,他居然还有心思问:“茶叶咋样了?”
“没事了,机器正常了。”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转头对李二柱说,“去县医院,找烧伤科,别省钱。”
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走了,扬起一路尘土。我站在村委会门口,看着拖拉机消失在土路的尽头,心里像是压了块石头。
赵老三住院了,二度烫伤,医生说至少要养半个月。我去医院看他的时候,他躺在病床上,手臂上缠着厚厚的纱布,正在跟他媳妇吵架。他媳妇骂他死心眼,把自己烫成这样还不肯歇着。赵老三也不还嘴,就闷着头听,等我进了病房才抬起头来,第一句话又是问茶叶。
“烘干那边谁在盯着?”他问。
“王进财先顶着,”我拉了把椅子坐下,“你就安心养伤,别操那份闲心。”
赵老三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小川,去年那件事,我这辈子都还不完。”
我知道他说的是大黄的事。这个话题我们从来没正面谈过,事情过去之后,大家都选择装糊涂,好像不提就等于没发生过。可我知道,赵老三心里一直有个疙瘩,他每次看见我家院子都会绕道走,从来不敢正面看我爸。
“都过去了。”我说。
“过不去。”赵老三摇了摇头,眼眶有点红,“你不知道,那天晚上我喝多了,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那么浑。那条狗……你妈养了七年,我……”他说不下去了,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捂住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坐在床边,看着这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哭得像个孩子,心里头五味杂陈。说原谅吧,我确实原谅了。可要说一点都不介意,那是假话。每次回家看见院子里空荡荡的狗窝,我心里还是会咯噔一下。我妈到现在都没再养狗,说是怕养了又被人害了。
“老三,”我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你要是真想还,就把茶叶做好。把这批茶做好了,比你说一万句对不起都强。”
赵老三把手从脸上拿开,使劲点了点头。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了。县城的街道灯火通明,人来人往的,跟沈家沟像是两个世界。我在医院门口的小饭馆吃了碗面,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车水马龙的景象,忽然觉得很恍惚。
两年前我还在这座县城里打工,住的是工棚,吃的是盒饭,最大的梦想就是攒够钱回村盖个新房娶个媳妇。那时候我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跟茶叶打上交道,更想不到会带着一村子人一起干。
人生这东西,真是说不准。
回到村里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车间里的灯还亮着,沈德贵带着几个人在加班。赵老三住院以后人手更紧了,大伙儿商量了一下,决定分成两班倒,白天一班晚上一班,人歇机器不歇。
沈德贵看见我回来,从炒茶锅前直起腰来,用袖子擦了一把汗。他的脸被炉火烤得通红,眼窝深陷,整个人瘦了一圈。从开工到现在,他一天最多睡四个小时,困了就在车间的长条椅上眯一会儿,醒了接着炒茶。
“德贵叔,你该回去歇歇了,”我说,“你这样熬下去,身体会垮的。”
“没事,我身体好着呢。”沈德贵咧嘴笑了笑,可那笑容明显是硬撑出来的,“倒是你,腿不好还到处跑,医生不是说了不能太劳累?”
我拉了把凳子坐下来,看着沈德贵炒茶。他的手艺确实好,铁锅里的茶叶在他手里翻飞,每一片都受热均匀,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栗香,那是茶叶杀青时特有的味道,闻着让人安心。
“德贵叔,”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我一直想问你,去年你往我茶树上打药,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德贵的手顿了一下,茶叶在锅里多停了半秒,他赶紧翻炒了几下,没回头看我。
“那段时间我心里不痛快,”他闷声说,“你也知道,我当年种茶叶赔了个底朝天,老婆为这事跟我离了婚,带着孩子改嫁到外省去了。我一个人过了十来年,天天看着那几亩荒茶园,心里跟刀割似的。去年你种茶叶挣了钱,我心里头又高兴又难受。高兴的是咱们村的茶叶终于有人做成了,难受的是……我当年要是再坚持一下,也许就不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他停下了手里的活,转过身看着我:“那天晚上我喝了酒,越想越憋屈,就提着农药喷雾器上了山。我没想真害你,就是气不过,觉得老天不公平。等我酒醒了,后悔也晚了。”
锅里的茶叶发出滋滋的声音,沈德贵赶紧转身去翻炒,可已经晚了,有几片茶叶边缘焦了。他把那几片焦的挑出来扔掉,叹了口气。
“小川,叔这辈子没做过什么亏心事,就这一件,就像根刺一样扎在心里。每次看见你妈,我都不敢正眼看她。”
我看着沈德贵微微颤抖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些什么。这个沉默寡言的老光棍,把自己最好的年华都耗在了这几片茶叶上。他比我更懂得茶叶的价值,也比我更害怕重蹈覆辙。
“德贵叔,”我说,“等这批茶卖出去,赚了钱,你把你那几亩茶园好好打理打理。明年我再帮你注册个品牌,专门做你的手工茶。你的手艺比我好,不能就这么荒废了。”
沈德贵回过头看我,嘴巴张了张,什么也没说出来。但我看见他眼角有亮晶晶的东西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他迅速转过头去,用袖子抹了一把脸。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车间里的机器二十四小时不停,连轴转着把鲜叶变成干茶。空气中始终弥漫着茶香,那味道渗进了每个人的衣服、头发、皮肤,走到哪儿都带着一股清甜的气息。
到了谷雨前后,茶叶采摘进入了最高峰。每天天不亮,山上就全是采茶的人。太阳出来以后,阳光照在茶树上,嫩芽上的露水闪着光,像是撒了一地的碎银子。采茶女们的手指在茶树枝头翻飞,比机器还快,竹篓里的鲜叶一层一层往上堆。
可随着产量上来了,新的问题也来了。
第一批交货的时间定在四月底,吴老板要三百斤干茶。我算了一下库存,到四月二十号,我们一共做了二百四十斤成品茶,还差六十斤。按照现在的进度,十天时间做六十斤应该不是问题。
但就在这时候,天气出了问题。
伏牛山四月下旬的天气向来不稳定,但今年格外反常。一连下了四天雨,不是那种痛快的暴雨,而是没完没了的绵绵细雨,一下就是一整天。采茶没法采,雨天采的茶叶含水量太高,做出来的茶香气出不来,口感也发涩。更糟糕的是,连阴雨导致空气湿度飙升,萎凋房里的茶叶走水太慢,发酵房的温度和湿度也不好控制。
沈德贵急得嘴上起了一串燎泡,整天蹲在萎凋房门口看天。他一会儿伸手试试空气湿度,一会儿又去翻翻竹筛里的茶叶,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这种天气他太熟悉了,当年他就是因为连阴雨没控制好发酵时间,一整批茶全废了,直接导致了破产。
“不能再等了,”我把几个骨干叫到一起开会,“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但交货日期不能拖。吴老板那边等着这批茶上架,迟到一天他要扣百分之五的违约金。”
“那咋整?”王进财急了,“雨天的茶叶质量上不去啊,万一交过去人家不满意退货,那损失更大。”
我沉默了一会儿,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以前看过一些资料,阴雨天制茶也有阴雨天的办法。萎凋可以用鼓风机辅助走水,发酵可以适当延长氧化的时间,关键是温度湿度的把控要更精准。
“德贵叔,你负责盯着萎凋,每批茶叶的失水率必须控制在百分之六十五左右,不能高也不能低。发酵这边我来盯,我把参数调整一下,温度比平时低两度,时间延长半小时。”我说着站起来,“进财,你带人去镇上买几台除湿机回来,烘干房和萎凋房都装上,今天就去,别省钱。”
王进财二话没说,冒着雨骑上摩托车就往镇上赶。一个小时后他回来了,摩托车后面绑着四台除湿机,浑身上下淋得跟落汤鸡似的。他一边打喷嚏一边卸货,赵老三的媳妇递了条干毛巾给他,他接过去胡乱擦了一把脸就又钻进了车间。
那几天是最难熬的日子。所有人都在咬牙撑着,机器不停,人也不歇。沈德贵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可他炒茶的手还是稳的,每一锅的火候都恰到好处。王进财白天调度人员,晚上就在车间里找个角落猫一会儿,手机定了闹钟,每隔一个小时起来检查一次除湿机的运行情况。
我看着这些人的拼劲,忽然觉得去年那些恩怨都不算什么了。人是会犯错的,但人也是会改的。当所有人有了一个共同的目标,当大家都明白这不仅仅是为了赚钱,更是为了证明自己、证明这个穷山沟能做出好东西的时候,那种凝聚力和爆发力是惊人的。
四月二十八号,最后一批茶叶出炉了。
沈德贵揭开烘干机的盖子,一股浓郁的蜜香扑面而来。竹筛里的茶叶条索紧细匀整,色泽乌润油亮,单看卖相就已经相当不错了。冲泡出来,汤色橙红透亮,像是上好的琥珀。入口甘醇滑润,回甘悠长,尾韵里有一丝淡淡的花香。
围在旁边的人全都伸长了脖子看着审评杯里的茶汤。沈德贵小心翼翼地端起杯子,先闻了闻,然后抿了一小口含在嘴里。整个车间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成了。”沈德贵放下杯子,声音都在发抖,“比上一批还要好。”
车间里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王进财一把抱住李二柱又蹦又跳,完全忘了自己已经两天两夜没怎么合眼了。赵老三的媳妇站在角落里偷偷抹眼泪,因为赵老三还在医院里,没能亲眼看到这一幕。
我在欢呼声中悄悄退了出来,走到院子里,点了一根烟,给吴老板打了个电话。
“吴老板,茶叶全部做好了,一共三百二十斤。我留了二十斤做备用,先发三百斤过去。”
电话那头吴老板的声音很平静,但我听得出来他挺满意:“好,我让物流部安排收货。沈川,这批茶要是品质没问题,后续的单子我就不找别人了,全从你那儿拿。”
挂了电话,我仰头看着天。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倾泻下来,照在湿漉漉的茶山上,满山的茶树绿得发亮。
当天下午我们就把茶叶打包好了。用的是专门的铝箔袋,抽了真空,外面再套上牛皮纸箱,每一箱都码得整整齐齐。我在每箱茶叶上都贴了标签,上面写着“伏牛山红茶”,下面一行小字——沈家沟茶叶合作社出品。
“合作社?”王进财看见标签愣了一下。
“嗯,我打算注册一个合作社,”我说,“以后咱们村做茶叶不是哪一个人的买卖,是所有人的。有钱大家一起挣,有问题大家一起来扛。”
王进财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小川,你小子想得远啊。”
三箱茶叶装上了物流公司的货车,我看着货车拐过村口的弯道,消失在土路的尽头。那辆货车带走的不光是三百斤茶叶,更是整个沈家沟小半年的心血和希望。
等货车彻底看不见了,我才慢慢走回车间。车间里机器已经停了,安静得让人有点不习惯。沈德贵躺在长条椅上睡着了,打着轻微的鼾声。王进财靠着墙坐在地上,脑袋耷拉在胸前也睡着了。李二柱趴在桌子上,手里还攥着那本记得密密麻麻的账本。
我没叫醒他们,轻手轻脚地找了条毯子盖在沈德贵身上,然后走出了车间。
夕阳西下,伏牛山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把整个村子都笼罩在柔和的暮色里。远处的茶山上,晚归的采茶人背着竹篓,沿着蜿蜒的山路往家走。有几个人唱起了山歌,那调子悠长悠长的,在山谷里回荡。
我站在村委会门口,看着眼前的村庄。这个我生活了三十二年的地方,穷是真穷,偏是真偏,可不知道为什么,此刻看着它,我心里竟然有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感。
手机震了一下,是县医院赵老三发来的消息。他听说茶叶发货了,高兴得不行,说等他出院了要请大家喝酒。我回了他一个笑脸,又发了条消息让他好好养伤,别急着回来。
收起手机,我往家走。腿还是一瘸一拐的,走不快。路过的邻居看见我,都会停下来喊一声“小川回来了”,语气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以前是客气里带着同情,同情我是个瘸子,同情我被人欺负。现在不一样了,那语气里带着尊重。
到家的时候,我妈正在院子里喂鸡。我爸坐在堂屋门槛上修一把旧锄头,木头柄松了,他用铁丝缠了一圈又一圈。
“回来了?”我妈直起腰来,“吃了没?”
“还没呢。”
“锅里给你留了饭,我去热。”
“我自己来就行。”
我走进灶房,揭开锅盖,里面是一碗手擀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面已经坨了,但我不在乎,坐在灶台边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我爸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灶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我吃面。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说的却不是茶叶的事。
“周家坡那边有个姑娘,姓宋,叫宋小雨,跟你差不多大,在镇上小学当老师。她妈托人来问过,想安排你们见一面。”
我差点被面条呛到:“爸,现在忙着呢,哪有工夫相亲?”
“忙归忙,媳妇也得娶,”我妈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过来了,跟我爸肩并肩堵在灶房门口,一副今天不说清楚不让你出去的架势,“你都三十二了,隔壁王进财家小子都上小学了。”
“行行行,等茶叶款结回来再说。”我扒拉了两口面条,站起来把碗筷放进水池里,借着这个动作避开了我妈期盼的目光。
事实上我对这件事没什么信心。瘸着一条腿,这标签在农村就意味着“不好找媳妇”。前两年我心态都调过来了,觉得一个人过也挺好,可我妈不这么想,她总觉得儿子打光棍是自己这个当妈的失职。
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会儿是茶叶的事,一会儿是相亲的事,乱糟糟的搅成一锅粥。
茶叶运出去之后的第五天,吴老板打来电话。我接电话的时候手在抖,脑子里飞速过着一百种可能——品质不合格,退货,扣款,甚至更糟。
“沈川,”吴老板的语气跟平时不太一样,有点激动,“你那批茶,我送到省茶叶质量检测中心做了检测,你猜结果怎么样?”
我心跳得厉害,嗓子发干:“您直说吧,别卖关子了。”
“氨基酸含量百分之四点三,茶多酚百分之二十六,水浸出物百分之四十二,”吴老板一口气报出三个数据,“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国标优质红茶的水浸出物标准是不低于百分之三十二,你高出整整十个点。省检测中心的老周干了二十多年茶叶检测,说这个品质可以拿省级名优茶评比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想说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川,你还在吗?”
“在,我在。”我深吸了一口气,“吴老板,那后续的订单……”
“后续订单没问题,”吴老板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而且我要加量。原定一年一千斤,现在改为一千五百斤。价格上调百分之十五,四百块一斤。”
四百块一斤。一千五百斤。六十万。
这笔账几乎是瞬间在我脑海里算了出来,紧接着我听到自己心脏砰砰跳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擂鼓一样。
“不过有条件,”吴老板接着说,“你得在包装上注明产地,打‘伏牛山’的牌子。另外今年省里有个名优农产品评选,我已经把你的茶报上去了,如果评上了,后续的价格还能再涨。”
挂了电话之后,我在原地站了足有一分钟,然后转身大步往车间走。腿疼得厉害,但我顾不上那么多了。
车间里,沈德贵正在带人打扫卫生。机器停了几天,地上积了一层茶末子,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茶香。王进财在角落里清点包装袋的库存,李二柱趴在桌上算账,眉头皱成一团——他好像永远都在算账,算来算去总也算不平。
“都过来一下。”我把所有人招呼到一起,把吴老板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短暂的沉默之后,车间炸了。
王进财第一个叫出声,那声音大得把屋顶都快掀了。沈德贵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这个一辈子没掉过几次眼泪的老汉,忽然蹲在地上捂着脸哭了起来。他哭得没有声音,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一座沉默的老山终于崩开了一道裂缝。
李二柱把账本往天上一扔,纸张飘飘扬扬地落下来,他也不管,咧着嘴一个劲地傻笑。他说他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六十万长什么样,现在虽然见不着现钱,但光想想就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劲。
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村子。我妈听到之后,转身进了灶房,等我进去的时候,看见她正在灶台前烧香。她供的不是哪尊神佛,而是我爷和我奶的遗像。她把香插进香炉里,嘴里念念有词,说祖宗保佑,说孩子总算熬出头了。
我爸什么也没说,一个人走到院子里,蹲在那棵老槐树下抽了半包烟。我透过窗户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忽然发现他的头发白了好多。前两年还不觉得,这一年多来,他的头发像落了一层霜似的,齐刷刷地白了。
赵老三在医院里听到消息,硬是不顾医生阻拦提前出了院。他右手臂上还缠着纱布,吊在脖子上,走路都歪歪斜斜的,可他一进村就直奔车间来了。他站在烘干机前面,用左手摸了摸机器外壳,眼眶红红的,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小川,我欠你家大黄的,我这辈子慢慢还。”
“别还了,”我拍了拍他没受伤的那只肩膀,“你好好干活,明年我给你涨工资。”
赵老三使劲点了点头,眼泪吧嗒吧嗒掉在地上。他媳妇在旁边站着,也跟着抹眼泪。这个在村里以泼辣闻名的女人,此刻温顺得像只猫,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站在丈夫身边,时不时拿袖子擦一下眼角。
那天晚上,刘长河提议在打谷场上摆几桌,算是庆功。我没反对,这半年多大家确实太累了,绷着的弦也该松一松。
晚上的打谷场灯火通明,几张大圆桌一字排开,桌上摆着各家各户凑来的菜——王进财家的红烧肉,赵老三家媳妇蒸的大馒头,李二柱家的腌萝卜,沈德贵家的一坛老酒。菜不算丰盛,但人多热闹,整个打谷场上欢声笑语不断。
刘长河端着酒碗站起来,说要敬我一杯。他说得不长,但说到一半自己先红了眼眶。他说他当了十几年村支书,一直觉得自己对不起沈家沟,没能带大家富起来。现在好了,沈家沟终于有了像样的产业,他退了也安心了。
我接过酒碗一饮而尽,辣得嗓子眼冒火,但心里热乎乎的。
酒过三巡,话就多了。王进财喝多了,拉着我的手不撒,一遍又一遍地说去年的事是他混账,说他这辈子没服过谁,就服我沈川。李二柱也喝多了,蹲在地上用树枝算账,算来算去也算不清,急得抓耳挠腮。沈德贵倒是没怎么喝,一个人坐在边上,看着满院子的人笑,嘴角始终翘着,那是发自内心的笑。
我看着眼前这些面孔,被酒气和灯火熏得有些恍惚。这些人啊,一年前往我茶树上打药的是他们,往我家狗嘴里塞耗子药的是他们,逼得我把十八万血汗钱分出去的也是他们。可现在,他们是我最得力的帮手,是我最信任的合伙人,是跟着我一起熬夜、一起流汗、一起等结果的兄弟。
人性这东西,真的太复杂了。它经不起考验,一考验全是窟窿。可它也经不起真情实意的对待,你真对别人好,大多数人最终还是会把心掏出来给你看。
庆功宴散场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我喝了酒不敢走太快,一个人沿着村道慢慢往家走。月光很好,把整个村子照得亮堂堂的。路边的茶园里,被修剪过的茶树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一队队沉默的士兵。偶尔有夜鸟从树丛里扑棱棱飞起来,消失在夜色中。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我看见院子里亮着灯。
我爸还没睡,坐在门槛上等我。他面前的地上扔了一地烟头,少说有十几根。看见我回来,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也没说话,转身进了屋。
我跟着走进去,看见堂屋的桌上放着一个盒子,纸盒子上印着“伏牛山红茶”几个字。那是我特意留的几盒样品,打算送人的。
“今天有人来买茶叶,”我爸背对着我,声音闷闷的,“说是镇上来的,听说了咱们的茶叶,想买两盒尝尝。我拿了一盒给他,他非要给钱,我没收。”
“嗯,没事,一盒茶而已。”
“不是一盒茶的事,”我爸转过身来,灯光下他的眼睛有点亮,“那人是开茶庄的,他说咱们的茶比他店里卖的金骏眉还好喝。他说他卖了二十年茶叶,没想到咱们这穷山沟里能出这么好的茶。”
我爸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往上扬着,像一个打了胜仗的将军。我从来没见过他这样的表情。在我的记忆里,我爸永远是一副被生活压弯了腰的样子,低着头,皱着眉,闷声不响。可此刻他站在堂屋的灯光下,腰板挺得笔直,脸上的皱纹里都透着骄傲。
“小川,”我爸忽然叫了我的名字,声音很轻,“爸以前总说你瞎折腾,是爸看走眼了。你比爸有出息。”
我的喉头一紧,鼻根发酸。从小到大,我爸从来没夸过我。我考了全班第一他不夸,我打工寄钱回家他不夸,我做茶叶挣了钱他也不夸。他总是沉默的,沉默得像一座山,有时候让人觉得压抑,有时候又让人觉得踏实。
但此刻这座山开口了,他说儿子比他有出息。
我低下头,假装整理桌上的茶叶盒子,不让眼泪掉下来。等我抬起头的时候,我爸已经转身往自己房间走了。他的背影还是佝偻的,可脚步比平时轻快了许多。
第二天一早,我刚起床就接到了县农业局打来的电话。对方自称是局办公室的,说省里来了个调研组,专门考察“一村一品”项目,听说了我们沈家沟的茶叶,想过来看看。
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刘长河。刘长河激动得手都抖了,他说他在沈家沟当了这么多年村支书,省里来考察还是头一回。他马上发动全村人打扫卫生,村道两边的杂草全拔了,墙上的野广告用石灰水重新刷了一遍。
省里的调研组是三天后来的,带队的是农业厅的一位姓韩的处长,五十来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他身后跟着十来个人,有省茶叶研究所的专家,有市农业局的领导,还有县里的副县长。一群人浩浩荡荡的,在村里转了一圈,最后走进车间的时候,韩处长的脚步忽然停了。
他站在萎凋房门口,看着竹筛里摊开的鲜叶,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个品种是鸠坑种吧?”韩处长转头问我。
我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我们这儿的茶树品种确实以鸠坑种为主,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从浙江引进的,在伏牛山这片土地上适应了几十年,早已形成了自己的风格。可一个省里来的官员,居然一闻就能辨别出品种,这让我对他刮目相看。
韩处长在车间里看得很仔细,从萎凋到揉捻,从发酵到烘干,每一道工序都问了细节。我陪着他在车间里转,一边走一边介绍。我的腿不给力,走快了就疼,可韩处长的兴致很高,我也不好意思喊歇。
走到审评室的时候,韩处长让人泡了一杯我们的红茶。他端着杯子先看汤色,再闻香气,最后才慢慢品了一口。
整个审评室安静了足有半分钟。副县长在旁边搓着手,额头冒汗,生怕出什么差错。刘长河更是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喘,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韩处长的嘴,好像那张嘴里说出的话能决定整个沈家沟的命运。
韩处长放下杯子,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
“好茶。”他只说了两个字,可这两个字的分量,比旁人说一箩筐话都重,“伏牛山这片产区,我一直觉得是被低估的。今天尝了这个茶,证明我的判断没有错。”
他转过头看着我,目光里有审视也有赞许:“你是这个合作社的负责人?”
“是,我叫沈川。”
“沈川,”韩处长重复了一遍我的名字,像是在记住它,“下个月省里有个名优农产品推介会,我给你留一个展位。你带上你的茶,去省城参加。”
副县长抢在我前面握住韩处长的手,说感谢省厅对基层的关心支持。韩处长摆了摆手,说他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好产品就该让更多人知道。
调研组走的时候,我送了韩处长两盒茶叶。他推辞了一下,我说这是我们沈家沟的一点心意,他才收下了。上车之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沈川,你那腿是怎么回事?”
“出过车祸。”
“不方便吧?”
“习惯了。”
韩处长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上了车。可我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些别的东西,那不是同情,而是一种不动声色的关注。
车队扬起一路尘土,消失在村道尽头。刘长河站在我旁边,看着车队远去的方向,喃喃地说了一句话:“小川,咱们沈家沟,要出名了。”
我没接话,心里却在翻腾着另一件事。韩处长说要给我一个展位,去省城参加推介会。省城,那是比县城大不知道多少倍的地方。我长这么大就去过一次省城,还是出车祸那年去转院治疗,打着石膏躺在救护车后面,什么也没看见。
现在我要带着我的茶叶去省城了,堂堂正正地去。
接下来的日子,我一边组织生产,一边准备省城推介会的事。做展板,印宣传册,订制统一的包装盒,每一项都是以前从来没接触过的事情,什么都要从头学起。好在我有个初中同学叫刘洋,他在县城做广告设计的,能帮上忙。
刘洋比我大两岁,个头不高,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做事都很利索。他在县城开了个小小的广告工作室,平时给商家做做招牌印印名片什么的,生意不温不火。听说我要做展板印册子,他二话没说就答应了,只收了成本价。
“沈川,你行啊,”刘洋在设计展板的时候忽然感慨了一句,“当初上学的时候你小子成绩也就那样,没想到现在居然要带着茶叶去省城了。”
“运气好。”我说。
“不是运气,”刘洋摇了摇头,正色道,“咱们这一届初中同学,留在老家的没几个。在外面打工的,混得好的买房子买车,混得不好的还在工地上搬砖。只有你,在老家折腾出了一番事业。这不是运气,是你该得的。”
我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岔开了话题。可心里却忍不住回想起这些年的经历——出车祸、开小卖部、种茶叶、被人算计、十八万分出去、重新开始、带着全村人一起干。这一路走来,每一步都不容易,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
可是,不值得吗?值得。
推介会的日子定在六月中旬。我提前三天到了省城,带着十箱茶叶和满肚子的忐忑不安。刘洋陪我一起去的,他负责展位的布置,我负责茶叶的展示和品鉴。
省城的繁华超出了我的想象。高楼大厦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街道上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到处都是人,行色匆匆的人,手里拿着手机的人,耳朵里塞着耳机的人。我跟刘洋站在会展中心门口,仰头看着那栋巨大的玻璃建筑,像两个第一次进城的乡下孩子。
推介会当天,会展中心里人山人海。几百个展位一字排开,全国各地的农产品琳琅满目,从东北的大米到新疆的干果,从云南的普洱茶到福建的乌龙茶,应有尽有。我们的展位在最偏僻的角落里,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和一块印着“伏牛山红茶”的展板。
一上午过去了,来我们展位的人寥寥无几。偶尔有人路过,扫一眼展板就走了,连停下来尝一口的兴趣都没有。我跟刘洋大眼瞪小眼,心里都有点发凉。
“是不是位置太偏了?”刘洋皱着眉头。
“偏也得想办法,”我咬了咬牙,“总不能千里迢迢跑过来,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
我想了想,拿起两盒茶叶,拄着我那根用了多年的木棍,一瘸一拐地朝展厅中央走去。中央是主舞台,正在进行名优农产品的评选活动,评委席上坐着七位专家,台下围了几百号观众。
我在人群中挤来挤去,试图靠近评委席。可人太多了,我挤了半天也没挤进去,还被人推了好几把,差点摔倒。
就在这时候,我听见身后有人喊我的名字。
“沈川?”
我回过头,看见韩处长站在几米开外的地方,正朝我这边走来。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正装,胸前别着工作证,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看样子是他的下属。
“韩处长,”我赶紧迎上去,“您还记得我?”
“当然记得,”韩处长笑了一下,“你的茶让我印象很深。你怎么在这儿站着?你的展位呢?”
“在那边角落里,”我苦笑了一声,“位置太偏了,没什么人。”
韩处长顺着我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想了想,转头跟身后的年轻人说了几句话。年轻人点了点头,快步朝主舞台走去。
“跟我来。”韩处长对我说。
我一头雾水地跟着他走到主舞台旁边的一个休息区。不一会儿,那个年轻人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韩处长接过文件夹翻了翻,然后抬起头看着我。
“沈川,我看了这次推介会的流程安排,下午有个品鉴环节,原本安排的是一款福建的白茶。我让人把你的茶换上去,给你十分钟的时间,你在台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泡茶。”
我的心跳一下子加速了。当着几百号人泡茶?我虽然对自己茶叶有信心,但这么大的场面,万一出了什么差错——
“别紧张,”韩处长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拍了拍我的肩膀,“你的茶叶品质没问题,正常发挥就行。记住,你不是代表你自己,你是代表伏牛山,代表你们全村的人。”
最后一句话像一剂强心针,我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下午两点半,品鉴环节开始。主持人宣布下一个出场的是来自伏牛山的红茶。台下一阵窃窃私语,显然大多数人没听说过“伏牛山”这个地方。
我拄着木棍走上台,那条伤腿每迈一步都让我的步伐看起来有些费力。我能感觉到几百双眼睛落在我身上,其中有好奇的、有审视的,还有一些是带着淡淡同情的。我走到茶台前站定,把木棍靠在桌边,抬头看向台下。
黑压压的人头让我有些眩晕。灯光很亮,照在脸上热乎乎的。我的手心全是汗,手指微微发抖。
工作人员端上了沸水。我打开茶叶罐,用茶则取出适量的茶叶放入审评杯中。干茶落入杯底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这个熟悉的声音让我莫名地平静下来。
注入沸水,盖上杯盖。我掐着时间,不多不少三分钟。
掀开杯盖的瞬间,一股馥郁的蜜香混合着花果香弥漫开来。前排的几个评委互相对视了一眼,眼神里的审视变成了一丝意外。我端起审评杯,将茶汤倒入审评碗中。汤色橙红透亮,在白瓷杯的映衬下,像一块会流动的琥珀。
“请各位评委品鉴。”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
七位评委依次上前,各自端起一杯茶。第一位评委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先生,看他工作牌上的介绍,是省茶叶研究所的研究员,姓丁。丁老先生端着茶杯先是看了看汤色,然后凑近鼻尖闻了闻,最后才抿了一小口。
他抿完之后没有马上咽下去,而是含在嘴里慢慢品味。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茶汤咽下去,然后做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动作——他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台下的窃窃私语声渐渐安静了下来。
第二位评委尝完之后,低声跟旁边的同事交流了几句。第三位评委喝完后直接在本子上刷刷写着什么。第七位评委,一位穿着旗袍的女士,尝完之后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惊讶。
丁老先生放下茶杯,拿起面前的话筒:“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
“沈川。”
“沈川,”他点了点头,“你这茶种在什么高度?”
“海拔八百米左右,在伏牛山腹地。”
“树龄呢?”
“大部分是上世纪七十年代种的,鸠坑种。”
丁老先生沉默了几秒,然后转头看向其他评委,缓缓说了一句让整个会场沸腾的话:“这个品质的红茶,在省级评比中可以进前三。”
台下炸开了锅。闪光灯噼里啪啦地亮了起来,记者们扛着摄像机往前挤。我站在台上,被灯光和声浪淹没,整个人有些恍惚。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台下的角落,韩处长站在那里,朝我竖了个大拇指。
推介会结束后,我们的展位被围得水泄不通。带去的十箱茶叶在不到一个小时里就卖光了,还有人当场下单要了几十箱。我的手机响个不停,全是各地的经销商打电话来问代理的事情。
刘洋在旁边手忙脚乱地记电话号码,脸上的笑容怎么都收不住。他说他开了这么多年广告公司,还是头一回见到这种阵仗。
当天晚上,我坐在酒店房间的床上,挨个给村里打电话报喜。先打给刘长河,再打给沈德贵,然后是王进财、李二柱。每个人接电话的反应都不一样,但共同点是都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最后一个电话打给了我爸。
“爸,茶叶全卖出去了,还接了好多单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爸,你在听吗?”
“在听。”我爸的声音有些沙哑,“你妈在旁边哭呢,别管她。”
我听见电话那头传来我妈抽抽搭搭的声音,还有一些含糊不清的话,大概是在说祖宗保佑之类的话。然后我爸接过了电话,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什么时候回来?”
“后天。”
“回来的时候带几盒茶叶,给你周叔他们尝尝。你周叔说,宋家那姑娘挺好的,让你回来见见。”
我笑了:“爸,你还惦记着这事呢?”
“你以为我跟你开玩笑?”我爸的语气严肃起来,又说了句让我差点笑出来的话,“咱家现在是茶叶大户了,介绍对象的门槛也高了。这姑娘是小学老师,条件不错,你不能错过。”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看着酒店雪白的天花板,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着。窗外的省城灯火通明,霓虹灯把夜空映成一片绯红色。这座城市那么大,大到让人感到渺小。可此刻我觉得自己不那么渺小了,因为我的背后有一个村庄,有一群人,有一座山。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韩处长发来的一条微信,只有简单几个字:“祝贺你,继续加油。”
我回了一个“谢谢”的表情,然后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要跟经销商签合同,要去茶叶协会做产品认证,要联系包装厂订制新的包装盒。事情多得像一座山,可我不怕。因为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在扛这座山。沈德贵、王进财、赵老三、李二柱,还有满村的老少爷们儿,他们都跟我站在一起。
这就是人间最朴素也最真实的情义。它有裂缝,有疤痕,不完美,但它真实、结实、能扛事。
第二天上午,我正在酒店整理合同的时候,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普通话很标准,带着一点淡淡的本地口音。
“请问是沈川先生吗?”
“我是。您是哪位?”
“我叫宋小雨,是周家坡小学的老师。你的电话是你爸给我妈的,我妈让我打给你……”
电话那头顿了顿,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
“那个,听说你们村的茶叶在省里获了奖,我们学校想组织学生去参观,不知道方便不方便?”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
“当然方便。随时欢迎你们来。”
挂了电话,我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省城阳光明媚。心里忽然觉得,生活这东西,当你开始认真对待它的时候,它也会认真地回馈你。有时候来得慢,有时候来得猛,但总会来的。
全文完结
感谢大家的阅读与收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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