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章传

好些年没有见到杨修文了。我以为她在英国生活了。直到最近,马丽春、吴玲她们到我工作室喝茶,我才从她们口中得知:杨修文回合肥了。于是我马上打杨修文的电话。

意外的惊喜扑面而来,耳畔传来熟悉的声音。她很快带着省立儿童医院的院长杨斌夫妇和她在医院里工作的护士长胡金萍女士来了。心里骤起又一次惊喜的是,她一下为我带来了三本签名书:《天边》、《碎片》和《远去的箫声》。手捧卷帙,我深惜这份文字之馈。

这段时间我正在写一本书,快杀青了。因此,修文的这三本书我一直没时间看。直到我给出版社交了书稿后,才有精力来翻读她的一篇又一篇漾溢着才情的文字,就如同闻到了夏日里开满在百花园中的花儿的芳香。我熟悉修文的文字,就如同熟悉花儿的香味一样。当年我在操办一本杂志的时候,修文经常赐稿,字里行间涌动着一个高原女兵对大自然和火热生活的真爱。

杨修文20世纪50年代出生在贵州修文县。戎马一生的父亲便以此为她取名。修文古名龙场,地域文化十分深厚。 我因为38集电视剧《坝上街》在贵州卫视播出,专门去了贵州。作为黔中腹地的修文县就在贵阳城北边一点,我两次路过此地。印象中,它是丘陵和洼地错落交织的地方,山风湿润,林木葱郁。就像一幅雄奇幽深的山水画卷。山水承载文脉,烟火滋养成长,蜈蚣坡古驿道的风霜,是杨修文特有的宝贵财富。一个人的童年能在这样的地方度过,其后来那些充满精灵慧秀的才气和文字个性便有了可溯之源。

大抵到了刚上小学时候,她就跟随父亲去了高原的金银滩上的一个军事基地。那儿海拔三千多米,在青海湖北边。祁连山就横卧在它的南麓。金露梅、银露梅等岁岁在这里盛放。牧草连绵,牧歌悠远。但是,万顷温柔的草原之下,冬时的气温能骤降到零下三十摄氏度以下,长风卷着沙烁掠过草原,也从人们的脸上扫过。低矮灰白的军营散落在旷野上,幽深的地下工事嵌入在草原里。山河壮阔,天地寂寥,雪风流云,在塑造年幼的杨修文人生的最初的感知和眼界。这种雄浑苍茫的风物底色,慢慢积淀为后来的杨修文的文学根基。

她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发表了第一篇作品,我不得而知。但从我编发过她的作品和后来出版在她书里边的近百万的文字来看,她是一个经过天然淬炼场磨砺过的忠实的歌者。她的文字少有矫揉造作。她崇尚质朴厚重,意境开阔苍凉,自带一种直面天地、也直面困苦的力量。正如她在《他乡.故乡》一文中写的:“青藏高原的自然环境极其恶劣,高寒缺氧,生活条件也极其艰苦。我记忆最深的就是父母带我着我们无数次地搬家。我们家住过牧民的帐篷,住过‘干打垒’(一半在地下、一半在地上把土夯实的房子。)……但我和我的伙伴们的童年却是无比快乐的:我们在草原上追逐羊群,满山遍野地捉野鸡;冬天滑雪滑冰……”刚迈进15岁的门槛,她成为了一名女兵。依马立春所言,她完成了“从童年到少女”的蜕变。

我当兵十几年,可以想象 出:当时她成为女军人的样子:少女的幼气还未褪去,宽大的军衣军裤越发衬托出她身体的单薄,袖口总要卷起两层才能露出手腕,军帽压着浅浅的刘海。杨修文在许多篇章里描写了她当时的情形:她学着列队行军,整理行囊,幼稚的臂膀上背着背包和药箱,把少女的柔软收敛起来,迎着漫漫风霜前进,将青春交付远方。有趣的是,她写到一件事,我在新兵连也经历过:因为行军中背包带没有扎紧,半途散了,只好抱着被子急行军。没想到就是这样一位高原小女兵,却能打出10发子弹92环的好成绩。

在她送我的三本书中,我最喜欢巜远去的箫声》。这本书一共分为6辑,如果我可以不恰当地作个比喻,把这本书比作一个分镜头剧本,那么,第一辑“童年.故乡” 就是“长镜头”,总揽遥远的记忆。第二辑“高原时刻”,第三辑“亲情.友情.真情”,第四辑“心灵触角”就是一个个“ 特写镜头”。系统表现不同场景、不同层面的真实故事。第五辑“感受英伦”则是叙事中的小插曲,对所见所闻引发深度思考。第六辑“关爱动物”是全剧结束以后留下的花絮。

杨修文在高原当兵32年,总体上是以分镜头的模式把高原自然、人物景观、部队生活忠实地记录下来,试图从文化和美好期待的角度,让青藏高原走进人们的心里。读者在没有歌词的音乐背景中,身临其境地看到“那个先生,那座小庙”和“高原小溪”,听到了“晏婴冢的传说”,尝到姥姥家的“苦苦菜”以及“土豆”,在心底里留下了“绿色的渴望”和“金银滩的记忆”。这三本书辑录的单篇文章都不是很长,少则几百字,多则三五千字,大多数篇目都为我们描绘了读者难以窥清的新鲜的画面。因为我们许多人都没在青藏高原待过,32年成了杨修文叙事的独特优势。通过她笔下的或远或近的一个个“特写镜头”, 让我们触摸到了那块土地的火热的温度,也了解了在那块土地上垦土开疆的人们无私无畏、乐于奉献的英雄悲壮精神。

文学小天地,生活大舞台。写作是一种情感的释放,但它必须依赖于厚厚的生活积淀。光有生活积淀还不行,还必须有作家的灵气。这两条杨修文都具备了。这三本书的出版便是证明。犹如蓝天上的云雀,杨修文以文字在飞翔,以文字在嘶鸣,以文字在歌唱,包括了对过往的折光和对未来的憧憬。喜悦,悲伤,叹息,歌唱,任自己的思辩和才情飞扬。面对高原,面对过往,面对生活,她是忠实的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