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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朝代还没结束,时人何以就能断定自己身处“中叶”衰世?北京大学孙明副教授提出“政治时间”这一概念,指出古人自有其独特的时间坐标。龚自珍、魏源等经世名臣,是通过比照历代王朝的“中叶”景象,才读懂了“承平日久”背后的“积弊成敝”。这篇文章将带我们回到19世纪的中国,看那些清醒的灵魂如何在“持盈忧盛”中,感知一个庞大帝国微妙的呼吸与脉搏。
积弊:清朝的中叶困境与周期感知
孙明 著
理解“政治时间”
孙明 文
首发于《中华读书报》(2026年07月15日13版)
日常生活中的“时间”,不只是自然的、科学的,还是社会制造的。时间的自然属性和社会属性交织在一起,影响着人们对周遭变化发展的认识。而人对诸种“时间”的感知和实践,又不断丰富着时间的社会意蕴。
在社会时间中,最耐人寻味的一种,是“政治时间”。对中国的王朝国家的历史书写中,常见初叶、中叶、末叶的时间刻度,就是政治时间的表现。
《火烧圆明园》剧照
政治时间视野中的“中叶”
“政治时间”并无既定的严格概念界定,它是人们对于政治发展时刻、阶段、时长的认知。大致说来,可以包括三种情况:一是政治时刻,即发生了对政治有长期的重大影响的事件,或事后看来有深远意义的时刻;二是政治阶段,或政治时期、时代,指具有自身政治特质的一段时间;三是政治周期,即政治现象按照一定的时间规律、周期性地重复出现。政治时间既是政治体生命节点的时间刻度和生命长度,也是由此而来的盛衰周期。围绕政治时间,形成了特定的思想和观念,是传统中国政治思想与观念的重要组成部分。
“中叶”见诸中国政治史的经典记述,始于《诗·商颂·长发》:“昔在中叶,有震且业。允也天子,降予卿士。”对于这一句,有两种不同的解释。毛《传》云:“叶,世也。业,危也。”郑玄《笺》则说:“中世,谓相土也。震犹威也。相土始有征伐之威,以为子孙讨恶之业,汤遵而兴之。信也天命而子之,下予之卿士,谓生贤佐也。” 后世以至清代的经学、史学中,毛传之义压倒了郑笺,倾向于强调商之“中叶”是其自身陷入中衰的政治状态。“中叶”与王道息息相关,德薄乃有中微,积德则可拨乱反正,但“中兴”往往短暂,走向“季世”是难以避免的。王朝“中叶”兼有政治时间的多种内涵,既是政治阶段、政治周期,其到来也意味着关键的政治时刻。“中叶”的刻度和长度都有很大的弹性,但不论早晚、长短,都是“一世之间”,介于“初定、盛大”与“衰乱”之间的、一个有着自身独立政治意蕴的政治时段。“中叶”概念浮出水面,付诸政治研判,是传统中国政治认知智慧积累的结果。随着政治史的发展,几个王朝政治周期经验的总结,才有此政治时间之自觉。在“中微”现形时判断,在季世或亡国后追溯起因,又推进了更加成熟地预判“中叶”时刻的到来。
宋以降,“中叶”成为对王朝国家生命周期及其中“中衰”阶段的规律性认知。特别是清初,士林与庙堂对亡明的政治教训进行了比较充分的反思,“中叶”是其中的关键词。在总结胜朝历史教训的语境中,“中叶”更加彻底地完全负面化了,单向地成为末世的通道。顾炎武咏山海关,对比国初与中叶政治气象之别:“缅思开创初,设险制东索。中叶狃康娱,小有干王略。”以经学与历史教训为基,“中叶”在清代成为一个常用的政治时间观念,对应着时局判断和纾解方略。
顾炎武 画像
“清中叶”,也就是清中期,一般指嘉庆、道光两朝,而又不严格限于两个皇帝的任期,与乾隆朝中后期、咸丰朝交织。“清中叶”在乾、嘉、道、咸四朝边际模糊地存在着,毋宁说这是清朝国势与社会情状的一个阶段:盛世之后,形势衰微。(孙明:《积弊:清朝的中叶困境与周期感知》)这是具有政治与社会的意义边界的一个历史阶段,是王朝的“总体性状态”。龚自珍认为,“书契以降”,世分“三等”,“治世”与“乱世”之外,别为“衰世”。这就是他所处的时代的写照。中叶困境既是压倒性的认识,也终于成为未能逃避扭转的现实厄运,由中叶而中兴仍是转圜希望,中叶又始终存在于中兴之侧,这是从嘉道到同光的基本政治背景和政治发展逻辑。
《嘉庆传奇》剧照
“同时间感”与即时判断
按常理,只有当一个朝代结束后,才能判断何为“中叶”,如果本朝还没结束,清朝士人据何而言身处“中叶”?可能的解释是,“中叶”不是绝对的时长之中,而是一个特定的政治时间概念,通过将“当今之世”与历代王朝之中叶比照而确定。而据以比照,能够与“中叶”的标签对应的,也就是自身时代的总体性状态。对这种总体性状态对应于王朝政治周期的位置的判断,就是人的历史周期感知,也是他的时代体认。魏源“尝观周、汉、唐、宋、金、元、明之中叶矣”,就是希望从历史参照系中找出自己所处的“清中叶”的时代问题所在。
时人的感知未必是“客观”的,可能很不“科学”。在不同眼光下,结论完全相反。比如清中期士人的当代感知是衰颓不振的,从现代“后视镜”来看在经济、社会等方面却孕育了“现代化”的创新。要全面呈现这个时代的特点,当然应该从现代史学及社会科学的视角去做新范式的透视。
但是,对于时代状态,时人的感知却也是真切的。他们的论说可能很“主观”,却是时代状态在个人思想上的真切展开。“主观”本身就是历史的组成部分和动力之一。感知与状态,是相互成全的。状态能被时人感知,而时人所感知到的,也往往是状态。若要求证于古人,则他们的视角更应得到重视。时人感知时代之总体状态的心思和指标,固然与现代学术不尽相同。彼时的感知具有意义,还不仅是作为“历史意见”,补偏纠正现代认知之“时代意见”,更因为它牵连着甚至决定了时人的时代判断,本身就是那个时代的总体性状态的组成部分。
《鸦片战争》剧照
所以,历史研究者应该关心“历史当局者”如何感知自己所处的时代,他们如何调用自己拥有的思想和知识资源,来判断身处何时、去往何处。可能恰是他们对时代位置与时代问题的感知,支持了他们的行动;他们的世势分析、应变之道、改革方案,又影响了政治、社会与学术的走向,进而参与了历史的进程。“感知”与“状态”都是真实的,具有自己的历史意义。在这个意义上,即便是“当局者迷”,历史研究也应去理解其“迷”的实然与所以然。
历史中人据以判断的,是历史的“同时代感”。从“中叶”“中微”这个政治时刻来论本朝政治,是基于“同时代感”的规律性的认识,是时代共喻、世所同喻,而不是泛泛的、随意的“喻”例。具有历史上的事实经验支持与感觉响应的“同时代感”,提示和论证了君臣共喻的对于“中叶”的“时代感知”,发挥警示作用。这种“同时代感”是非常深入人心、相互印证的,道光时的张宝璇看到顾炎武《日知录》“自古国家中叶,多有妖人阑入宫禁之事,固气运之疵,亦是法纪废弛所致”这一处,马上想到“吾观嘉庆十八年九月,林清逆党潜入东华门,滋扰宫禁之案,则亭林之言犹信”,强调顾亭林“可谓君子之言,信而有征”,认为都是“法纪废弛之咎”,感慨:“然何以无代无之?亦异矣!”
经过经学阐发与历史总结,“中叶”从历史中抽象出来,“经典”化、义理化,不仅形成了“同时代感”,还超越王朝而构建出人世间一切“体”的同理的“同时间感”。中叶是一个有自己的周期规律的“宇宙”,从“家”到“氏族”、到国家、到天下,都有这个阶段,王朝在此宇宙之中。《大学》治道是“身—家—国—天下”,从小到大同理发展的共同体;而“中叶”也是“身—家—国—天下”同时间、同道理。人到中年,黄庭坚“中年畏病不举酒”,陆游“中年畏病杯行浅”“中年狂已歇”,清人张文虎“中年以往体就衰,那得飞扬比强盛”。从“人到中年”到“家道中落”、到王朝“中微”、到天下“中世”,“德”也就是天赋人为的生命力的下降,“中叶”的衰微感是一样的。大小是同理发展的,是可以为“喻”的。古人认为这些生命体有共同的生命周期规律,世运大周期与王朝小周期同理套叠,大周期支配小周期,大小周期同趋向。在人类社会历史的“大中世”中,才有王朝的“小中世”,表现都是“法繁、政慢、德衰”。所以,对“中叶”的感知,是多种“同时间感”的套叠与相互呼应。大小不同,“德”亦即生命力之盛衰却时刻相同、规律相同。这是时人可以同喻的“时间感知”,指引着历史中人以彼时的逻辑范式考量“时弊”与“法弊”的轻重、严正对待“变法”等后人视为神圣与必然的政治举动。这是古代中国关于政治发展时间周期的一个重要思想。在现代社会科学中也可以思考,因为都是组织、人群。
《火烧圆明园》剧照
政治思想史“内史”的方法维度
发挥中国思想史、学术史上的“史论”传统,在以实证方法推进史实重建的同时,以“感”入史,通过对“感”“感知”的研究,通过“主观”的时代感知来获知总体性状态。从当时人的时代感知入手,通过“历史当局者”的观察、分析、评论、对策来研究,它们是当时人对自己所处的时代总体状态的感知,但不是空发议论,其中很多是从行政实务、实事中来的,进而得出对时代的概括、总结、感触。传统中国强调“人心”的力量,世势、风俗、国运、兴亡都系于人心,人的时代感知、周期判断就是“人心”之一种。人心不只是在观察、体会,其本身就是时代的组成部分。这样的“主观”直接支配行动,从“中衰”的认知、经世的改革,到“中兴”的振作,都有关于“中叶”的思想资源支撑,中国人总是通过思想推动实践、解决政治问题。
由此引出的方法论思考是,让“政治”回到“思想史”的“内史”之中,深入思考中国思想中内在的“政治”内涵。回到历史的当时,看当时人对政治与世势的关心和讨论,努力去体会时人如何认知他们的时代,如何认识和解决他们认知到的时代问题——他不是为了应对一个奸臣、一个处境、一场论战,就选择性地生成了不同的思想表达,而是由衷地那么认为。这些可能很具体,但都能挖掘出面对的问题,背后的知识、观念、思想的背景、资源,他们运用这些思想资源生成了自己的时代思想,影响他们的政治实践,这些应再度成为政治思想史的重要研究内容。
《积弊:清朝的中叶困境与周期感知》实拍图
这样的政治思想史研究,应该努力将政治中的看法、想法和做法,政治的制度、思想、文化,统合起来。《皇朝经世文编》的收文和编纂就是很合适的资料依据。它与“现实”“实践”紧密相关,大量在行政中生成的奏章和讨论,反映了时人认识和应对现实问题的思考,而不过于宏大与理想。比如对“积弊”的认识和应对,就有非常强的实践属性。由此可以了解到,经世派有自己的认识论和方法论,有自己对于政治与行政的思维范式,这是政治与治理问题的思想分析,是指导治理实践的思想工具,而不只是道德倡导,不只是宇宙观、历史观等现代哲学视域的问题。我们也能从中反思,很多今天被认为已经远离事实的哲学逻辑,当年是多么实实在在地指导着政治实践。
从时代感知入手,重视实践性,这样的研究要尽可能多地调动、利用多方面、多元的学术脉络、史料,因为人的这样的感知是通过各种思想资源、学术资源来支撑的,通过各种渠道、各种方式来表达的,经学、史学、子学、文学(包括戏曲等通俗文学)、时论、史论、公文、方策、语录等等,其中都有直接或间接的“时代感知”。不同载体、不同场景的材料提供了不同层次的信息,比如同样源于历史,但对清人来说,经学中的“三代史”已经不太是历史了,而是经典化了,是思想、观念层面的指导性认识,是“理想模型”,但基于宋史、明史的史论则更具有历史经验与教训总结的意味,但所有这些都可以指向当代问题。同样关注“三大政”的积弊,奏折里更多是实际行政分析和操作性的建议,私家著述里则更多义理思考,而两者又交集于奏折中的一两句看似平平无奇的格套话语、经典引用,实际上已经成为“约定俗成”的、具有高度共识的指导性观念或者默会知识,如“语曰:法立弊生”。魏源的《诗古微》《老子本义》,与代陶澍起草的公文,思想上就是有一致性的。
这不是力图告别政治思想史研究中风行的“历史语境”理路,而是对“历史语境”的理解的深化。对于立身严正的历史当局者而言,对身处时代的家国世势的忧虑,对文化传统的时代持守与转型的担当,也许是更为深刻的、内在的“历史语境”。
积弊:清朝的中叶困境与周期感知
孙明 著
♥ “积弊”是怎样形成的?直刺“康乾盛世”之后清帝与士大夫的内在焦虑
♥ 立足“中叶困境”的时代感知,施政手段的调试何以于事无补?
♥ 严谨的反思之作,极具宿命感之书,论证严谨,资料充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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