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途大巴在崎岖的县道上颠簸了四个多小时,车厢里混杂着汽油味和汗酸味。我靠在有些发黑的车窗玻璃上,手里攥着一张写着地址的便签纸,那是母亲改嫁后在这个陌生小镇的住址。一年多了,我从未去过她现在的家。

我叫林宇,今年二十四岁,大学毕业刚在省城找到一份不上不下的工作。在我的记忆里,家里的空气永远是压抑且充满火药味的。我的亲生父亲是个极其讲究体面却又极度缺乏责任感的男人,他总是穿着熨烫平整的衬衫在外面和朋友推杯换盏,回到家却会因为汤稍微咸了一点而将整个碗砸在地上。母亲在这个家里熬了二十多年,从一个爱笑的女人熬成了整日低着头、沉默寡言的影子。

两年前,母亲终于下定决心离了婚。离婚那天,父亲冷嘲热讽,说她一个四十多岁、没工作几年又一身病的女人,离开了他连饭都吃不上。我当时支持母亲离婚,但我心里其实也隐隐担忧她的未来。后来,经亲戚介绍,母亲认识了现在这个小镇上的男人,叫赵建平。

他们结婚的时候没有大操大办,只是两家人在一起吃了顿饭。那天我因为毕业答辩加上心里总觉得有些别扭,找了个借口没去。这一年多里,我和母亲靠着每周一次的电话联系。她在电话里总是说挺好的,我也就没细问。直到这次中秋节放假,我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想去看看她究竟过得怎么样。

按照便签上的地址,我穿过小镇喧闹的农贸市场,拐进了一条安静的巷子。巷子深处是一扇刷着绿漆的铁门,门半掩着。

我停下脚步,透过门缝往里看。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异常干净,角落里甚至还种着几盆开得正艳的月季。院子中央,背对着我站着一个熟悉的背影,正在晾晒床单。

“妈。”我推开铁门,轻轻喊了一声。

那个背影浑身一震,转过身来。就在那一瞬间,我整个人僵在了原地,手里提着的两盒月饼差点掉在地上。

母亲看到我,先是惊喜,眼眶一下子红了。但我的视线却死死地盯在她的肚子上——她穿着一件宽大的棉麻孕妇裙,腹部高高隆起,看样子起码有六七个月的身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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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今年已经四十六岁了。

“小宇?你怎么突然来了?怎么也不提前打个电话,我好去车站接你……”母亲一边说着,一边有些局促地用手遮掩了一下肚子,神色中闪过一丝慌乱。

我快步走过去,脑子里嗡嗡作响,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质问的情绪:“妈,你这是怎么回事?你都多大年纪了,怎么还……为什么电话里从来没跟我提过?”

母亲拉着我的手往屋里走,她的手心很暖和,比我记忆中那个总是冰凉干瘪的手要柔软许多。她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我本来想等生下来再告诉你的,怕你担心,也怕你……觉得丢人。”

“我是怕你没命!”我压抑着火气,看着她有些浮肿的脸颊,“你知不知道高龄产妇有多危险?他呢?那个姓赵的呢?他是不是为了传宗接代,非逼着你给他生孩子?他连你的命都不顾了吗?”

在我的潜意识里,那个我素未谋面的继父瞬间被勾勒成了一个自私自利、愚昧无知的农村粗汉形象。我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等他回来要狠狠地跟他吵一架,哪怕是把母亲强行带回省城也在所不惜。

母亲赶紧捂住我的嘴,焦急地解释:“小宇......不是他逼我的,是我自己非要生的。你先进屋,先进屋喝口水。”

屋子里的陈设很简单,但到处都透着一股用心。我注意到,家里所有带棱角的家具边缘,都被细心地包上了柔软的海绵防撞条。地上铺着防滑垫,尤其是通往卫生间的路上。沙发上放着一个显然是手工缝制的腰靠,形状正好贴合孕妇的腰部。

母亲给我倒了杯温水,在我旁边坐下。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很多年没见过的光彩。那是一种安定、平和,甚至带着些许娇憨的神态,这在以前那个整日眉头紧锁的母亲身上是绝对看不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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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没多久,院子里传来了三轮车刹车的声音。接着,铁门被推开了。

“春花,我买了新鲜的黑鱼,一会儿给你熬汤补补……”一个粗犷厚实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

我站起身,走到门口。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赵建平。

见到他的那一刻,我直接愣住了。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工作服,上面沾着点点泥灰和机油印子。他个子不高,皮肤晒得黝黑,脸上有着深深的皱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苍老几岁。但他真正让我愣住的,不是他粗糙的外表,而是他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