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豫园点春堂内景,中堂就是任伯年的《观剑图》

外地朋友来沪,我请他们去城隍庙吃小笼馒头,上湖心亭喝茶,再去豫园看龙墙、三穗堂、玉玲珑和内园的戏台。还有点春堂!那里是小刀会的指挥部,厅堂内挂着郭沫若的墨宝和任伯年的《观剑图》。小时候跟老爸去点春堂,听他讲小刀会的故事,玻璃展柜里还有锈蚀的匕首和残缺的文告,门外山石绿树间似有刀剑声。如今字画还在,当然是高仿。

老爸说任伯年专门为小刀会画了这幅画。后来才知道这幅作品完成于1888年,义军官兵已血溅城墙,枯骨成灰。不过将此画放在这里适得其所,少年任伯年在逃难路上被自萧山向绍兴进击的太平军拉去当过几天掌旗手。

外地朋友如果对书画艺术有兴趣,一定知道任伯年,兼擅书画的作家朋友还问:“上海有任伯年纪念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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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悲鸿油画《任伯年》

这话戳心。1985年豫园东部修复和部分重建后,我就有一个朦胧的想法:如果在这里建一个任伯年纪念馆……进入新世纪,随着陆家嘴金融区的崛起,曾经是“七十二家房客”的陈桂春宅被辟建为吴昌硕纪念馆。这幢建于1914年的民居建筑有客堂、厢房、天井及回廊,高阔轩敞,不掩乡绅气派,与吴昌硕的艺术人生相当匹配,也是保护、利用古建筑的范例。

那么辟建任伯年纪念馆还有必要吗?我认为从上海近代史和中国美术史的角度来看,任伯年的地位不亚于吴昌硕。任伯年比吴昌硕大四岁,成名也比吴早。吴昌硕欲拜任伯年为师,任则一直以同道朋友相待,还为他画过《芜青亭长图》《饥看天图》和《酸寒尉像》。他对吴昌硕说:“子攻书,不妨以篆籀写花,草书作干”,切中肯綮,不啻仙人指路,因此吴昌硕说任伯年之于自己就是“亦师亦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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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伯年为吴昌硕所画的《酸寒尉像》

小刀会偃伏后,任伯年从家乡绍兴来到上海领市面,靠摆地摊出售自己画的扇面来维持生计。后在画坛获得了一定名声,就来上海定居。初居沪北,后迁至城南三牌楼路,画件通过城隍庙外的笺扇庄销售。在徐家汇土山湾的历史档案中,还可以看到任伯年向教堂图书馆主任、西画家刘德斋学习西洋画技法的记录。

任伯年作为清末“海上画派”的标志性画家,是中国传统人物画从古代向现代转变的推动者与启蒙者,也是开辟通向20世纪中国画全面复兴之路的先驱者。美术史专家认为:在清末民初,虚谷、蒲华、吴昌硕等主要以花鸟画驰誉海上,任伯年与这几位相比,在花鸟画上的成就也许不很突出;但在人物画上的建树,奠定了他的旷世盛名和领军人物地位。齐白石赞叹任伯年:“真一代之奇才也。”徐悲鸿以历史的眼光评价任伯年:“仇十洲之后,中国画家第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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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伯年《焚香告天图》

在文艺大发展、大繁荣的当下,略知吴昌硕而未知任伯年者不在少数。厚此薄彼,令人可惜。我爱吴昌硕,也爱任伯年。

在城市焕新的历史机遇期,老城厢也有值得期待的动作。这片区域是中心城区整体性最好、规模最大的历史风貌保护区,由老路名、老地名、名人故居等交织而成的历史文脉将得到保护,可望成为外滩金融集聚带和新天地功能区之间一块地方特色浓郁、功能丰富、人文内涵深厚、凸显文商旅体综合价值、宜居宜业宜游的历史人文活力区域。

我还得知前些年形成的老城厢改扩建项目中包括一个“蓝绿丝带”的构想。这个项目集民生、环境、文化、功能、业态于一体,拟在方浜路植入小尺度的公共绿地和开放空间,在方浜路—昼锦路区域引入水景,形成蓝水、绿地并美的休闲片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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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伯年《苏武牧羊》

横贯老城厢的方浜路一旦恢复原有水道,长生桥、花草浜桥、馆驿桥、陈士安桥也有理由重建——拍照绝对出片。既如此,不妨选择适当位置嵌入有较高辨识度、承载老城厢历史与人文故事、能引发海内外游客情感体验及文化畅想的景观——比如任伯年纪念馆。

任伯年的碳基生命与艺术生命都紧密维系着老城厢,他的艺术观念和实践在老城厢的人文环境和商业模式中走向成熟,并抵达光辉的顶点。作为乔家路保护规划的一部分,王一亭的梓园正在修缮中,白龙山人与老缶互相成就,犹如双璧。前几年高桥镇政府在西街为乡贤辟建了钱慧安纪念馆,而清溪樵子晚年生活在老城厢东面的沙场街,又是豫园书画善会的首任会长,如果他的纪念馆落地黄浦,影响肯定会更大。不过这两位与任伯年相比,“稍逊风骚”不是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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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伯年仕女图

所以,黄浦区应该抓住老城厢改扩建的良机,以博大的襟怀和文化自信,为海派文化补上一块拼图。

辟建任伯年纪念馆的现实意义还在于:通过局部还原历史场景,营造一个高质量的人文景观,为整个街区注入丰厚的文化内涵。一个特色鲜明的海派文化地标,可望聚变为“蓝绿丝带”的引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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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伯年花鸟图

好几次,清风徐来,夜色渐浓,我从方浜中路漫步至三牌楼路学院路口,人去楼空,路灯昏暗,寂静的街道犹如积雪深厚的沃土,希望的种子已经播下,我鹄立而深呼吸,试图捕捉到萌芽的气息。曾经有过的老庆云、方九霞、裘天宝、童涵春、人和馆,还有好几家照相馆、画像店以及卖香烟牌子盐津枣的烟纸店都一去不复返了,我能接受,但是很想看看任伯年!

原标题:《夜读 沈嘉禄:我想看看任伯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