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市区往青石乡开的汽车行驶在山道上,车窗外的雨停了,卷进来的风带着初秋土块和稻茬的涩味。司机小吴专注地看着前方,偶尔通过后视镜看一眼坐在后座的我。上午十点,市委召开全干大会,组织部宣布了我的任命。我没去吃小食堂准备的接风宴,而是让小吴开了一辆普通的黑色的士,不准通知县里和乡里,直接回大柳树村。
十二年了。这十二年里,我被调在西北边陲的一个穷县干扶贫,接着是市长助理、副州长,整天在黄沙、戈壁和各种汇报报表里打转。对姐姐秀芬的记忆,似乎还停留在十二年前那个火车站。
那天早晨天没亮,她背着一蛇皮袋的煮鸡蛋和红薯,一瘸一拐地把我送到月台,塞给我两个用手绢扎着的小包,一张是给我的生活费,另一张是塞给车长托人家在路上照顾我的五十块钱。
姐姐比我大六岁,父母走得早,家里只有薄田两亩。她初中没读完就回了家,白天在生产队挣工分,晚上去窑厂给人家搬砖,硬是拿那双磨变形的手,供出了大柳树村第一个重点大学的毕业生。我大学毕业去偏远地区工作那年,她为了给我凑两万块钱的成家补助,仓促嫁给了村里做包工头的赵大胜。
这些年,我无论多忙,每月总准时给姐姐卡里打五百、后来是一千块钱,遇上年节再添几千。每次我给她打电话,她的声音总是听起来很安详。她总说,大胜现在包了县里的工程,家里盖了三层洋楼,吃喝不愁,她整天只管养花养鸡,连地都很少下了。
我在电话这头听着,心里那块背了十几年的石头好像落地了,只是对她说,千万千万照顾好自己的腿,当年冬天在冻河里给我摸藕卖钱留下的关节病,一定要用好药。
汽车拐进村口,泥路已经铺成了水泥路。两旁的院落大多都翻修过,但我一眼就认出了赵大胜家的那栋红砖贴瓷砖的三层小楼。它是村里最高的房子,门前占了两分地的晒谷场,还围着高高的铁艺雕花门。
我在距院门十几米的地方让小吴停车,交代他在车上等,自己推开半掩的铁门走了进去,院子里飘着一股煮熟了的香蕉皮和白酒夹杂的气味。
葡萄架下,一张八仙桌上摆着剩菜和一只吃了一半的烧鸡,几瓶啤酒随意滚在脚边。赵大胜坐在一把摇椅上,肚子从皮带边缘鼓出来,脖子上挂着一根粗壮的金项链。他怀里半躺着一个年轻女人,烫着大波浪,抹着刺眼的红口红,正在用剃须刀帮赵大胜去剔下巴上的胡茬,两人嘻嘻哈哈地笑着,根本没注意到门外走来的人。
看到这一幕,我停了脚步,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我强压住呼吸,出声叫了一句:“大胜。”
赵大胜转过头,愣了大概两秒钟,眼睛从迷茫变出点不耐烦。虽然十二年没见,我变了模样,但我的声音和眉眼依旧留着林家人特有的印记。
“呦,这不是……志明吗?”他没有推开怀里的女人,只是拿脚踢了踢脚边的啤酒瓶,半笑不笑地说,“今天刮的什么风,把你这远在天边的公家人给刮回来了?怎么,西北那边混不下去了,上我这打秋风来了?”
那女人扫了我一眼,看到我身上平时下乡穿的旧夹克和沾了土的皮鞋,轻蔑地偏过头去,抓了一把瓜子继续磕着。
“我姐呢?”我没有接他的话,眼光在院里一楼几个打开的房门间巡视。客厅里铺着亮堂的白瓷砖,大彩电开着,里面空无一人。
“去镇上赶集了,要晚上才回来。”赵大胜漫不经心地随口一答,伸手拍了拍女人的手背,“你姐现在福气好得很,整天不回家,天天去打麻将,连饭都懒得给我做。你坐吧,自己回房搬个板凳。”
我定睛看他。赵大胜的眼睛在躲闪,他的大拇指不自觉地在油腻的下巴上摩擦——那是他撒谎时多少年改不掉的毛病。十二年前我就见过他这种眼神,那时他发誓会对我姐好一辈子。
此时院子后头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轻响,那是旧铁链拖过水泥地的声音,夹杂着一声暗哑的咳嗽。我不顾赵大胜的眼神,径直朝屋后的过道走去。
“哎!你干什么去!”赵大胜猛地从摇椅上弹起来,推开女人,快步围上来伸手要去拽我的胳膊,“后面是杂物间,养着几头猪,又脏又臭的,你个读过大书的人往那钻什么!”
我一把甩开他的手,我在基层干了十二年,什么横冲直撞的泼皮没见过。那股从手掌上传来的力道让赵大胜往后退了两步,他一时没敢再上来,只是嘴里骂骂咧咧地跟在后面。
穿过狭窄潮湿的走道,是一片用预制板和石棉瓦临时搭起来的后院。一口长满青苔的猪食水缸斜放在墙角,旁边是一个用废旧红砖堆砌的猪圈。猪圈已经没有养真正的整猪,里面散发着一股尿臊味和霉烂稻草混合的臭气。
在猪圈最深处,被木栅栏隔开的半边凉棚里,铺着一堆黑不溜秋的棉絮。地上随意放着一个豁了口的搪瓷大碗,碗底干涸着几粒白米饭和几根死灰色的咸菜叶。
一个干瘪的女人坐在棉絮上,头发灰白打着结,像一把没梳理过的麻绳,乱糟糟地垂在耳边。她上身穿着一件分不出原本颜色的薄薄旧棉袄,衣领上的棉花已经从缝隙里往外冒,下半身盖着一条破麻袋,整个人就像一段枯了一半的老树桩。
听到脚步声,女人本能地往阴暗的墙角缩了缩,两只肿胀扭曲的手护住头,用沙哑得如同两块碎瓦摩擦的声音低喊:“今天没有剩的了……真的没有了……”
那双手的虎口处,有两道深可见骨的疤痕——那是当年我上高中,她晚上给窑厂裁砖时,被拉丝铁机一次性撕烂留下的。
我的两腿像灌了最冷重的铅,连迈出一步的力气都快没有了。我慢慢地蹲在猪圈那道污黑的矮墙外,抓紧了生锈的铁栏杆,喉咙里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拼不出来。
“姐……”
干草堆里的人像是被高压电打中了,重重地抖了一下。她慢慢地抬起头,乱发后面,是一双已经凹陷到骨头里的眼睛。她看了我很久,似乎不相信世界上真的会有这个影子出现。她用手背死死擦了擦眼角,灰黑色的眼屎被剥落,露出了红肿的眼白。
“志明?”她发出破损的声音,紧接着,那张干枯的脸骤然涨得通红。她没有向我扑过来,也没有哭喊,而是惊慌失措地转过身,用背对着我,两只断了指甲的手拼命把盖在腿上的破麻袋拉得更高,把下半身藏起来。
“你怎么回来了……志明,别看,你快走……这里头味儿太大了,脏……弄脏你鞋子了……”
我不顾猪圈铁门上的铁刺,一脚把那扇系着草绳的木门踹开,跌撞着踩过一地的酸馊臭水,一把将她连同那堆散发着尿味的棉絮抱进怀里。
太轻了。十二年前那个背着我走过七里雪路的姐姐,现在轻得连一百斤都不到,只剩下硌人的骨头和干瘪的皮肉。她的下肢从膝盖往下,已经完全严重萎缩变形,左腿的膝关节肿大得像个紫黑色的碗口,连裤腿也无法塞进去,只能露在外头。
“她得的是绝症!骨头坏死!”赵大胜站在过道口,抱着手,脸上挂着一种满不在乎又带点心虚的冷漠,“找省城大夫看了,治不好!天天在屋里拉小号大号,屋里那股味道能把人熏死,怎么待客?我不给她吃不给她喝了?一天两顿也饿不死她!她自己不能挣钱,老子养了她三年白吃白喝的,对得起你们林家祖宗了!”
我一直没回头,我把脱下我的夹克严严实实地裹在我姐的身上,试图把她乱乱的头发别到耳后,可她的手却还在一个劲地推我的胳膊。
“我没事……真的……”秀芬甚至在对我强挤出一个极其难看、叫人心绞痛的笑,“我的腿是自己不争气,看不了了……你莫跟人家生硬……你在外头当干部,不可得罪人,莫给你名声招黑……”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