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苏晚晴,今年三十一岁,在本地一家会计事务所做财务主管。我有个五岁的儿子,叫豆豆,还有个结婚七年的丈夫,叫陈浩。

陈浩是个技术员,在一家软件公司做后端开发,工资不算低,但也不算高。我们俩加起来,一个月收入大概两万出头,在二线城市,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也不至于揭不开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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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最大的负担,是房贷。房子是结婚时两家凑的首付,月供六千二,写了我和陈浩两个人的名字。每个月一到还贷日,我就觉得心口压着一块石头,喘不过气来。

我还有个弟弟,比我小三岁,叫苏明。苏明大学毕业后留在了外地,工作一般,收入一般,连自己都养不活,更别提照顾父母了。我妈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家里的开销全靠我爸一个人撑着。

说起我爸,我心里就一阵酸楚。

我爸叫苏建国,今年五十九岁,在老家县城开了一辈子出租车。他没什么文化,也没什么大本事,但他为了这个家,吃了一辈子苦。我妈生病,他掏钱;我上大学,他掏钱;苏明买房,他掏钱。他把一辈子攒的钱,全花在了我们身上。

可到头来,苏明在外地成了家,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次,更别提给我爸妈养老了。而我嫁了人,有了自己的小家,也没法把爸妈接在身边。

那年冬天,我妈的病又犯了,住院花了好几万。我爸一个人忙前忙后,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我请假回去照顾了几天,回来的时候,看着我爸站在医院门口,佝偻着背,头发又白了一大片,我心里难受得不行。

我跟我爸说:“爸,你跟我回城里住吧。”

我爸摆摆手,说:“不去不去,你们小两口过日子,我去添什么乱。”

我说:“怎么是添乱呢?你去了,还能帮我带带豆豆,我上班也放心。”

我爸犹豫了。我知道他舍不得老家,舍不得我妈,但他更舍不得我。

最后,在我的坚持下,我爸还是收拾了行李,跟我回了城。

我爸住进来那天,陈浩没说什么,但脸色不太好看。我知道他心里的想法——我爸来了,就多了一张嘴吃饭,多了一个人开销,家里的空间也变小了。

但我爸很快就用实际行动,打消了陈浩的顾虑。

我爸住进来的第一个月,就从兜里掏出一张存折,递到我手上,说:“晴晴,这是爸攒的八万块钱,你们拿去还房贷吧。”

我愣住了,连忙推回去:“爸,这钱你留着,你自己养老用,我和陈浩能应付。”

我爸硬塞到我手里,说:“拿着,爸知道你们不容易。房贷那么高,豆豆还要上学,你们俩工资就那么点,别硬撑。爸在你这儿住,不能白吃白住,这是爸的一点心意。”

我眼眶一热,鼻子酸得不行,但还是把钱收了。因为我确实需要这笔钱。

后来,我爸每个月到了发退休金的日子,都会准时把钱转给我,不多不少,整整七千二。他说:“爸退休金四千二,加上你妈那点养老金,三千,一共七千二,全给你。你拿着,该花的花,该还贷的还贷。”

我死活不要,说:“爸,你自己不留点钱傍身?万一有个急用呢?”

我爸笑了,笑得特别憨厚:“爸在你这儿住,吃你的喝你的,还要什么钱?你妈那点钱,够她买药就行了。你别担心爸,爸这人,苦日子过惯了,花不了多少钱。”

我嘴上答应着,心里却像刀割一样疼。我每个月给我爸转回去两千,说是给他零花,我爸死活不要,我又偷偷塞回他枕头底下,他发现了又给我拿出来。

就这样,我爸每个月七千二,雷打不动地转给我,一转就是两年。

这两年里,我爸每天都早早起来,给全家人做早饭。他做的早饭很简单,就是小米粥、馒头、咸菜,但吃得我心里暖乎乎的。他送豆豆上幼儿园,接豆豆放学,陪豆豆写作业,把豆豆宠得跟什么似的。他还包揽了家里所有的家务,拖地、擦窗、洗衣服,一刻也不闲着。

我每回说:“爸,你歇会儿,别累着。”

我爸就笑着说:“不累不累,爸这把老骨头,还能动。你们年轻人上班辛苦,爸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帮你们干点活,心里舒坦。”

我看着我爸弯着腰拖地的背影,心里又酸又暖。我知道,我爸不是真的不累,他只是不想让我觉得他是在拖累我。

陈浩的态度,也慢慢变了。一开始,他对我爸住进来这件事,虽然嘴上不说,但我能感觉到他的不情愿。但后来,我爸每个月七千二转给我,他就不吭声了,甚至有时候还会主动跟我爸说几句话,问问老家的事。

我知道,我爸用钱,换来了这个家暂时的平静。

这种平静,一直持续到去年春天。

那天晚上,陈浩下班回来,脸色不太好看。我问他怎么了,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才说:“晴晴,我爸……想过来住一阵子。”

陈浩他爸,我叫他陈叔。陈叔在老家一个人过,他妈走得早,他就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靠种地和大儿子陈浩的弟弟接济过活。陈浩还有个弟弟,叫陈鹏,结了婚,在老家镇上开了个小超市,日子过得马马虎虎。

陈鹏娶了个媳妇,叫刘芳,是个厉害角色。她嫌陈叔老了不中用,住在一起碍事,三天两头找茬,想让陈叔搬出去。陈叔在陈鹏家待不下去,就打电话给陈浩诉苦,说想过来投奔儿子。

陈浩跟陈鹏商量,陈鹏一口答应,说:“哥,你条件好,爸跟着你,我也放心。我这边实在没办法,你也知道刘芳那个人……”

陈浩心软了,就跟我提了。

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说:“陈浩,不是我不让爸来,是咱家就这么大,两室一厅,我爸住次卧,豆豆住客厅隔出来的小间,你爸来了,住哪儿?”

陈浩说:“让豆豆跟咱俩睡,客厅那间给你爸住。”

我说:“那豆豆的学习怎么办?客厅隔间那么吵,他怎么做作业?”

陈浩沉默了一会儿,说:“那……那让咱爸回老家住一阵子?”

我愣住了,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说什么?让我爸回老家?我爸这都住了两年了,你现在让他走?”

陈浩的脸色很不好看,他低着头,半天才说:“晴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爸妈只有我一个儿子,他老了,总得有个依靠。咱爸好歹还有你弟弟,你弟弟虽然不在身边,但总归是儿子……”

我打断他:“陈浩,你这话什么意思?我爸把一辈子的钱都给了我们,每个月七千二,一分不少,全给了你。你爸来了,他给我什么了?他连生活费都没给过!”

陈浩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满:“晴晴,那是你爸,你当然向着你爸。但我爸也是我爸,我不能不管他。”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陈浩,我不是不让你管你爸。我是说,咱们得商量好了,怎么安排。你爸来了,住哪儿?生活费怎么出?是两家轮流,还是咱们一家全包?”

陈浩想了想,说:“我爸来了,就住咱家。生活费……我爸有退休金,虽然不多,但也能补贴一点。剩下的,咱们自己出。”

我说:“那行,那咱们先把话说清楚。你爸来了,不能让我爸走。豆豆那间房,腾出来给你爸住。豆豆先跟我们睡一段时间,等咱们想办法再租个房子。”

陈浩点了点头,但他的表情还是不太好看。

我知道,他心里想要的,是让我爸走。

我跟我爸说了这件事。我爸正在厨房里洗碗,听到我的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笑着说:“行啊,那爸就回老家去。你妈一个人在家,我也不放心。”

我连忙说:“爸,你别走,我不同意。你住得好好的,为什么要走?”

我爸转过身来,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心疼:“晴晴,爸知道你是好孩子,心疼爸。但爸不能让你为难。陈浩他爸要来,这是他的孝心,爸不能拦着。爸回老家,也能照顾你妈,挺好的。”

我眼眶红了,说:“爸,我不让你走。你走了,我一个人,心里不踏实。”

我爸摸了摸我的头,就像我小时候那样,轻轻地说:“傻孩子,爸又不是不回来了。等你妈好点了,爸再来看你。”

我最终还是没能留住我爸。

我爸走的那天,我送他到车站。他背着一个旧旧的帆布包,里面装着他换洗的衣服和几瓶药,还有我偷偷塞给他的两千块钱。他上了车,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冲我挥了挥手,笑着说:“晴晴,回去吧,照顾好自己和豆豆。”

我看着他越来越远的身影,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我爸走了之后,陈浩他爸很快就搬了进来。

陈叔是个沉默寡言的人,跟陈浩长得挺像,但比我爸大了几岁,身体也差一些。他来了之后,什么也不干,每天就是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或者躺在床上睡觉。他来了一个月,我连他扫过一回地都没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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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浩也不说什么,偶尔还对他爸说:“爸,你坐着休息,别累着。”

我心里不舒服,但也没说什么。毕竟,那是陈浩的爸,我不能当着面说他什么。

可最让我受不了的,是陈叔的态度。

陈叔来了之后,对我和豆豆很冷淡,甚至可以说是漠不关心。豆豆放学回来,叫了他一声“爷爷”,他连头都没抬,就“嗯”了一声。豆豆想跟他亲近,他皱着眉头说:“别吵,爷爷看电视呢。”

豆豆委屈地撅着嘴,跑到我身边,小声说:“妈妈,爷爷不喜欢我。”

我心里一酸,搂着豆豆说:“没有,爷爷只是不习惯,过几天就好了。”

可过了一个月,两个月,他还是那个样子。

更让我生气的是,陈叔开始提要求了。

有一天晚上,陈叔吃饭的时候,突然说:“陈浩,你弟那边,你给点钱。”

陈浩愣了一下,问:“怎么了?”

陈叔说:“你弟那个超市,最近生意不好,亏了不少钱。刘芳天天跟他吵架,日子快过不下去了。”

陈浩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陈叔又说:“你每个月给你弟转两千块钱,帮他渡过难关。他是你亲弟弟,你不能不管。”

我放下筷子,看着陈叔,说:“爸,咱们家现在也不宽裕。陈浩的工资,加上我的工资,还完房贷,交了豆豆的学费,剩下的钱,就够日常开销。再多两千块钱,我们真的拿不出来。”

陈叔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看着我,冷冷地说:“你爸在这儿住的时候,你们不是挺有钱的吗?每个月七千二,过得挺好的。怎么我一来,你们就没钱了?是不是舍不得给我儿子花?”

我深吸一口气,说:“爸,我爸每个月七千二,那是他给的。但那是他的钱,是他一辈子的积蓄。他把钱给了我们,他自己什么都没留。现在他回老家了,我们没有了这笔钱,日子自然就紧了。”

陈叔哼了一声,说:“那不就是了?你爸在这儿,你们有钱。你爸走了,你们就没钱了。说到底,你就是舍不得你爸的钱。”

我气得浑身发抖,但我忍住了,没跟他吵。

陈浩在旁边,一言不发。

我看着他,心里一阵冰凉。当初我爸在的时候,他每个月七千二,陈浩从来没说过什么。现在我爸走了,陈叔来了,连一分钱都没给过,还要我们倒贴钱给他弟弟。

这件事之后,我开始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我跟我爸住在一起的时候,我爸给了我们七千二,他包了所有的家务,接送孩子,照顾家里。他把他能给的,全都给了我们,只为了不让我们觉得他是个累赘。

而陈叔来了之后,什么都没给,什么都没做,还理所当然地要求我们倒贴他的小儿子。

我不知道,这到底是我的问题,还是陈浩的问题。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陈浩睡在我旁边,打着呼噜,睡得很沉。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他很陌生。这个男人,是我当初拼了命要嫁的人。他对我好过,温柔过,体贴过。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了。

他变得不再关心我的感受,不再在乎我的付出。他只知道,他爸要来,他爸是长辈,他爸说什么都是对的。而我爸,只是一个可以随时被送走的累赘。

我想起我爸在车站挥手的样子,想起他佝偻的背影,想起他每个月准时转给我的七千二。

我拿起手机,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我爸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他还是笑着说:“晴晴,这么晚了,还没睡呢?”

我鼻子一酸,说:“爸,你睡了吗?”

“还没呢,刚看完电视。”我爸说,“怎么了?是不是豆豆又不听话了?”

我说:“没有,就是……想你了。”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傻孩子,爸也想你。你妈这两天身体好多了,你不用操心。好好照顾自己,照顾好豆豆。”

我“嗯”了一声,忍着眼泪说:“爸,你……你什么时候再来?”

我爸笑了笑,说:“等你妈好点了,爸就去看你。你别担心,爸挺好的。”

我挂了电话,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我把我爸给我的那七千二,每个月都存起来,一分也没动。我知道,我爸嘴上说不需要,但他总有老的那一天,总有需要花钱的那一天。我不能花光他所有的钱,我得给他留点后路。

而陈浩这边,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陈叔住进来之后,家里的气氛越来越差。豆豆越来越不喜欢回家,每天放学,都磨蹭着要在外面多玩一会儿。我问他为什么,他低着头说:“妈妈,我不喜欢爷爷。”

我心里一酸,说:“豆豆,爷爷只是……只是不习惯,你别怕。”

豆豆抬起头,看着我,说:“妈妈,我想外公了。外公什么时候回来?”

我看着他清澈的眼睛,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我也想我爸了,特别想。

可我知道,我爸不会回来了。至少,在陈叔还住在这里的时候,他不会再来了。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我坚持不让我爸走,事情会不会不一样?如果我没有妥协,是不是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但我知道,就算重来一次,我可能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因为那是陈浩的爸,是他的亲爹。我不能拦着他尽孝,不能让他背上不孝的骂名。

可我心里,始终有一根刺,扎得我生疼。

我每个月还是会给我爸转两千块钱,他不要,我就偷偷转到我妈的卡上。我爸知道后,打电话骂了我一顿,说我不听话,说他自己有钱。

我笑着说:“爸,你给我的钱,我都存着呢。你别担心,我不会乱花。你把自己照顾好,就是对我最大的好。”

我爸沉默了很久,才说:“晴晴,爸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有你这个女儿。”

我挂了电话,眼泪又流了下来。

我擦了擦眼泪,看了看时间,快十二点了。陈浩还在客厅里陪他爸看电视,两个人说说笑笑,声音很大。

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思绪却怎么也停不下来。

我想起我爸每天早起给我做早饭的样子,想起他背着豆豆送他上学,想起他弯着腰拖地,想起他每个月转给我七千二时,那憨厚又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容。

我想起我爸走的那天,在车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有不舍,有心疼,但更多的是释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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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大概是觉得,他离开了,我就能过好日子了。

可他不知道,他走了之后,我的日子,一点都不好过。

我翻了个身,抱着枕头,眼泪无声地滑落。

我知道,接下来的路,只能我自己走。陈浩是指望不上了,陈叔更指望不上。我只能靠自己,靠我每个月存下来的那七千二,靠我自己的工资,靠我自己的决心。

我不能再这么下去了。我得想办法,让我爸回来,让这个家,回到原来的样子。

可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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