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1年7月2日，华盛顿特区热得像蒸笼。第20任总统詹姆斯·加菲尔德坐上马车，往巴尔的摩与波托马克火车站赶。他才上任四个月，此行要去马萨诸塞州威廉斯敦的威廉姆斯学院发表演讲，然后开始暑期休假。陪他一起的有两个儿子、国务卿詹姆斯·布莱恩，还有战争部长罗伯特·托德·林肯——没错，就是亚伯拉罕·林肯的儿子。一个保镖都没带。
那年代总统出门不带保镖属于常态——除了内战时期的林肯，之前的总统都没人护卫。特勤局虽然1865年就成立了，但当时只管抓假钞贩子。加菲尔德大概觉得自己才干了四个月，不至于招人恨。我个人判断，他很快就知道自己错得离谱。
加菲尔德刚走进车站候车室，枪声就响了。第一发子弹擦过肩膀，第二发击中下背部。他大喊一声摔倒在地。
开枪的人叫查尔斯·吉托。要说这人的一生，简直就是一连串失败的总和。1841年他出生在伊利诺伊州弗里波特，从小被父亲打骂。母亲在他七岁时就去世了。16岁离家出走，从爷爷那里继承了一笔钱，去密歇根大学学法律，结果入学考试没通过。
后来加入纽约州一个叫奥奈达社区的乌托邦宗教团体——这地方搞“自由恋爱”，可社区里的女人没一个愿意跟他在一起，还给他起了个外号叫“查尔斯·滚出去”。他还跟社区领导闹翻，在房间里画粉笔线不让室友过界。社区的人写信给他父亲说，这人精神不健全、疯疯癫癫。
1880年吉托搬到华盛顿，开始游说政客想弄个官当。当时共和党内部分裂严重，一派支持格兰特，一派支持布莱恩。吉托写了篇支持格兰特的演讲稿，结果格兰特没拿到提名，加菲尔德成了候选人。吉托把稿子里的“格兰特”改成“加菲尔德”，别的一个字没动——然后就坚信是自己帮加菲尔德赢了选举。他写信给加菲尔德要领事职位当奖赏。
整个冬天吉托都在华盛顿晃荡，缠着每个共和党政客要官。他没钱，衣服破破烂烂。3月8日终于进了白宫见到加菲尔德，递上演讲稿，总统没理他。5月13日巴黎领事馆给了别人，吉托去找国务卿布莱恩，布莱恩冲他吼了一通。吉托当场决定——加菲尔德必须死。
吉托从亲戚那借了钱，花10美元买了把.442口径的英国斗牛犬左轮手枪。普通木柄更便宜，但他非要象牙柄的——因为他觉得这枪以后进博物馆展览会更好看。他在河边树上打了10发子弹练手，还给陆军司令写信求保护，怕刺杀后被私刑打死。他甚至先去参观了监狱，看看自己以后会被关在什么地方。1881年7月2日，他觉得时机到了。
与此同时加菲尔德躺在车站地板上，血流了一地，人还清醒，疼得要命。
接下来发生的事比枪击本身还惨。那年代医生根本不洗手。虽然有个叫约瑟夫·李斯特的英国医生从1865年就开始提倡洗手消毒，但没多少人信。当时美国医学界的主流看法是，伤口流脓是好事，说明在愈合。很多外科医生还特别自豪自己的手术袍从来不洗——上面结满干血和脓痂，他们觉得那是经验的证明。
布利斯医生到现场后，第一件事就是把没洗过的手指直接捅进加菲尔德伤口里找子弹。找不到。又用金属探针去捅，探针卡在断裂的肋骨里，费好大劲才拔出来。前后16个医生跑来围着总统，每个人都把脏手指伸进去探。
有个海军军医总长甚至用手在总统肝脏上捅出一条新伤口——很快感染化脓。加菲尔德的医生跟布利斯不是一派的，两人当场发生激烈争执。加菲尔德的医生吵不过就走了，再也没回来。
这时候发明电话的亚历山大·格雷厄姆·贝尔从波士顿赶来了。他当时在研究一种叫感应平衡的玩意儿，本来是为消除电话杂音，但发现这东西靠近金属就会响。贝尔觉得可以拿来找总统身体里的子弹。他跟助手花了三周改进设备，先在木板和动物尸体上测试，又找体内还留着子弹的内战老兵试了试。
7月26日贝尔进了白宫。这时候加菲尔德已经快不行了——医生们的手指把他的小伤口捅成了一条20英寸长的感染通道。加菲尔德从210磅瘦到130磅。贝尔把探测器扫过总统身体，只听到几声模糊响动。他回去改进了五天又来了。这回探测器只发出持续嗡嗡声，还是找不到子弹。
后来才知道，白宫的人没把总统床上的金属弹簧床垫拿走。而且布利斯医生只允许贝尔扫描总统身体右侧——布利斯坚信子弹在那边。尸检证明子弹在左边，贝尔根本找错了地方。
9月6日加菲尔德被送到新泽西海边别墅。两个半月后的9月19日晚10点35分，他死于败血症、肺炎和脾动脉瘤。尸检显示那颗子弹卡在脊柱旁边软组织里，没伤到重要器官——要是医生们啥也不干，就包扎一下让他休息，他大概率能活。吉托在审判时说得很直白：“我朝他开了枪，但医生杀了他。”
吉托的审判从1881年11月开始。他在法庭上闹得不成样子——跟律师吵架、唱宗教歌、用诗歌作证、向观众要钱、还向报纸口述自传附带征婚广告。他说自己无罪：第一这是上帝旨意；第二加菲尔德是被医生治死的；第三就算有罪他开枪时也是疯的。
但陪审团不认。1882年1月23日判死刑，6月30日执行。他跳着舞步上绞架，朗诵了自己写的诗，然后活板门打开人没了。家里没钱办葬礼，尸体被解剖，大脑被保存——至今在费城穆特博物馆展出。
加菲尔德死后，那16个医生向国会要85000美元诊费。国会气得够呛，只给了10000美元，骂他们是无能的庸医。
回头来看，加菲尔德这死法真是美国历任总统里最莫名其妙的一个。林肯遇刺是因为内战和奴隶制，肯尼迪遇刺背后牵扯冷战和复杂的政治阴谋——各有各的深刻背景。加菲尔德呢？一个精神不正常的人觉得自己该当官没当成，就掏枪把总统崩了。他上任才四个月，连政策都没来得及推几条。我觉得，这位总统可能到死都没搞明白到底怎么回事。
一个连司法考试都差点没过的人，就因为一封没回的信、一句不耐烦的吼，就把美国总统从这世上抹掉了。从林肯到加菲尔德到麦金莱到肯尼迪，再到近年来针对特朗普的刺杀企图，美国总统这活确实高危——枪手可能来自任何方向，动机也可能荒谬到超出任何人的想象。而加菲尔德的案例格外荒诞：真正杀死他的，甚至不是那颗子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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