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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乳腺癌的他莫昔芬、治女性不孕的氯米芬、抗抑郁的舍曲林、帕金森药、升压药……在男科诊室里,超八成用药属于“超说明书”使用,且长期没有一份统一的规范性文件。

近日,国内首部《男科超说明书用药多学科中国专家共识》发布,试图为这一尴尬现状立下规矩。

撰文 | 燕小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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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哪个学科,像男科这样,超八成药物都属于超说明书使用。”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仁济医院男科主任医师戴继灿说。

抗抑郁药舍曲林,成了早泄的一线用药;治乳腺癌的他莫昔芬,被用来治男性不育;治女性不孕的氯米芬,会开给想当爸爸的男性;还有帕金森病治疗药物等,“跨界”去辅助治疗射精障碍……

临床中,超说明书用药本身并不罕见,儿科、肿瘤科都有,但当比例高到八成,又缺乏一份公认的使用规范时,它意味着的就不只是用药常态,而是悬在医患双方之间的潜在风险。

如今,这份缺席已久的规范终于落地。近日,由上海市医学会、上海市性教育协会等单位联合组织,戴继灿、上海交通大学附属第一人民医院范国荣等人牵头的《男科超说明书用药多学科中国专家共识》(下称《共识》)正式发布。

这是我国男科领域第一部超说明书用药规范。上海市医学会常务副会长谭鸣评价称,《共识》在法律、伦理与临床创新之间找到了平衡点,既保护临床医生,也守护患者用药安全。

用戴继灿的话来说,我国男科学发展近40年,欠下了很多债。而这部前后打磨近十年的《共识》,正是“还债”的关键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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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说: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仁济医院男科主任医师戴继灿出诊中。/图源:受访者

总在“借药”的男科

药品说明书,是经过严格验证的“官方操作手册”,白纸黑字写明了适应证、用法用量。

顾名思义,所谓超说明书用药,就是医生在说明书列明的年龄、剂量、适应证等范围之外,依据机理、文献或经验来用药。

这在多数科室是零星现象,在男科却成了日常。

《共识》纳入了大量实际案例。比如来曲唑,原本是女性乳腺癌的辅助用药,却能改善男性精子数量和活力;抗抑郁药帕罗西汀、舍曲林,被推荐为早泄的一线治疗用药等。

“在临床各科室中,男科应该是超说明书用药比例最高的,国内外都这样。”戴继灿介绍,这与男科的交叉学科属性密切相关。

回望学科史,男科年轻得几乎像个“新生儿”。

1951年,德国医生Harald Siebker提议,将研究男性生殖健康的医生称作男科医生;1981年,国际男科学会(ISA)正式成立,男科学作为一门新兴学科开始探索前行。

在中国,中华医学会内分泌学分会于上世纪80年代率先成立男科学组。1991年,中华医学会泌尿外科学分会设立男科学组,郭应禄院士任组长。4年后的1995年5月7日,男科学分会在北京成立,郭应禄出任首届主任委员。

为厘清边界,他对疾病作了划分:男科负责计划生育、勃起功能障碍、早泄等男性生殖系统疾病及功能障碍,泌尿系统疾病则归泌尿外科

如此划分之下,男科疾病几乎伴随男性一生:新生儿是否有隐睾、包皮问题,青春期睾丸发育如何,成年后的性功能与生育,再到雄激素缺乏引发的男性更年期综合征,都在诊疗范畴内。

“男科疾病跨度很大,需要内外兼修。”戴继灿认为,男科医生既有内科的一面,要吃透一大摞跨学科资料、男科疾病的诊断和疗效判定依赖实验室检查,因此,男科需要规范、标准的实验室操作,熟悉多种实验室检查;也有外科的一面,能上台做手术。

更棘手的是,很多男科疾病本质上是“类综合征”——看似同一个诊断,病因却五花八门,很可能只是其他慢性病的“后果”。

最典型的就是勃起功能障碍(ED)。患者的主诉都是“那个零件不好用了”,但病根可能在血管,抽烟、喝酒、高血脂造成“供水管道”堵塞;也可能在内分泌,受高血糖、低激素水平拖累;还可能源于心理、外科损伤或睡眠不佳。

“男科疾病还是两个人的事。”戴继灿遇到过一对夫妻,分开问诊时,两人说法完全对不上:男方觉得自己很行,女方却坚持要治。

种种因素叠加,让男科疾病的诊断、评估与疗效判断难上加难。而病因越复杂、牵扯变量越多,标准化的临床研究就越难做;研究做不起来,制药企业便难有动力去创新,或申报新适应证。

再加上学科整体起步晚、积累有限,男科医生们只能依据机理,结合研究与文献结论,从心血管科、内分泌科、精神科、肿瘤科一路“借药”。

戴继灿强调,超说明书用药在男科绝非“乱来”,更多是许多确有疗效的治疗手段来不及更新、写进说明书,以及医生基于经验的不得已选择。

“与妇科相比,男科欠账100年”

“不得已”是有代价的。

戴继灿记得一位外地患者,按超说明书方案用药后,一天开车回家途中突然头晕目眩。幸好他此前反复叮嘱过相关不良反应,患者赶紧靠边停车,改乘公交。“我也听说过有患者用药后起夜时头晕摔跤,转头去找医生讨说法的。”

风险为何难以规避?

戴继灿坦言,证据不足、个体差异大、医院和医生水平参差不齐——这些都让超说明书用药很难形成真正可执行、可落地的统一标准,隐患随之而来。

他还见过男科医生与药剂科争执不下的场面:不少医院药剂科参与临床审方,医生若无法讲清超说明书用药的必要性与证据,用药主张就会被直接驳回。

更深一层的问题,在于男科尴尬的定位。碍于系统化专科培训稀缺,男科在多数医疗机构挂靠于泌尿外科之下,评价考核也往往按外科系统进行。

但事实上,男科诊疗以内科思维居多,疗效确切的手术有限。

一组数字更为直白。据行业统计,我国经过专业培训的专职男科医生仅3000人左右;从事男科诊疗的队伍中,约65%是以泌尿外科医生身份兼职,此外还有皮肤性病科、整形外科医生“跨界”接诊。

全国1500多家三甲医院中,专门设立男科的不到50家。网络问诊平台的数据也显示,截至2020年11月,全国医院的男科诊室仅392个,有22个省份不足20个。

这不仅可能耽误患者,也在消磨医生的积极性与学科吸引力。“人才很难留,是常态。"戴继灿说,20年前他做过一组幻灯片,把“男科”写成“难科”,“现在把这套资料拿出来演讲,仍不过时。”

一边是稀缺的供给,另一边却是庞大的需求。

男科疾病覆盖十分广泛,男性不育症发生率约10%至15%,前列腺炎发病率为11%至16%。

一项以《中国人勃起功能指数问卷》为工具、覆盖北京、重庆及广州的调查显示,成年男性ED总患病率为26.1%,其中40岁及以上人群达40.2%。

毫不夸张地说,中国男科疾病的患者群体以“数亿”计。

当正规医院的男科长期低调,涌动的需求便会流向别处。有人被超纲用药的不良反应误导,有人辗转于网购壮阳药与江湖偏方之间,还有人被经资本包装、疗效尚存争议的新疗法所裹挟。

“最后倒霉的还是病人。"戴继灿说,不久前他给一位外地赶来的患者加号,对方已看过五六个大夫,没人说清病根,给出的方案却五花八门。

也正因如此,中华医学会男科学分会前任主委姜辉曾发出那句被广泛引用的感叹:与妇科相比,男科欠账100年。

立规矩,是“还债”的第一步

《共识》的发布,被戴继灿视为加快“还债”的一步。而这一步,走得并不轻松。

2016年冬天,一批男科专家汇聚一堂,最初商量的,是出一部聚焦男性不育的超说明书用药共识。几番讨论后,到2021年左右,专家们一致认为:基于临床现状,共识应当覆盖男科全学科。

方向定了,方法也得立住。大家确认采用英国牛津大学循证医学中心的证据等级与推荐方法,联合临床药学专家补充药学监护要点,由高校图书馆多次核校参考文献,并严格遵循卫生行政管理部门的指导意见。

历经多学科专家反复研讨、多轮函审,这部国内男科领域首部超说明书用药共识终于出炉。

“前后打磨近十年。”戴继灿说,他为《共识》写了一份“后记”,题了十个字:十年磨一剑,寸笺护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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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看来,一个学科的发展离不开两件事:创新与规范。

而《共识》首先要解决的,是“规范”。他打了个比方:“这就像开车都得遵守红绿灯,先立下统一的规则,大家照着走,再回过头看效果、慢慢细分优化,推动说明书更新;否则各行其是,只会出乱子。”

规范的另一层意义,在于同时护住医患双方:既让患者不被滥用药、用药前把风险讲清楚,也让规矩之内行医的医生更有底气。

而对基层医生、跨界做男科的医生们而言,一份写明证据等级与药学监护要点的共识,某种程度上就是一张可以“照着做”的地图。

“还有很多药没写进来。”戴继灿坦言,这不过是抛砖引玉,为日后的再版与更新奠基。

从连“科”都算不上,到拥有第一部属于自己的用药共识,男科走过的这几十年并不轻快。但当一门被低估太久的学科,开始一条条地列证据、树规矩,那些欠下的旧账,或许正一点点被清算。

资料来源:

1. 《男科超说明书用药多学科中国专家共识》及发布会公开信息

2.对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仁济医院男科主任医师戴继灿的采访

3.中华医学会男科学分会、上海市医学会等公开资料,及相关流行病学调查文献

来源:医学界

校对:蔡 菜

运营:赵 静

责编:汪 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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