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你就是晚姐儿?"

我刚踏进将军府正厅,一道带着哭腔的女声就撞了过来。

夫人攥着锦帕,泪眼婆娑地打量我:"都二十一了……京里贵女这年纪早当娘了,你却连亲都没订。"

我垂手立着,没作声。

她忽然扑过来攥住我的手,哭得更凶:"你与摄政王的婚约,已经让给宝儿了!你爹自会给你挑个好人家!"

我猛地抬眼。

婚约?让出去了?

我缓缓抽回手,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01

府里的下人将我领到西边最偏僻的听竹小院。

小院的名字起得风雅,可真正住进去才知道有多冷清荒僻。

要从主院走到这里,得绕过大半个花园,再穿过一条又长又窄的夹道。

夹道两旁种着早已枯死的竹子,寒风吹过时,干枯的竹枝不断刮擦墙壁,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听着就像深夜里有人拿指甲在门上划来划去,让人后脊背一阵阵发麻。

领路的丫鬟叫秋菊,年纪不大,嘴皮子却格外碎。

她边走边絮絮叨叨地对我说:“姑娘可别嫌这儿偏僻,咱们将军府里的院子本来就不宽裕。”

“宝儿姑娘住的栖霞阁,那是夫人亲手布置的,里面的摆件首饰,好些都是从王府里赏下来的宝贝,压根没法搬动。”

我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了秋菊一眼。

她赶紧低下头,慌慌张张地认错:“奴婢多嘴了,惹姑娘不高兴,还请姑娘恕罪。”

嘴上说着赔罪的话,可她那眼神里,分明还带着打量和轻慢。

这种眼神,我在云城早已见惯了太多次。

那年粮价飞涨,我一个人去米铺谈买粮的事,那掌柜的就是用这种眼神看我。

县衙里官员家的管事来药铺说亲,想纳我做妾,脸上也是这副神情。

在他们眼里,一个女子要是没有娘家的父兄撑腰,就算性子再硬,也不过是一株随手就能折断的野草。

我推开听竹小院的木门,走了进去。

屋子是简单打扫过的,可取暖的炭盆里空空荡荡,半点火星子都没有。

屏风后面胡乱堆着几只旧木箱,里头塞满了陈年的衣裳。

窗户纸上还破了好几个洞,冷风从破洞里灌进来,把桌上那只瓷茶杯吹得轻轻晃动,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细碎的“嗒嗒”声。

秋菊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跟我解释:“姑娘,府里这几日忙着筹备宝儿姑娘的冬日宴,炭火份例还没来得及拨到这边来。”

“姑娘若是觉得屋里冷得慌,奴婢这就去管事那儿替您问问,看能不能先领一些回来。”

“不必特意去找管事了。”我把随身带来的包袱放在桌上,“你直接带我去账房。”

秋菊愣在那儿,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姑娘您说什么?”

我解开包袱,从里头取出一件洗得发白的厚棉袄,又拿出一把磨得发亮的小铜算盘。

“将军府把失散多年的嫡女找回来了,却连过冬的炭火都匀不出来,可见府里的账目应当是有些吃紧的。”

“我去账房看看,能不能想办法挪出两筐炭来,送到我院子里。”

秋菊的脸色一下就变了,一阵红一阵白,不知道该接什么话才好。

院子外面的游廊上,忽然传来一声轻轻的娇笑。

柳宝儿扶着丫鬟的手,正站在廊下,隔着窗户看着屋里的我。

她身上裹着一件雪白的狐裘,绒毛衬得她那张小脸格外精致,活像一朵被所有人捧在掌心里的雪花。

“姐姐千万别生气,底下的下人不懂规矩,回头我定会好好罚她。”

柳宝儿说着,抬脚走进了屋里。

她的目光落在桌上那把铜算盘上,嘴角那点柔和的笑意似乎顿了一下。

“这东西,是姐姐从前在外面谋生时用的么?”

“嗯。”

“姐姐竟然还会算账?”

“只是粗通一些加减乘除罢了。”

柳宝儿像是松了口气,语气也跟着松快了几分:“那就好,母亲先前还一直担心,姐姐在外面吃了那么多年的苦,没学过琴棋书画,往后出去参加世家的宴席,会叫人暗中笑话。”

“会算账也是门实在的本事,寻常殷实人家的主母,总归是要打理家中账目的。”

她说“殷实人家”那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又轻又软,就像拿一根裹了蜜的绣花针去扎人,旁人听着只觉得她温柔体贴,根本品不出那话里藏着的刺。

我直直看着柳宝儿的眼睛,不绕弯子地问她:“你今日特意跑到我院子里来,是怕我把摄政王妃的位置从你手里抢回去么?”

屋里霎时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秋菊吓得膝盖一软,当场就跪了下去,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柳宝儿的眼眶一下子红了,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委屈地垂下眼睛:“姐姐可千万别这样想我。”

“你既然没这个心思,那就最好不过了。”

我把铜算盘搁在桌上,算珠碰撞,发出一串清脆的“噼啪”声。

“我这人最讨厌争来抢去的事情,旁人不来招惹我,我也不会去动别人攥在手里的东西。”

柳宝儿的嘴唇紧紧抿着,指尖不知不觉地攥紧了袖口。

我又补了一句,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送进她耳朵里:“可若是原本就属于我的东西,被别人占久了,我未必就认不出来。”

柳宝儿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了好几分,神色里透着慌乱。

游廊外头,忽然传来一道冷硬的男子嗓音,语气里满是不满:“刚回府头一天,就开始欺负宝儿了?”

我抬头朝门口看去。

一个身穿玄色锦袍的年轻男人站在院门外,眉目锋利,腰间挂着一块镇北将军府的银纹令牌。

他看我的眼神,比这院子里刮过的冷风还要寒上几分。

柳宝儿低声软软地叫了一声:“大哥。”

我这才知道,眼前这人就是我血缘上的亲兄长,柳砚深。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叫他一声“大哥”,他已经大步走到柳宝儿身边,把她挡在了自己身后。

“柳知晚,宝儿性子软,心里藏不住事,你要是有什么不满,尽管冲着我来。”

我看着他那只手自然而然地护在柳宝儿身前,心里没来由地冒出一丝讥诮的念头。

倘若十九年前我没有被人弄丢,那年幼时摔倒在地,他这只手,会不会也伸过来扶我一把?

可这念头只在我脑子里闪了一下,就被我摁了回去。

云城的风雪太冷了,我早就学会不在不属于自己的温暖跟前,低头去讨那一点可怜的热乎气。

我伸手把那扇破了的窗纸往里面按了按,平平淡淡地回了一句:“你放心,我不会主动找你们任何人的麻烦。”

柳砚深的眉头皱得更紧,眼底满是不耐。

我转过头,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说得清楚:“你们也别来招惹我。”

02

当晚的家宴设在主院的正厅里。

我换上了府里送来的衣裳。

料子倒是不错,上好的绸缎,可尺寸完全不合身——肩膀那里窄了半寸,腰身又宽出一截,袖子长得刚好能盖住我手背上那道陈年的旧疤。

秋菊站在我身后帮我系腰带,压着嗓子说:“这套衣裳是宝儿姑娘去年裁的,做好了一回都没上过身,夫人说您和她身量差不多,先拿这套凑合着穿一晚。”

“当真一回都没穿过?”

“确实没有。”

我点点头,语气平平:“既然没穿过,那就是新的。”

秋菊被我这话堵住了嘴,不知道该接什么。

我知道她心里盼着我能露出点难堪或者委屈来。

可我早就过了会因为一件衣裳就觉得丢人的年纪。

在云城讨生活那些年,我穿过去世流民留下的羊皮袄,也背着腿脚不便的养父在雪地里走过三十里山路去求医。

那时候雪水灌进鞋里,双脚冻得没了知觉,我心里惦记的也只是怀里那点铜板够不够抓药。

一件旁人没上过身的新衣裳,实在没法让我觉得难堪。

真正让我心里发酸的,是生母王氏看见我走进厅堂时,眼底闪过的那一丝满意——她满意的不是我平平安安地回来了,而是我足够识趣,没有因为一件不合身的衣裳叫她在外人面前丢了脸。

主位上坐着父亲柳靖山。

他是镇北将军,常年驻守边关,身板挺得笔直,眉间有一道深深的竖纹。

我走进去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只说了两个字:“坐吧。”

这就算是父女阔别二十年的重逢了。

我朝着他端端正正行了个礼,动作一丝不苟。

云城没什么京里这些繁文缛节,可时常有来往的商队和边境的官员到药铺来抓药。

养父陈安从不许我蓬头垢面地见客,他总跟我说,越是穷苦的境地里,越要挺直了腰杆做人,不然你说的话,旁人连听都不愿意听。

王氏赶紧伸手把我拉到她旁边的位子上坐下。

柳宝儿坐在她另一侧,正贴心地给她盛了一碗热汤。

“母亲今日哭了大半天,眼睛都肿了,多喝点热汤暖暖身子。”

王氏拍拍柳宝儿的手背,眼里满是慈爱:“还是你细心体贴。”

说完这句,她才像是忽然想起我,赶紧夹了一块鱼肉放到我碗里:“知晚也多吃点。”

那块鱼肉上密密麻麻地缀着细小的刺,根本没有剔干净。

我低下头,安安静静地把那些小刺一根根挑出来,搁在碟子边上。

柳砚深把这一幕看在眼里,眉头又拧了起来,就好像我故意这么做是为了让母亲难堪似的。

我懒得跟他解释,只管低头吃自己的饭。

吃到一半,父亲开口问起我在外面这些年的情形。

我一五一十地说了——养父母开了间药铺,后来铺子失火烧了,养母病故,养父腿脚落了残疾,平日里我就靠帮人算账、上山采药、给商队帮工来糊口。

王氏听完,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你一个姑娘家,怎么能扛得住这些?”

我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轻声说:“扛不住也得扛。”

这话一落,桌上忽然安静了下来。

柳宝儿眼眶也跟着红了,语气里满是怜惜:“姐姐受了这么多苦,如今回家了,总算能好好享福了。”

父亲缓缓点了点头,神色郑重地叮嘱我:“既然回了柳家,从前那些抛头露面的事情,就该全都放下了。”

“镇北将军府的嫡女,不能再去外面做那些营生。”

我脑子里闪过还在云城等我回信的养父,还有药铺后院那一沓厚厚的欠条。

“药铺里还有不少账目没有收回来。”

父亲放下筷子,语气里带着点不以为然:“几两碎银的事,也值得你这么惦记?”

“总共是三千七百二十六两。”

柳砚深发出一声嗤笑:“你在外面这些年,竟欠了这么多债?”

“不是我欠别人的。”我抬起头,坦然地看向他们父子,“是别人欠药铺的。”

“其中将近一半,是边关驻军赊购药材的欠款。”

“去年冬天边境闹了时疫,军营里死伤无数,陈家药铺先垫了药材送过去。”

“军中的官员说开春就结账,可到现在也没见着银子。”

父亲的神色微微变了,坐直了些。

柳砚深也收起了那副轻慢的神情。

王氏却听不太懂这些账目上的事,只是紧紧握着我的手说:“这些杂事交给你父亲和大哥去料理就好,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把身子养好,再好好学学京里的规矩。”

“你都二十一了,婚事可再不能拖了。”

我转头看向生母,提起白日里她在府门口说过的话:“母亲今日在门外说,会另外替我挑一户合适的人家。”

王氏像是早就备好了说辞,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声音放得更柔了:“是,娘知道委屈你了,可摄政王那头的婚事……”

她说着,悄悄瞥了柳宝儿一眼。

柳宝儿立刻低下头,做出一副愧疚的模样。

“王爷跟宝儿是自幼一块长大的,宝儿从小就是照着王妃的位子来养的,宫里的太后娘娘也格外疼她。”

“要是现在临时换人,宝儿在京里的贵女圈中就难做人了,咱们柳家也没法跟王府交代。”

我平平静静地问她:“母亲这么做,是要跟王府交代,还是只为了顾着宝儿?”

王氏脸上的血色一下子就没了。

柳宝儿手里的汤匙碰到碗沿,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父亲沉了声音:“柳知晚。”

我放下筷子,语气还是平的:“我就是想问问清楚。”

王氏急了,连忙辩解:“你可千万别误会娘,娘不是不心疼你。”

“只是你从小在北边长大,跟王爷连一面都没见过,贸然嫁进王府,那里的规矩繁重,你去了只会受委屈。”

她这话听着像是在为我着想。

可当我听见“受委屈”三个字的时候,心里不由得浮起一个疑问——我这些年在外面吃过的所有苦,归根到底,都是柳家当年把我弄丢了。

怎么到了如今,我受过的那些苦,反倒成了他们再一次把我撇开的理由?

柳宝儿猛地站起来,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姐姐要是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我这就去王府把婚约退了。”

柳砚深立刻按住她的肩膀:“不许胡闹。”

父亲的眉头也拧得更紧了。

王氏更是心疼得不行,满眼担忧地看着柳宝儿。

满桌子的人,全都围着柳宝儿在劝,在哄。

没有一个人回头看一眼独自坐在旁边的我。

我慢慢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抿了一口。

茶叶是好的,可凉了之后,只剩下一嘴的涩。

“不必去退婚。”

我开了口,桌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我把茶杯放回桌面,接着说道:“既然你们已经把婚约定下了,我如今再去争,反倒像是我从她手里硬抢东西。”

王氏脸上浮起一丝欣喜。

可那喜色还没来得及漾开,我就说出了后半句:“但属于我的亲事,也用不着你们拿来当作人情去置换。”

父亲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整个厅堂里的气压都跟着低了几分。

03

第二天一早,府里请了一位姓李的嬷嬷来教我京里的规矩。

听说这位嬷嬷早年是在王府里当差的,站有站相,坐有坐相,腰背挺得比尺子还直。

她先让我练端茶的姿势。

我照着做了,端起茶盏。

李嬷嬷手里的戒尺轻轻敲在我手腕上:“手腕低了,不合规矩。”

我往上抬了抬手腕。

戒尺又落下来,敲在我手臂上:“肩膀太僵,不够舒展。”

练了一整个上午,我手背上添了三道红印子。

秋菊在旁边看得心惊胆战。

柳宝儿在窗外站了许久,说是特意来给我送点心。

点心搁在桌上后,她没急着走。

李嬷嬷让她坐,她便坐在暖炕边上,捧着个手炉,柔声细语地说:“姐姐别怪李嬷嬷严,王府里的规矩比这儿还要严上好几倍呢,我当年学的时候,也偷偷哭了好几回。”

李嬷嬷顺势夸起了柳宝儿:“宝儿姑娘天资好,一套规矩三遍就能记住。”

“姑娘那时候年纪还小,哭起来也是招人疼的。”

柳宝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仍旧举着那盏茶,手腕酸得直打颤。

李嬷嬷看在眼里,戒尺又重重落了下来。

这一下比之前哪一回都狠。

半盏茶水泼了出来,滚烫的水直接溅在我的虎口上。

秋菊倒吸一口凉气,满脸担忧。

柳宝儿也赶紧从炕上站起来:“嬷嬷,姐姐一直在外头生活,没学过这些,不如放慢些教。”

李嬷嬷板着脸,丝毫不肯退让:“正是从前没学过,如今才更要严着来。”

“姑娘今年都二十一了,不比那些七八岁的小丫头好调教,但凡一处礼数出错,出去赴宴的时候,旁人笑话的可是镇北将军府没规矩。”

“二十一岁”这四个字,她咬得格外重,说得格外清楚。

屋里伺候的丫鬟们全都低下头,大气不敢出。

我看着手背上那片烫出来的红印子,忽然想起了十四岁那年,在云城的军营里。

那年军营送来了一大批伤兵,我端着药碗走在雪地里,脚下打滑,一整碗汤药全洒了。

军医正要发火,养父却先蹲下来,拿干净帕子裹住我被瓷片划破的手,跟我说:“药没了可以再熬,手伤了就难养了。”

那时候我疼得眼眶发酸。

养父轻轻拍着我的背,宽慰我说:“想哭就哭,哭完了记住,以后走内侧那条廊道,雪少,不打滑。”

他从来不会骂我丢人现眼。

可回到亲生父母家里,不过是手被热茶烫了一下,我头一个念头竟然是——我是不是又失了仪态。

我把手里的茶盏放回了托盘上。

李嬷嬷皱起眉头,厉声问我:“谁准你放下的?”

“我自己。”

“姑娘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今日的规矩就学到这儿,不学了。”

屋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柳宝儿急忙劝道:“姐姐,李嬷嬷是母亲特意请来教你的,你这般顶撞,母亲知道了该多伤心。”

我转头看着她,直截了当地问:“母亲请她来,是教我规矩的,不是让她拿戒尺专门往我旧伤上打的。”

李嬷嬷脸色一变,语气里带了威胁:“姑娘说话可要仔细些,老奴在王府伺候过多少年,什么样的主子都教过。”

我摊开手掌,露出虎口上那道深浅交错的旧疤。

那是四年前救人时被刀锋划破留下的。

烫伤的皮肤正覆在那道疤上,一阵阵地泛着疼。

“嬷嬷既然在王府待了那么久,想必应当清楚——故意弄伤主家小姐的手,按王府的规矩,该当如何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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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嬷嬷显然没料到我拿王府的规矩来堵她的嘴,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柳宝儿赶紧上前来拉我的袖子:“姐姐,她只是教得严了些,没有恶意的。”

我侧身避开了她的手,继续问道:“你当初学规矩的时候,她也这么往你伤口上打过么?”

柳宝儿的眼眶又湿了,委屈地摇摇头:“我身上没有姐姐这么多疤。”

她这句话刚说完,门外就传来一阵脚步声,停在了门口。

王氏推门走了进来,恰好听见了最后那句对话。

她眼眶一热,泪就下来了。

“知晚。”

她走进来,目光先是落在我烫红的手上,又看了看脸色发白的柳宝儿。

“这是怎么了?”

柳宝儿赶紧摇头,把过错往自己身上揽:“母亲别怪姐姐,是我方才说错了话,惹姐姐不高兴了。”

李嬷嬷顺势跪下来,把事情的经过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王氏听完,眼底确实闪过一丝心疼,可转瞬就化作了无奈。

“知晚,娘知道你在外面自由惯了,可这里是京城,是高门大户。”

“要是连这点苦都吃不了,往后嫁了人,可怎么在夫家过日子?”

我反问她:“女子嫁人,就是为了过日子去吃苦的么?”

王氏被我这一句堵得说不出话来。

柳宝儿又在旁边柔声打圆场:“姐姐,母亲不是那个意思,你别误会。”

“那母亲是什么意思?”我直直看着王氏,“是让我学了规矩之后,挨了打也不吭声,烫伤了还要赔不是,旁人说我二十一岁嫁不出去,我还得笑着谢人家替我操心?”

王氏的脸惨白一片,身子晃了晃。

柳宝儿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一副受尽了委屈的样子。

门口的柳砚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到了,冷着嗓子说:“从没有人敢这么说你。”

我扯了扯嘴角,淡淡地回了一句:“大哥耳朵倒是灵,该听的一句没听见,不该出头的倒是回回都跑在最前头。”

柳砚深面色阴沉,周身都冒着火气。

王氏急忙上前拦在他跟前,生怕他跟我动起手来。

“好了好了,都别再吵了。”

“知晚才刚回来,还没适应家里的日子。”

她又伸手想过来握我的手。

这一次,我没有配合。

王氏的手僵在半空,眼底浮起受伤的神色。

我知道她下一刻就要掉眼泪了。

可我只是放下袖子,把虎口那道泛红的疤重新遮住。

“母亲,规矩我可以学。”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但我不会学着认命。”

04

虎口上这道疤,是摄政王萧珩留给我的。

那年我十六岁。

云城关外接连下了三天三夜的大雪,商道全被封死了,药铺里剩下的柴火只够烧半垛。

养父的腿伤又犯了,我背着竹筐去山脚捡枯枝,回来的时候听见乱石堆后面有人咳血。

我起初以为是冻僵在路边的流民。

走近了才看清,是个满身是伤的年轻男子。

他身上那件黑色锦袍被利器割得稀烂,半边肩膀都浸透了血,可那张脸生得极为精致,一看就不像寻常人家出来的。

我蹲下去探了探他的鼻息,还好,还活着。

他忽然睁开了眼,手里一把短刀直接抵在了我的腕子上。

刀刃划破皮肉,温热的血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我疼得倒抽一口凉气,手指都在发抖。

“你要是再用一分力,这世上就没人能救你了。”

他盯着我,那眼神又凶又狠,像雪夜里饿急了的孤狼。

我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缩。

过了半晌,他握刀的手终于松了,短刀“啪嗒”一声掉进了雪里。

“救我。”

他哑着嗓子,说了两个字。

我废了好大的力气,才把浑身是伤的他拖回了药铺,累得差点瘫在地上。

养父看见这个血淋淋的人,气得拿拐杖直敲门槛:“你这丫头胆子也太大了,万一是劫匪怎么办?”

我趴在桌上喘了好一会儿气才回他:“真要是劫匪,身上戴不起那么好的玉佩。”

屋里那个少年听见了,哑着嗓子低低笑了一声:“你救人之前,还先掂量人家身上的东西值不值钱?”

我端了碗温水进里屋,淡淡地回他:“不然呢,只凭一张好看的脸就救?”

他被我噎得说不出话。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他就住在药铺后院那间小阁楼上。

追杀他的人前后找上门来两回。

第一回,我把他藏进了药柜后面的夹层里,自己坐在柜台前头拨算盘,装作在理账。

刺客推门进来,问我有没有见过一个受伤的年轻男人。

我翻着手里的赊账本子,抬起头问他:“受了伤的男人多了去了,你们是来买金疮药的,还是来赊账的?”

刺客满眼怀疑地盯着我。

我把算盘往他面前一推:“赊账的话,得押东西才行。”

刺客低声骂了句晦气,转头就走了。

等人走远了,萧珩从夹层里钻出来,一脑门的冷汗。

他看着我的眼神,跟之前不太一样了。

“你见着拿刀的,就一点都不怕?”

我把药碗塞进他手里,语气平平的:“怕,当然怕。可我更怕你死在我这儿,药钱没人结。”

他低头看着碗里那碗黑乎乎的汤药,笑得肩膀都在抖,扯到了伤口又疼得直皱眉。

第二回,追兵直接找到了后院。

我带着他从柴房后面的小门往外跑。

雪积得很厚,一脚踩下去就没过了脚踝,他身上的伤口又裂开了,几乎站都站不稳。

我伸手去扶他,他却忽然把我拽到身后。

一支短箭擦着我的耳朵飞过去,钉在了门板上。

他把我按在怀里,血腥味和草药味混在一起,灌了我一鼻子。

他压低声音,在我耳边说:“别乱动。”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自己的心跳,又快又乱,完全压不住。

后来养父找来了城里退伍的老兵,才算把那批人彻底吓退了。

萧珩在陈家药铺里待了一个月零三天。

他总嫌药苦,可每回都一滴不剩地喝完了。

他会皱着眉头看我给军营赊药,说我心太软。

也会在深夜里一个人坐在屋檐下,帮我把晒着的草药一捆一捆扎好。

有一晚,雪终于停了,月光照得院子里白晃晃的。

我在井边洗药罐,他披着外袍站在门口叫我的名字。

“陈知晚。”

“嗯?”

“你怎么到现在还没有许人家?”

我手里的陶罐差点脱了手,转过头瞪着他:“我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低低笑了一声,语气里透出几分不太自然的认真:“我就是问问。”

我把洗好的陶罐倒扣在架子上,跟他说了实话:“养父腿不好,养母身子也弱,药铺里欠账一大堆。”

“我要是嫁了人,谁来管他们?”

“若是有个人,愿意连你养父母一并照料呢?”

我回头看他。

月光底下,他耳朵尖红了一片,脸上却还端着副正经模样。

“我就是说,天底下或许有这样真心的人。”

我觉得好笑,随口打趣他:“萧公子,你家是开善堂的么?”

他看了我很久,才郑重地说:“不是善堂。”

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可若是你,我愿意。”

那天晚上外面的风很冷,可我虎口上那道旧疤,却隐隐有些发烫。

第二天一早,京里的人就找上了门。

萧珩换了身华服,把那块成对的玉佩拆开,把其中一半塞进了我手里。

“我得立刻回京。”

“我知道。”

我低头看着掌心那块温润的白玉,上面刻着一个细小的“珩”字。

“这是抵药钱的么?”

他皱了皱眉:“不是。”

“那是什么?”

他看着我,像是有一肚子的话要说,最后只留下一句:“等我回来找你。”

我把玉佩攥紧了,嘴上却故意不当回事:“你要是一去不回,我就把它当了换钱。”

他也跟着笑了,语气笃定:“你敢当,我就把整间当铺买下来。”

萧珩走后没多久,边关就打起了仗,商道封了,信也递不过去。

我等了他三个月,半年,一年,都没有等到他回来。

后来养母的病重了,我整日守在床前照料,连伤心的时间都没有。

再后来,镇北将军府的人找到了药铺。

他们告诉我,我原本姓柳,是镇北将军府失散了二十年的嫡女,叫柳知晚。

他们说京里有我的亲生父母,有我的兄长,有本该属于我的一切荣华。

我收拾东西的时候,养父把那半枚玉佩装进一个旧荷包里,塞进我手里。

“带着吧。”他温和地说,“万一那孩子不是负心人呢。”

我笑了笑,把荷包贴身收好了。

“不管他是不是负心,往后都跟我没关系了。”

可回到镇北将军府的第三天,我路过柳宝儿住的栖霞阁,一眼就看见了她腰间挂着的那半块玉佩。

玉面上也刻着一个小小的“珩”字,用金线编的络子系着。

05

我的目光定在柳宝儿腰间那半块玉佩上,半晌没有移开。

柳宝儿顺着我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伸手轻轻按住了那块玉面。

“姐姐也喜欢这块玉佩么?”

我直接问她:“这玉是哪儿来的?”

她脸颊上泛起一层淡淡的粉,语气里带着几分羞怯:“是摄政王殿下送我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廊下那几个丫鬟都听得清清楚楚。

秋菊站在我身后,连呼吸都放轻了。

我没说话。

柳宝儿大约是怕我难堪,又赶紧解释道:“这玉原本是一对的,殿下说,另一只早年就丢失了,找了很久也没找着。”

“他就把剩下的这只给了我,说日后若能寻回另外一只,再凑成一对。”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底带着一丝试探的意味。

“姐姐可千万别误会,殿下对我亲近,只是因为从小一块儿长大,他从前根本不知道姐姐还活着。”

我垂在袖子里的手慢慢攥紧了,指节泛白。

另一半玉佩丢失了,找了多年也没找到。

我心里忽然浮起一阵荒谬的酸意。

原来他一直没有放弃找那玉佩的主人。

只是柳家先一步把我找了回来,转头就告诉我,我跟摄政王的婚约已经换给了柳宝儿。

柳宝儿见我不说话,眼底那丝探究的神色又重了几分。

“姐姐,你怎么不说话?”

我收回思绪,淡淡地回了一句:“没什么。”

我转身要走,她却快步追了上来,拦在我面前。

“姐姐是不是还在心里怨我,抢了你的婚约?”

我停下来,站在漫天飘落的雪里,看着她那双含泪欲滴的眼睛。

“我知道自己不是柳家的亲骨肉,姐姐回来了,我本该把一切都还给你。”

“可殿下他……”她咬了咬嘴唇,语气里满是委屈,“他心里的人是我,要是我硬把婚约推掉,姐姐就算嫁过去,嫁给一个心里没有你的人,也不会好过的。”

这话说得周全又体贴,把她的不退让、我的不争抢、王爷的心意全都编排得妥妥当当,叫人挑不出毛病来。

我还是看着她腰间那块玉佩,平平地问她:“王爷亲口跟你说过,他心里有你么?”

柳宝儿脸上的神情僵了一瞬,顿了一下。

可转眼间她又恢复了那副柔弱的模样,轻声说:“殿下性子冷,不爱把那些话挂在嘴边。”

“可他每回来府上,头一件事就是问我的身子好不好。”

“去年我风寒病了一场,他特意叫人从王府送了一株百年老参来。”

“那你问过他,愿不愿意娶你做摄政王妃么?”

柳宝儿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声音里满是委屈:“姐姐为什么非要这么逼我?”

游廊拐角传来脚步声,柳砚深果然又掐着点出现了。

“柳知晚。”他叫我的名字,语气里已经带了明显的怒意。

我本不想跟他吵。

可他走近之后,目光先落在柳宝儿腰间那块玉佩上,确认没磕着碰着,才把视线转到我身上。

这一下,我心里那点烦躁反倒散了。

不是释然,是冷透了。

“大哥。”

这是我头一回主动开口叫他。

柳砚深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

我平静地问他:“要是有一天你发现,她身上戴着的东西原本不是她的,你还是会像现在这样护着她么?”

柳宝儿的脸色霎时惨白,身子都在发抖。

柳砚深皱紧了眉头,语气不耐烦地说:“你现在说的这些,根本没有凭据。”

“我只是打个比方,问你而已。”

他想了想,语气笃定:“宝儿不是那种会占人东西的人。”

我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有些话,问出口之前,其实心里就已经知道答案了。

我转身离开了栖霞阁,雪比方才下得更大了。

回到冷清清的听竹小院,我关上房门,从贴身的旧荷包里取出那半枚玉佩。

两块玉拼在一起,刚好能合成一整块玉璧。

只是我手里这一半,边缘有一道细细的裂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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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当年萧珩替我挡箭的时候,玉佩磕在石阶上留下的。

而柳宝儿腰间那一半,相同的位置上也有同样的一道缺口。

我把玉佩攥在掌心里,坚硬的玉硌得手心一阵一阵地疼。

门外传来秋菊压低了的说话声:“姑娘,夫人请您去主院一趟。”

“主院那边有什么事?”

“平远伯府的夫人来了。”

秋菊停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听说,是来替您相看亲事的。”

06

平远伯府的夫人姓赵,穿了件暗红色的缂丝袄子,腕上两只沉甸甸的金镯子碰得叮当作响。

我走进主院正厅的时候,她正拉着王氏热络地说话。

“可不是我自夸自家孩子,我们家敬远虽说年岁大些,可伯府底子厚,人也稳重。”

“前头那位夫人福气薄,走得早,留下一儿一女,大的六岁,小的才四岁。”

“你们家姑娘要是嫁过来,那就是正正经经的原配续弦,一进门就有孩子喊娘,这可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

王氏脸上的笑勉强得很,看得出心里并不中意这门亲事。

柳宝儿安静地坐在一旁,听见“一进门就当后娘”这话,眼底掠过一丝不忍,随即又垂下头去,把表情掩住了。

我上前朝赵夫人行了个礼。

赵夫人上上下下把我打量了一遍,那眼神不像看人,倒像是在集市上挑牲口。

“模样还算端正,就是太瘦了些。”

“听说姑娘是在北边苦寒之地长大的?”

王氏赶紧替我圆场:“知晚在外面吃了不少苦,身子骨还得慢慢养。”

“吃过苦好啊。”赵夫人笑得满面油光,“吃过苦的姑娘才懂得珍惜日子,不像京里那些娇生惯养的小姐,受不得一点委屈,哪能撑得起一个家来。”

我迎着赵夫人的目光,开口问她:“赵公子今年多大了?”

赵夫人脸上的笑顿了一下,如实说了:“三十一。”

“前头那位夫人,是得了什么病没的?”

王氏倒吸了一口冷气,慌忙出声制止:“知晚!不得无礼。”

赵夫人的脸色也沉了下来,语气里带着不悦:“病重不治。”

我还是看着她,没有松口:“到底是什么病?”

“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打听这些作什么?”

“我若是嫁过去,说不定也会得同样的病,自然要问清楚。”

正厅里安静了,所有人的呼吸都听得见。

柳宝儿连忙站起来打圆场:“姐姐,赵夫人是长辈,咱们做晚辈的,不能这么说话。”

我没理她,仍旧看着赵夫人。

“我懂晚辈该有的礼数,正是因为懂,才要把话问明白。”

“赵公子三十一岁,前头夫人没了,家里还有两个幼小的孩子,伯府急着找我这个刚认回来、在京里毫无根基的柳家嫡女来做续弦。”

“这样的亲事,听着像是天大的便宜,若真有什么好处,满京城的贵女怎么没有一个人肯争?”

赵夫人那张脸彻底挂不住了,猛地站起身:“柳夫人,看来您家这位姑娘眼界太高,我们平远伯府高攀不起!”

她甩了甩袖子,转身就要走。

王氏慌忙追了两步,又无奈地停下了脚。

柳宝儿上前搀住王氏,柔声宽慰:“母亲别心急,姐姐只是一时还没想明白,过些日子就会懂您的心了。”

王氏转过头看着我,眼里又是伤心又是责备。

“知晚,你可知道,赵家已经是我能替你找到的最好的人家了?”

听见“最好的人家”四个字,我心底积压了许久的那股火终于蹿了上来。

“三十一岁的鳏夫,带着两个孩子,前头那位死因不明,这也叫最好的人家?”

“可你都二十一了!”王氏一边落泪一边提高了声调,“你从小在北边长大,名声、才艺、规矩,哪一样比得上京里细心养大的贵女?”

“我要是不趁早给你定下来,往后只会更难找!”

我看着她不断滑落的泪水。

她是真心在为我的婚事着急,可她也是打从心底里觉得,我只配得上这样的亲事。

这份认知,比柳宝儿那些裹着蜜的软刀子更叫我心口发疼。

我压低了声音问她:“母亲,要是今天要嫁进赵家的是宝儿,您还觉得这是门好亲事吗?”

王氏愣住了,半天没接上话。

柳宝儿脸色惨白,慌忙辩解:“姐姐,你何必拿我来刺母亲,让她伤心?”

“我就是想知道一件事。”我看着王氏的眼睛,把心里那句最真的话问了出来,“在母亲心里,我到底是您亲生的女儿,还是一桩拖了二十年、得赶紧脱手的累赘?”

王氏脚下踉跄了一下,险些站不稳。

柳砚深正好从正厅门口走进来,一字不漏地听见了我最后那句话,当场就发了火。

“柳知晚!你怎么能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来!”

我转过头看着怒气冲冲的兄长,平静地反问:“我又说错了什么?”

柳砚深双手攥紧了拳头,胸口剧烈起伏着。

“母亲为了你的亲事,多少个晚上睡不着觉,四处托人打听合适的人家。”

“你不感激也就罢了,还要拿话往她心口上戳!”

我胸口也堵得厉害,可声音还是稳的。

“她睡不着觉,到底是怕我往后日子难过,还是怕我嫁不出去,丢了镇北将军府的脸面?”

柳砚深被我堵得哑口无言。

王氏哭得几乎说不出囫囵话,衣襟都湿了一片。

柳宝儿守在她身边,也跟着哭个不停。

正厅里落泪的人不少。

可我的心思,却飘回了多年前云城的那个夜里。

养母临走前,病得话都说不清了,还是抬手摸了摸我的头,断断续续地嘱咐我:“知晚,要是有一天找着了亲生爹娘……别怕他们不疼你。”

“就算他们不疼你,也不是你的错。”

那天晚上我哭得浑身发抖,养母用最后的力气替我擦了眼泪。

“我们的知晚,不是没人要的孩子。”

我一个人站在将军府的正厅里,听着外头风吹廊下铜铃的细碎声响。

我慢慢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这桩跟平远伯府的亲事,我不答应。”

柳砚深冷冷地开口,语气不容商量:“婚姻大事,父母之命,轮不到你说了算。”

我抬起头,目光定定地看着主位上那把空椅子。

“那就请父亲亲自来跟我谈。”

07

父亲柳靖山很快就到了正厅,身上的朝服还没换下来,显然是从衙门直接赶回来的。

听完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他没有急着发火,只是坐在主位上沉默了许久,看着我。

“知晚,你当真不肯嫁进平远伯府?”

“不肯。”

“理由呢?”

“赵敬远不是可以托付终身的人。”

父亲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审视:“你连人都没见过,怎么就知道不是良配?”

“不必见人,也能看出毛病来。”

“他三十一岁丧妻,前头的病因不明,家里还留着两个年幼的孩子,伯府又这么着急地来找我这个刚被找回来、毫无根基的嫡女议亲。”

“这样的婚事,用不着见面也能猜到里头有说不得的隐情。”

父亲眼底的神色深了几分,语气平平地评价我:“倒是在外头历练出了些看人的本事。”

“在底层讨生活,太迟钝了活不下去。”

王氏又在旁边低低地啜泣了一声。

父亲侧头看了她一眼,放低了声音说:“你母亲做这些,都是为了你好。”

我点了点头:“我知道。”

这两个字一出口,王氏眼里浮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可我紧接着就把后半句说了出来:“我知道她是为了我好,可为了我好,不代表她做的决定就是对的。”

父亲脸上的温和彻底没了,整个正厅里的气氛冷了下来。

柳砚深按捺不住,出声斥我:“你在外面学的就是这般顶撞父母?”

“我在外面学的是,要是有人要把我往火坑里推,我得先问清楚这把火是谁点的。”

柳砚深上前一步想要跟我理论。

父亲抬手拦住了他,压住了场面。

“既然你不肯嫁赵家,那你倒是说说,你心里想嫁什么样的人?”

我沉默了。

这个问题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进心口里。

我想嫁什么样的人?

十六岁那年大雪纷飞的药铺里,有个少年披着单薄的外袍,轻声问我,要是有人愿意连我的养父母一块儿照料,我愿不愿意信他。

那时候我的确短暂地幻想过,这世上或许真有这样温柔诚恳的人。

可那个人走了之后,再也没有回来。

如今他拆开的那半块玉佩,正挂在柳宝儿的腰间,原本属于我的婚约,也已经转到了她身上。

我把心底那点残存的念想彻底摁灭了,平静地回答:“我可以终身不嫁。”

正厅里像是被扔进了一块冰,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氏怔怔地看着我,像是没听懂。

柳砚深发出一声讥笑:“荒唐!这世上哪有女子终身不嫁的道理?”

“自然是有的。”我慢慢举了几个例子,“云城城外有个卖羊汤的吴婆婆,丈夫走得早,她没有改嫁,一个人把三个孩子拉扯大了。”

“城里南街绣坊的韩娘子,十七岁退了亲,二十九岁自己盘下一间绣坊,做得风生水起。”

“她们谁也没靠男人,一样把日子过得妥妥帖帖。”

柳砚深满脸不屑:“她们是市井妇人,你是镇北将军府的嫡女,怎么能相提并论?”

“镇北将军府的嫡女,就只能嫁给丧偶的鳏夫,进门就给人家孩子当后娘么?”

这一句反问,把他堵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父亲的声音冷了下来,郑重地跟我说明其中的利害:“柳知晚,柳家不是小门小户,你的婚事关系到整个将军府的体面,也会牵连到宝儿跟摄政王的婚约。”

他终于把藏在心底最真的那句顾虑说了出来。

我抬头看着父亲,不解地问:“我的婚事,怎么会牵连到宝儿和王爷?”

王氏的脸色一下变了,慌乱地避开了我的目光。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才把缘由说了出来:“王府那边虽然默许宝儿继续履行婚约,可你才是柳家真正的嫡女。”

“你要是迟迟不定亲,京里的世家之间,难免会传出些闲话。”

“什么闲话?”我一字一句地问,“是说柳家找回了亲生女儿,却不肯把原本属于她的婚约还给她?”

“还是说柳家偏心养女,为了保住宝儿的前程,急着把亲闺女随便塞出去堵别人的嘴?”

王氏哭着反驳:“知晚,你怎么能把我们想得这么不堪?”

我看着泪流满面的生母,胸口闷得发疼。

“那母亲告诉我,我该怎么想?”

她张了张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柳宝儿忽然跪了下来,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

“父亲,母亲,都是我不好。”

“姐姐要是因为婚约的事记恨我,我愿意离开镇北将军府,一个人到外面去。”

“王爷那边,我也会亲自去说,把婚约退了。”

王氏心疼得不行,连忙伸手去扶她:“不许说这些傻话,你也是我一手带大的孩子。”

柳砚深也跟着劝:“宝儿,你哪儿也不许去。”

父亲的眉头锁得更紧了,满脸愁容。

满屋子的人又围到了柳宝儿身边,轻声细语地安慰她。

我一个人站在原处,只觉得眼前这一幕荒唐又可笑。

明明被夺走婚约的人是我,明明要被随便塞给一个鳏夫草草嫁掉的人也是我。

可只要柳宝儿一跪一哭,所有的错就都落到了我头上,反倒是我在逼她走投无路。

我转身要走。

父亲喝住了我:“你去哪儿?”

“回我的听竹小院。”

“事情还没说完,不许走。”

我停在正厅门口,回头看着主位上的父亲。

“父亲还有什么话,就请直说吧。”

父亲神色威严,语气里带着不容违抗的压力:“三日之后,府里要办一场冬日宴,正式把你在京里的世家面前引荐出去。”

“到时候平远伯府的人也会来,你要是还认柳家这个家,宴席上就安安分分的,守好规矩。”

我看着他的眼睛,反问了一句:“要是我安分不了呢?”

柳砚深怒喝一声:“柳知晚!”

我没有理会兄长的怒火,目光仍旧落在父亲身上。

父亲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语气冰冷地警告我:“那就休怪府里长辈,替你拿主意定下婚事。”

我安静地站了片刻,忽然轻轻地笑了一声。

“好。”

王氏满脸错愕,柳宝儿也抬起泪眼,不解地望着我。

我慢慢开了口,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还请父亲记住,旁人想替我做主之前,最好先弄清楚,我手里有没有自保的底牌。”

08

冬日宴的前一天,摄政王府派了人来将军府。

来的是萧珩身边的心腹内侍,姓赵,还带了两大车东西。

一车是药材补品,给王氏调养身子用的。

另一车是精致的衣料首饰,指明留给柳宝儿添妆。

府里上下顿时热闹了起来,人人都围着王府送来的礼盒议论。

柳宝儿换了件藕粉色的轻软襦裙,在主厅里接待王府来的内侍。

她腰间还挂着那半块白玉佩,金线编的络子垂在裙边,行礼的时候一晃一晃的,格外显眼。

王氏特意传了话过来说,我回府不久,规矩还没练好,王府来人这日不必到主厅去露脸。

可秋菊端着熬好的药走过那条夹巷的时候,被两个粗使婆子拦在了路上。

那两个婆子嚼舌根嚼得正起劲。

“听说这位真正的柳家小姐,从北边那种苦地方回来,手粗得跟砂纸似的,连杯茶都端不稳。”

“哪儿能跟宝儿姑娘比啊,宝儿姑娘才是正经配得上王爷的人。”

“那位姑娘都二十一了,换作是我,早就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嫁了算了,何必留在京里叫那些贵女们笑话。”

秋菊端着药碗,脸涨得通红,气得不行却不敢吭声。

我站在院墙后面听完了她们的话,才慢慢走了出去。

两个婆子看见我,吓得腿一软就跪下了:“姑娘恕罪,奴婢们就是嘴碎,没恶意的。”

“议论主子,是要付出代价的。”

我转头问秋菊:“府里粗使的婆子,一个月多少月钱?”

秋菊愣了一下,赶紧回答:“寻常的粗使婆子,一个月八百文。”

“这两个人,每人罚扣三个月的月钱,全部交到账房去。”

“要是账房不收,就送到我院子里来。”

两个婆子脸色煞白,急忙争辩:“姑娘手里没有管家的权,没资格罚奴婢!”

我淡淡地笑了一下,语气平平静静的:“那你们尽管去主厅说,当着王府内侍的面,把方才编排我的话再重复一遍。”

两个婆子吓得浑身哆嗦,再不敢多嘴。

我转身朝主厅的方向走去。

秋菊连忙跟上,小声劝道:“姑娘,夫人特意吩咐了,今天有王府的贵客在,您不用去主厅的。”

“我不是去见王府的人。”我头也不回地说。

“那姑娘去做什么?”

“去收那两个婆子的罚金。”

秋菊张着嘴,半天没反应过来。

主厅里,赵内侍正满面笑容地跟王氏说着话。

“王爷近来忙于审理边关军饷贪腐的案子,没法亲自来府上拜访。”

“他特意吩咐奴才,把这支玉簪送来给宝儿姑娘,聊表心意。”

柳宝儿双手接过那只盛着玉簪的木匣,脸颊红扑扑的,带着羞怯的笑意。

王氏笑得合不拢嘴。

柳砚深站在一旁,脸上的神色也松弛了不少。

我抬脚跨进了主厅的门槛。

厅里的说笑声一下子全停了。

王氏脸色一紧,慌忙道:“知晚,你怎么过来了?”

赵内侍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顿了一瞬,整个人忽然愣住了。

我没有理会他的失态,先向父母行了礼,然后不紧不慢地说明了来意:“夹巷里有两个婆子私下议论主子,我已经罚了她们三个月的月钱。”

“她们说我没有管家权,罚不得。我特地来问问母亲,这笔罚金该不该收。”

王氏完全没想到我会当着王府内侍的面说这个,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尴尬得要命。

柳宝儿赶紧打圆场:“姐姐,今天有贵客在,何必为了两个下人闹得大家都不痛快?”

我看着她,平平静静地问:“两个下人当着众人的面说我二十一岁嫁不出去,劝我趁早远走他乡随便找个人嫁了,宝儿觉得,这就不让人难堪么?”

柳宝儿眼睫颤了颤,一时答不上来。

赵内侍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开口斥责道:“府上的下人竟敢私下非议柳家正经的嫡女,真是胆大包天。”

“正经嫡女”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整个主厅像被人掐住了脖子,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王氏勉强挤出一个笑脸,想糊弄过去:“是府里管教不严,叫赵公公看笑话了。”

赵内侍没有接她的话,目光牢牢锁在我身上,看了许久,忽然开口问:“冒昧问一句姑娘,从前是不是在云城住过?”

我的心口猛地一跳。

柳宝儿握着木匣的手指倏地收紧了,眼底满是慌乱。

王氏抢着开口说:“是,知晚从小就在云城长大。”

赵内侍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像是震惊,像是欣喜,又像恍然大悟。

“姑娘从前可是姓陈?”

王氏的脸一下子白了。

柳砚深皱起了眉头,满眼疑惑。

我慢慢回答他:“是,我随养父的姓,叫陈知晚。”

赵内侍倒抽一口凉气,往后退了半步,朝着我深深弯下腰去:“奴才先前有眼无珠,请姑娘恕罪。”

厅里所有人都呆住了。

柳宝儿的脸色一点一点褪得干干净净,惨白得像张纸。

她强撑着笑意,轻声问赵内侍:“赵公公,您为什么对我姐姐行这么大的礼?”

赵内侍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腰间那半枚玉佩上,神色又是一变。

“宝儿姑娘身上这块玉……”

柳宝儿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了玉佩,语气里带了几分慌乱:“这是王爷送我的信物。”

赵内侍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他环顾了一圈厅里满满当当的丫鬟下人,最终还是垂下了头,没有再多话。

“奴才这就回王府,把今日所见之事,一五一十地禀报王爷。”

他说完这话,便辞了席,转身走了。

连柳宝儿亲手奉上的茶,都没碰一口。

赵内侍走了之后,主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燃烧的“噼啪”声。

王氏快步上前拽住了我的手腕,掌心全是冷汗,声音绷得紧紧的:“知晚,你从前是不是见过王爷身边的人?”

我低头看着她攥着我的那只手,心里明白她在怕什么。

她攥得这么紧,不是心疼我,是怕我当着众人的面说出从前跟萧珩的过往,把柳宝儿的婚事搅黄了。

我忽然觉得浑身的力气都散尽了,淡淡地回了一句:“从前没见过。”

柳宝儿死死盯着我的眼睛,眼底再没了往日那些柔弱的泪光,只剩下掩不住的惊慌。

09

冬日宴那天,镇北将军府里宾客如云,热闹非凡。

京里各家的贵女、勋贵府上的夫人、好几位皇室宗亲的郡主,还有平远伯府赵家那一行人,全都到了。

天刚蒙蒙亮,王氏就亲自来了听竹小院,替我挑赴宴的衣裳。

她选了一件月白色的襦裙,上头绣着银线的海棠纹。

“这件素净,今天穿最合适。”

我低头看了看,问她:“今天不是要正式把我引荐给京里的世家么?”

王氏叠衣裳的手顿了顿,含含糊糊地说:“你刚从北边回来,不宜穿得太招眼。”

我没有拆穿她。

她怕的不是我太招眼,是怕我的模样盖过了今天的正主——柳宝儿。

秋菊站在我身后替我梳头,低声问:“姑娘今天戴哪支簪子?”

王氏抢先说了:“就戴那支珍珠簪吧,大方端庄。”

那支珍珠簪子是旧的,珠子也发黄了,样式寻常得很。

我从首饰匣子的最底下取出了一支银簪。

簪子不值什么钱,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海棠花,是养母留给我的唯一一件遗物。

王氏看见这支簪子,眉头又皱了起来:“今天那么多宾客在,这银簪也太寒酸了,会叫人笑话的。”

我把银簪稳稳地插进发间,语气平平地说:“我喜欢这支,就戴它。”

王氏还想再劝,门外的丫鬟已经来催了,宴席要开了。

宴席设在花园里的暖厅里。

我跟着王氏走进去的时候,原本嘈杂的厅堂安静了一瞬。

无数道目光同时落在我身上,好奇的、同情的、轻蔑的,什么样的都有。

“这就是镇北将军府失散二十年才找回来的那位小姐?”

“模样倒是还行,不像是在外头做过粗活的。”

“都二十一了,怪不得柳夫人急着给她相看。”

“王爷那桩婚约哪里还轮得到她,宝儿姑娘才是大家认定了的王妃人选。”

那些声音压得很低,可我一句不落地全听见了。

我从小在嘈杂的药铺里长大,耳朵灵得很,隔着半条街都能听出谁赊账的时候少报了数。

王氏也听见了那些碎语,赶紧握住我的手,小声说:“别搭理她们。”

我侧头看了她一眼,她神色紧绷,手心全是汗。

她怕的不是我难过,是我在众人面前失了体统,丢了柳家的脸。

柳宝儿今天穿了一身正红色的织金长裙,明艳得像朵开得正盛的花,一进门就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了过去。

几位世家贵女正围着她说话,看见我来了,她便起身,柔声叫了一句:“姐姐。”

满厅宾客的注意力又落回了我的身上。

平远伯府的赵敬远也在席间。

他本人的模样,比我想象的还要让人不舒服。

三十一岁的年纪,眼下一片青黑,笑起来的时候眼神黏腻腻的,看人的样子就好像在打量一件已经属于他的东西。

王氏拉着我,一个一个地跟各位夫人引荐。

“这是我亲生的女儿,柳知晚。”

她话音未落,赵夫人就笑着接了口:“柳姑娘总算来了,我们敬远方才还念叨呢,听说姑娘在北边长大,性子爽快,不像京里那些娇滴滴的小姐扭扭捏捏的。”

旁边一位上了年纪的夫人也跟着打趣:“性子爽快好啊,做后娘正合适,家里那两个小的,娇气些的姑娘可带不住。”

暖厅里响起几声低低的笑。

王氏脸上满是窘迫。

柳宝儿轻声替我说了句话:“各位夫人别拿姐姐打趣了,姐姐面皮薄,经不住的。”

我抬起头看着她,声音不大却清楚地开了口:“我面皮不薄,不用替我兜着。”

厅里的笑声顿时止了大半。

我走到赵夫人面前,坦然问道:“赵夫人,昨日我问您前头那位夫人的病因,您没有明说。”

“今天当着这么多位夫人的面,不如把话说清楚。”

赵夫人脸上的笑意彻底僵住了。

赵敬远的脸色也阴沉了下来。

王氏慌忙拉住我:“知晚,别问了!”

我没有停下,继续说:“若是寻常的病,说出来也没什么。”

“若是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病,那就请各位夫人来评评理——这样的亲事,怎么就成了将军府口里最好的归宿?”

暖厅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停下了说笑,看着赵家母子。

一位辈分极高的老夫人放下茶盏,若有所思地打量了赵家人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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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敬远猛地站起来,语气里满是讥讽:“柳姑娘还没出阁,说话就这么刻薄,难怪二十一岁了都没人登门提亲。”

这话一出,王氏脸上的血色全褪了。

柳宝儿垂下眼帘,嘴角那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一闪而过。

我迎着赵敬远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回敬他:“赵公子前头那位尸骨未寒,你就急着找下一任替你带娃。”

“这么容易就能找到人接手,难道是件很光彩的事吗?”

赵敬远气得脸都红了,往前迈了一步想要跟我争执。

柳砚深正好从厅外走进来,一眼看见这场面,脸色沉得跟锅底一样。

“柳知晚,赶紧跟赵公子赔个不是。”

我转过头看着他,问他:“我为什么要赔不是?”

“今天是把你正式引荐给京里世家的日子,不是让你来撒野的。”

“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我二十一岁嫁不出去,就是玩笑话,我说他前头那位死因不明,就成了撒野?”

柳砚深被我堵得说不出话来。

赵敬远冷笑一声:“柳大公子,令妹心气太高,赵某高攀不起。”

王氏急得眼圈都红了。

柳宝儿赶紧上前扶住她,又柔声对我说:“姐姐,赵公子的条件虽然不尽如人意,可也是母亲费了心思替你挑的。”

“你当众让赵家下不来台,母亲心里该有多难受。”

我转头看着柳宝儿,淡淡地回了一句:“宝儿要是心疼母亲,不如你自己嫁进平远伯府去。”

柳宝儿像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脸色惨白,僵在了那里。

满厅的宾客一片哗然。

柳砚深怒声呵斥道:“你疯了!”

我低低笑了一声,把话说穿了:“原来你们心里都清楚,这根本不是什么好亲事。”

暖厅里再没有人说话了。

门房忽然匆匆跑了进来,神色慌张地禀报:“将军,夫人,宫里来人了!”

满厅的宾客全都一惊,纷纷坐直了身子。

王氏慌忙抬手擦了擦眼泪,强撑着镇定。

柳宝儿眼底重新亮起了光,语气里带着期盼:“是不是王爷来了?”

门房喘着气,高声禀道:“门外是王府的全套仪仗!”

柳宝儿抬手扶了扶发髻上的簪子,脸颊又泛起了红晕。

可我清楚地看见,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正止不住地在发颤。

我自己的身子也在微微发着抖。

不是怕,是袖子里那半枚玉佩贴着手心,冰凉凉的,像极了当年云城那场漫天的大雪。

10

摄政王府的仪仗齐整整地停在了将军府门外。

萧珩迈步走进暖厅的那一刻,满厅宾客齐刷刷地跪了下去,没有一个敢抬头。

我也随着人群一同屈膝跪下了。

月白色的裙摆铺在地上,边缘沾了些方才洒出来的茶水印子。

我始终低着头,目光落在一双玄色云纹的靴子上。

看着他一步步从门口走进来。

脚步声在柳宝儿面前停住了。

柳宝儿的声音带着颤,软软地叫了一声:“王爷。”

王氏长长地松了口气,像是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柳砚深也连忙开口,语气里带着殷勤:“殿、王爷能亲自前来,府上方才出了些小事,倒叫王爷看笑话了。”

萧珩没有应他们的话。

他周身那股冷冽的气息,让整个暖厅里的空气都像是结了冰。

我又听见他的脚步声响了起来。

一步,两步。

他越过了跪在前面的柳宝儿,径直走到了我面前,停下了。

我还是低着头,视线落在他的腰间。

他腰带上那个玉佩卡扣空了一半,缺口处留着一条细细的裂纹。

跟我贴身藏着的半枚玉上的裂纹,正好能对上。

“抬起头来。”

他的声音比四年前在药铺里的时候沉了许多,带着摄政王该有的威严和冷意。

可我听得出来,那尾音里还藏着当年雪夜里那个少年的温和。

我仍旧低着头,没有立刻照做。

王氏急了,压着嗓子催促道:“知晚,王爷让你抬头,快些!”

我慢慢地抬起脸,迎上了萧珩的目光。

在看清我面容的那一瞬间,他眼底积攒了多年的冰冷和疏离,像是被什么东西一下子击碎了。

他像是在漫长的时间里寻找一件丢失了很久的宝物,最后却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终于找到了。

“陈知晚。”

这三个字落下来,满厅宾客一片哗然。

跪在萧珩身后的柳宝儿,脸色惨白如纸,整个人僵住了。

王氏愣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柳砚深满脸不可置信,目光在我和萧珩之间来回逡巡。

我看着萧珩,有许多话堵在喉咙里,沉甸甸的,一句也说不出来。

当年你为什么没有回来找我。

你为什么把成对玉佩的另一半随便送了人。

你知不知道柳家所有的人都告诉我,原本属于我的婚约已经给了柳宝儿。

可所有的话到了嘴边,最终只化作一句平淡疏离的:“王爷认错人了。”

萧珩的眼底泛起了一层明显的红。

他微微俯身,伸手要来扶我起来。

我下意识地侧身避开了他的手。

他的手顿在半空中,离我不过半尺的距离。

暖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每一个人的呼吸声。

柳宝儿膝行了两步,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哭着说:“王爷,姐姐刚从北边回来,不懂京里的规矩,请王爷不要怪罪她。”

萧珩这才转过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柳宝儿。

那一眼冷得没有半点温度,没有半分往日的柔和。

柳宝儿剩下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一旁的赵敬远见场面僵着,大约是想着找回些脸面,便主动开了口:“王爷,方才柳姑娘跟赵某有些口角。”

“赵某不愿意跟女子计较,只是她如今已经跟平远伯府议了亲事,往后还望将军府好好管教。”

萧珩的目光缓缓移到了赵敬远身上。

那眼底的寒意,让赵敬远浑身一僵,多余的话一个字都不敢再多说。

父亲柳靖山赶紧上前解释,语气里带着恭敬:“只是两家长辈私下有过想法,还没正式定下来。”

萧珩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冷透了的嘲讽。

“我倒是不晓得,柳家如今有这么大的胆子,竟敢替我未来的王妃,另寻夫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