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赖兵”成了我的徒弟，他其实可不赖，退伍后当了董事长|严师|战友|蒋大为|赖兵|赖斌|退伍

我和我的第一个徒弟

刘异乡

我在部队服役十一年，前后带过不少徒弟。但在我的记忆里，印象最深、最难以忘怀的，是我的第一个徒弟。

他叫赖斌，1979年入伍，是一名地道的成都兵。当年他们这批兵还在参加报务集训时，连队就传来他们的各种消息：这批成都兵思维活跃，性格张扬，一个不服一个。其中，有个叫赖斌的更是与众不同。他性格开朗，豪放洒脱，喜欢辩论较真。主管教官对他是又爱又恼，时常笑着打趣：“赖斌啊赖斌，你真是个名副其实的‘赖兵’！”

谁曾想到，他们集训结束回到连队的当天，这位众人眼中桀骜不驯的“刺头”，竟机缘巧合成了我的徒弟。

初次见到赖斌，对他的印象还不错。只见他体型敦实，腰板笔直，方正的脸庞上，一双大眼炯炯有神。待人谦逊有礼，举止大方得体。我心里暗自思忖：这外面的传言，未必都是真的。

如何带好这个徒弟，我心里还是有些犯怵。管得太松起不到约束作用，要求过严又容易激起他的抵触情绪，分寸的拿捏尤为关键。几番思量之后，我决定收起平日的随和，不苟言笑，以严师的姿态，树立起作为师傅应有的威严。

巴山军营依山而建，层层石阶次第延伸、错落有序。每日上班，我们沿着台阶拾级而上。别的师徒一路上说说笑笑，气氛融洽，唯独我和他，沉默少言，严肃紧张。工作间隙其他人喝茶闲谈，我便督促他没事就去训练。从抄报的基本功开始，力求精益求精。10个阿拉伯数字书写必须规范，字体大小、铅笔粗细必须符合标准。抄报工作的核心难点，是复杂天气、嘈杂环境下的抗干扰能力，需要在纷乱的杂音中，精准捕捉信号、锁定频段，完整无误抄收电文。这种能力没有捷径可走，全靠平时日积月累。我尽力为他争取每一次实操机会，每逢复杂状况，便让他上机历练，闲暇之余也引导他观摩资深老兵的处置技巧。日复一日，他的抄报水平得以稳步提升。在夯实抄报功底的同时，对他的发报也特别重视。我们当年所学的是跪指发报，每一名报务员都要经历中指磨出水泡、破裂结痂的过程，周而复始，最终形成一层厚实的老茧，这也是属于报务兵独有的勋章。发报如同唱歌一般，同样的电键敲击，因节奏、用力不同，发出的声音各有千秋。赖斌的发报也很有特点：铿锵有力，点划清晰，不拖泥带水，极具辨识度。单单听着电键声响，我便能分辨出是他在训练。知道师傅在旁督导，他从不敢有丝毫懈怠，平时更是自我加压、主动训练，久而久之养成了勤学苦练的良好习惯。

平日里的赖斌，看似活泼好动，可一旦投身工作却一点也不含糊。每日工作前，他总会提前削好铅笔、摆好抄报纸、准备工作做的井然有序，每次上机都能提前进入工作状态。经过日复一日的严格帮带，赖斌的业务水平突飞猛进，完全具备独立上机工作的能力，率先实现“单飞”上岗。业务帮带的任务就此圆满落幕，但我们的师徒关系仍在继续。

赖斌十分好学，平日里最爱读书，还坚持自学英语。闲暇之余，大部分时间都用来背诵单词，并经常和同样爱好英语的老兵交流学习心得，打下了扎实的英语基础。他精力充沛，思维敏捷，生性幽默风趣，哪里有他，哪里便充满欢声笑语。

他还喜欢辩论，遇到感兴趣的话题，总会引经据典，寸理必争。倘若意见相悖，更会争得面红耳赤，洪亮的声音震得铁皮房顶嗡嗡作响。

与我同住宿舍的女兵常常打趣：“男兵宿舍又吵起来了，肯定有你徒弟。”出门一看，果然是他。后来有人摸到了诀窍，每当他争辩不休时，突然喊一句：“你师傅过来了。”喧闹的声音便会戛然而止。久而久之，大家便用这个办法对付他，屡试不爽。一次，同批战友有意揶揄他：“看你师傅好像也没多厉害，你为什么偏偏怕她？”他坦然答道：“我不是怕，是发自内心的敬重。我师傅品行端正，业务技术过硬，虽说平日里对我要求严格，但严师出高徒噻。”

1982年，宿舍门前的格桑花再度悄然绽放，赖斌的服役期满，即将复员返乡。

那时战友离别，都习惯互赠纪念品：比如一本题写寄语的笔记本，一张留有签名的照片，一支实用的钢笔，感情深厚的，还会送上一条手工编织的牦牛尾巴，各式各样，心意满满。我该送一件什么样的礼物给他呢？思忖几天最后把目光落在了一本精装的辞海身上。我同批兵一个叫刘五一（已故）的战友，因家人在新华书店任职，经常帮我买一些紧俏书籍，有一天他兴冲冲的问我：“书店进了几本装潢精美的辞海汇总本，想不想要”。我说：“当然要”。他说：“价格有点贵”。我说：“贵也要”。就这样，这本漂亮的辞海成了我的心头爱，一直放在我床下的小皮箱里。如果把这本书送给他，对于爱学习的他一定有用。不过，内心还是有点舍不得，左思右想，反反复复，最后还是下定决心忍痛割爱。不知道，赖斌还记不记得这份礼物，如果知道当年师傅这么纠结，会不会拒收呢？

赖斌退伍后，认识了一个非常美丽温柔的成都姑娘，性格文静，踏实能干，一直默默无闻的陪伴他、支持他，小日子过的幸福美满。后来，大概有将近二十年再没了他的消息，直到2004年冬季一个周末的早晨。记得那天我正在睡懒觉，家里的对讲门铃突然把我从睡梦中叫醒，拿起听筒就听到一个带川味的声音：师傅，我是赖斌。我当时就惊呆了，赶紧穿衣洗漱。赖斌上楼后，因室内暖气太热，我叫他脱去厚外套，随即仔细打量了一番：眼前人的模样和当年变化不太大，仍是敦实的身材，炯炯有神的大眼，就是浑身上下透出的沉稳大气与当年有很大不同。他说：“打听到师傅的工作单位，就坐出租直奔过去。幸运的是，遇见了值班司机，他说知道你家，就把我送到了楼下”。他接着说：“这次来西安，主要是考察一下市场，看看有没有拓展空间。最为重要的还是想看看师傅”。这个意外之喜让我非常高兴，赶快叫上家人陪他一起共进午餐。闲谈间，才慢慢知道，他在瓷砖销售行业已经干了多年，负责马可波罗磁砖在云南市场的总经销。在云南和成都开了多家门店，取得了一些成绩。那天我们聊了很多，细数部队里一桩桩往事，也谈起他回到地方之后的种种经历，件件都让人高兴。望着如今沉稳笃定、自信从容的徒弟，打心底里为他感到骄傲。

后来，陆续从战友口中得知，赖斌一路创业的万般艰辛。九十年代初建材市场还不成熟，瓷砖品类鱼龙混杂，马可波罗瓷砖尚未被市场认可，推广之路异常艰难。为了打开销路，无论刮风下雨，或是烈日酷暑，他挨个走访单位、奔走各个工地，日复一日四处推销，不知跑了多少路途，费了多少口舌，屡屡遭受冷眼与回绝。曾经并肩创业的伙伴中途放弃，唯有他凭着高原老兵骨子里特有的坚毅与不服输的韧劲，再加上在部队时就显现出的沟通能力，迎难而上，不断攻克一个个堡垒，销售渠道不断拓宽。历经二十年的风雨耕耘，从一名普通销售员，逐渐成长为销售经理、总经理，最终成为企业董事长。而他一路跟随的马可波罗控股股份有限公司，更是不断发展壮大，成为国内建陶界的翘楚，连续22年获“中国500最具价值品牌”，并于2025年10月在深交所成功上市。

我曾经问过他：“当初你是怎么坚持下来的”？他说：“师傅，实话告诉你，我也曾经动摇过，想打退堂鼓。但是一路走来，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坚持就是胜利！只要在认准的事上持续不断的坚持做下去，不言败，不放弃就会看到光明和希望。当然，这一切都离不开部队对我的培养和师傅当年对我的严格要求”。

后来的赖斌，不管身份怎么改变，从没有忘记过部队和战友，始终保持着高原军人特有的精神面貌。引领企业坚守初心、砥砺前行，以传唱红色经典、重走红色之路厚植精神底色，着力打造昂扬向上、凝心聚力的企业文化形象。平时更是把国防绿作为日常穿衣底色，还调侃道：“这辈子最喜欢的是军装颜色，改不了了”。只要有战友需要帮忙，他总是慷慨解囊。凡装修房子需要购买瓷砖的，只要找到他，一律享受最优价格，很多战友都受惠于此。就连我在西安装修买瓷砖，他也联系了西安店的负责人了，给予了最热情的接待和最优惠的价格。

2009年8月部分战友在成都聚会，因实到人数远远超过邀请人数，预算严重超标。召集人焦急的抓耳挠腮，赖斌知道后毫不犹豫刷卡结账，让聚会得以圆满举办。2015年5月，更是诚邀连队三十多位战友到昆明相聚，食、宿、行、游一站式服务，给大家留下了许多美好的回忆。

赖斌多才多艺，尤其喜欢唱歌。他音色浑厚，激情高亢，一曲“我和我的祖国”唱的声情并茂，还和蒋大为同台演唱过“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经常是高歌几曲后，最后的保留节目肯定是电影少林寺中的插曲《牧羊曲》，并且总会补充说：“这首歌献给我师傅。因为当年我师傅和影片中的牧羊女长的很像，唱起这首歌就会想起当年师傅的悉心教诲”。这首歌我听他唱过很多年，我和他的师徒情也延续了很多年，这种情义也是所有西藏老兵难以释怀的高原战友情。就像贾洪国战友在雪域老兵吧中说过的：在西藏当过兵的人都有病，这种病叫“西藏情结”，治不好，也无需治。

如今赖斌依旧坐镇董事长岗位，在事业上继续发光发热。纵使岁月流转，那份镌刻心底的高原战友情，永远不会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