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五年的夏天,似乎比以往任何一年都要闷热。连续一个多月没有下透雨,村外那几百亩高粱地被太阳烤得有些发蔫,宽大的叶片边缘卷曲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干燥的泥土味和高粱拔节时特有的青涩气。

那年我十九岁,刚刚经历了高考落榜的打击,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成天闷在家里或者在地里瞎转悠。父亲走得早,母亲一个人拉扯我长大,看着我这副颓废的样子,她只是默默地叹气,什么也没说,只是每天变着法地给我做些好吃的。

我们家隔壁住着大强和他的媳妇秋雅。在农村,结了婚的女人,年轻一辈都要跟着喊一声嫂子。秋雅嫂子那年大概二十二三岁,是大强从很远的山区“娶”回来的。说是娶,村里人都心知肚明,大强是用三千块钱彩礼把她从她那个重男轻女、欠了一屁股债的娘家换回来的。

大强比秋雅大了整整八岁,是个出了名的混不吝。他平日里游手好闲,喜欢跟镇上的一帮狐朋狗友喝酒、推牌九,赢了钱就下馆子,输了钱就回家拿老婆出气。

我对秋雅嫂子的印象,最初仅仅停留在她是个极其沉默寡言的女人。她长得很清秀,但总是低着头,眼神怯生生的。无论天气多热,哪怕是三伏天,她也总是穿着长袖的的确良衬衫,最上面的那颗扣子永远扣得严严实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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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干活像头不知疲倦的牛,天不亮就起来扫院子、喂猪、下地,到了晚上还要在昏暗的灯泡下纳鞋底。隔着一道低矮的土坯墙,我经常能听到大强醉酒后的谩骂声,以及摔砸东西的闷响,但奇怪的是,我几乎从未听到过秋雅嫂子的哭喊。她静默得像是一道没有生命的影子,默默承受着生活砸下来的一切。

那天傍晚,母亲让我去地里割些新鲜的高粱叶子回来喂家里的两头老母猪。当时的高粱已经长得比人还高,密密匝匝地连成一片青纱帐。人一钻进去,就像掉进了绿色的海,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我挥舞着镰刀,机械地割着叶子,心里还在为未来的出路感到烦躁。突然,我听到一阵极其细微的响动。那不是风吹过高粱叶的沙沙声,也不是野兔子窜过的动静,而是一阵压抑到了极点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那声音听起来让人心里发毛,又带着一种让人揪心的绝望。我握紧了手里的镰刀,放轻脚步,顺着声音的方向慢慢拨开高粱秆。向里走了十几步,眼前出现了一小片被人为踩平的空地。

当我借着透过叶片缝隙洒下来的残阳看清眼前的景象时,我整个人都僵住了,大脑里“嗡”的一声,仿佛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秋雅嫂子背对着我坐在一捆干草上,她那件永远扣得严严实实的浅蓝色长袖衬衫,此刻被脱下了一半,无力地搭在腰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