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时间以来,不断有子女被父母“送进”所谓“戒网瘾机构”的事件发生。今年开始,此类机构屡遭曝光,四川、河南南阳等地相继开展清理整治。记者调查发现,一些涉事机构已经关停或注销,也有负责人转到邻近县市,以“体能培训”等名义继续招生。一纸家长签下的委托协议,成了某些机构非法限制他人自由的“合法”借口。
“我们正在征集受害者,已经请到了最好的律师。”反矫正机构志愿者温柔告诉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2017年,他在网上举报豫章书院,此后9年一直在做同一件事:从各类特训学校、矫正机构的铁网里,把发出求救的人捞出来。
今年5月26日下午,江苏泰州,30岁的吕劲家门被敲响,门外5个壮汉自称受其母亲委托,要带他去重庆一所封闭学校治疗“叛逆和抑郁”。他明确拒绝并警告报警,对方当即夺走手机,把他从3楼拖下塞进一辆面包车。凌晨车行至湖北天门,吕劲趁看守下车吃饭朝路人呼救,警察在高速入口拦下车,但因对方持有其母亲签的协议和委托书,只对5名押送人员做了登记就放行。吕劲因是成年人才得以脱身,不过记者联系上的另外几个家庭里,子女没有这样的好运,他们分处四省,被送进的机构招牌各异,讲述却高度相似。记者调查发现,这些家庭的经历串联起来,能理清这门“生意”的运转逻辑,也能看到它为何屡禁不止。
“招生视频”被算法推到家长面前
父亲为闯入者开了他的房门
温柔告诉记者,到了短视频时代,这类矫正学校学会了一套新的“生意经”:把招生宣传做成短视频投喂给算法,孩子摔门、顶嘴、不肯上学、沉迷手机的片段被反复放大,配上改造前后判若两人的对比画面。不少家长原本没动过送走孩子的心思,是被这些视频“诓骗”,最后半信半疑地拨通了咨询电话。
吴女士(化名)就是这样被“推”到机构面前的。她的孩子患重度抑郁、休学在家,2023年12月刷到一家深圳机构所谓的成功案例后前去实地考察,接待她的负责人有应用心理学硕士背景,机构每月收费2.5万元。“费用这么高,我脑子里出现的画面就是孩子能得到精心照顾。”6个小时里,她在学校没见到一个孩子。后来才从老学员处得知,机构如此安排有“前车之鉴”:曾有在校孩子跑来抱住参观家长的腿,说“阿姨你帮我报警”。
并非每个孩子都是被家长温柔地带进机构的。2025年春天凌晨2点多,19岁的李晨(化名)正在独居的家中熟睡,四名身着迷彩、自称“军官”的人突然闯入,抓住他的手脚塞进一辆商务车。“几个人直接把我从床上拽起来,没有一个人出示证件。”李晨告诉记者,车开了约6个小时,早上8点驶进山区一处院子,院墙上拉着一圈铁丝网,以防有人跳崖逃跑。他后来才知道,是父亲趁他睡着时开的门。李晨向记者展示了父亲与机构签下的《行为矫正训练营安全协议与注意事项》,协议把押送称作上门接送服务,免责条款约定,因学员自杀、自伤自残导致的人身伤害甲方不承担任何责任。
还有的孩子是被瞒着带走的。四川女生花落(化名)患中度抑郁,前一晚还在恳求妈妈“你多陪陪我,我就不看平板了”,第二天就被一句“带你去做心理检查”骗上了车。江西的王女士(化名)离异多年,14岁的儿子由前夫抚养,儿子被父亲送走两天后,她才从同学拍的一张照片里得知孩子的去向。
“打开孩子的心”实际是摧毁尊严
回家后他们因害怕伪装自己
孩子入学当天,机构给吴女士发来照片,配文说心理老师已“把孩子的心打开了”。半年后孩子才告诉她,那天只聊了5分钟就被教官带走。孩子在机构只要犯错,轻则长时间罚站,重则被绑在单杠上悬空,教官称之为“吊杠”,有媒体报道记录过同样细节,悬空时间从十分钟到半小时不等。从机构出来的学员,对机构的印象就是听到被吊杠孩子发出的一声声惨叫。
据李晨自述,进基地第一件事就是被剃光头,“推子贴到头皮时,我没再反抗,只觉得最后一点作为正常人的尊严也没了”。李晨还称,不服从管理会被拳打脚踢,甚至用木棍击打、在地上拖行,有学员因逃跑挨打“过了两周,身上的淤青还没消退”;所谓心理矫正课,是集体喊“教官我爱你,父母我爱你”,李晨还向记者展示了一段直播录屏,画面里,教官正面对一名疑似学员,从泔水桶里拿泔水吃。不过这一细节,在记者随后的采访中,机构表示否认。
在花落待过的那家四川素质教育学校,队列动作不标准要罚做100个下蹲,军姿蹲从半小时起步,还要背20斤重的轮胎跑10公里。“饭没吃完,就被罚吃泔水。我自己吃过,也看见别人吃过。”花落说。
最深的伪装出现在孩子回家以后。“孩子回来表现特别好,其实是伪装出来的,因为对这类机构的恐惧,怕再被送回去。”吴女士想提醒其他家长,“家长一看孩子变乖了,就以为机构真有效果,这个时候最容易被蒙骗。”
面对不听话、厌学的孩子,温柔建议家长先弄清楚孩子为什么不喜欢上学:是没有天赋,还是被校园霸凌、被别人欺负,或者只是不喜欢学校的环境。“学习本身就需要天赋,只是家长概念里读书是唯一的出路。”在他看来,与其逼孩子做不擅长的事,不如帮他找到真正感兴趣的方向,“最重要的是用同理心建立起一个沟通的渠道,和孩子平等沟通,就能解决大部分问题”。
有人靠一纸调解书讨回4万元
有人攒下600多页材料仍难取证
据李晨讲述,从机构出来后他便走上维权路。他先是报警,警方以不存在犯罪事实为由不予立案;他先后向属地派出所、市局乃至省级机关邮寄控告材料,省级机关交办当地后,当地以“监控灭失、够不上刑事、只算民事侵权”为由,仍未刑事立案。
记者辗转联系上该基地负责人,他否认殴打、体罚,称学员身上的伤系其自身行为所致,当初是家长因管教不了主动求助、学员入学前曾打砸家里车辆,与家庭矛盾激烈,且在基地只待了十来天便被接回。此后,李晨向法院起诉机构和父亲,理由是非法拘禁、故意伤害和人格权侵害。这起纠纷最终以庭前调解了结:机构全额退还1.5万元学费,又赔付4万元。“这个事情已经通过法院全部解决完毕了。”对于吃泔水的指责,机构方称那是教官珍惜粮食的示范,且并未有学员吃,那名疑似学员是基地的助教,“是教官主动示范,以身作则”。
几家机构的后续情况,记者分别从属地部门和当事人处得到了回应。花落待过的那所学校属地教育局一名工作人员告诉记者,去年接到学员投诉和公安机关反馈的线索后,多部门联合将其关停;但对举报中的殴打、罚吃泔水,该工作人员表示,当时随机抽查在校学生,“学生都说没有这种情况”,举报人或匿名或已离开,无法核实,机构最终因存在非常大的不良影响被关停。至于是否可能换壳重开,对方坦言各地只能管好各地,“他到其他地方,我们无从查实”。
吴女士投诉的深圳机构如今已关门倒闭。李晨待过的基地已注销,记者了解到,其负责人在邻近县市另办了一家以体能培训为名的机构,并仍在公开招生。当地教育部门告诉记者,已会同公安到该机构调取监控、逐个询问学员,并未发现殴打情况。属地公安部门也介入了核查。孝义市公安局刑侦大队郭警官告诉记者,近日他到该机构随机抽查了四五名学员并询问校长,未发现体罚、吃泔水等情况,调取接处警平台记录,最近也没有接到过类似警情,“培训机构如果发现类似情况,我们肯定会依法处理”。不过郭警官也表示,李晨此前被送入的那家基地注册在离石区,不属于孝义辖区,对其原有行为的追责需另行联系当地公安机关。记者转而联系上离石区西属巴派出所,问及此事,派出所白警官告诉记者,“这件事情已经结束了,父母已经把他接走了,如果要详细了解,需对接宣传科。”
机构已关门倒闭,吴女士的维权更为艰难。第一道坎是证据。“子女在封闭环境里受到伤害,根本没办法向外求助,说白了就是拿不出证据。”她告诉记者,机构封闭管理、通讯受限、探视有人陪同,伤害很难留下凭证。温柔也证实,这类机构本身就严格限制任何可能记录证据的设备。第二道坎是精力的消耗。为了维权,吴女士前后整理出600多页材料,里面有票据、聊天记录,也有她孩子的日记,记者还看到她做的一张思维导图,从孩子患病求医、机构宣传承诺,到问题逐层暴露、汇总各地证词,整个维权路径被梳理成一张庞大的线索网络。此外,想联系上在机构工作过的人员和去过的学员,都得耗费大量时间和精力,每次沟通至少一两个小时,学员又分布在全国各地,“我们家长也不可能把精力完全放在维权上,因为机构把孩子伤得这么重,我们还得重建跟孩子的亲子关系、信任关系,重建孩子的安全感。”
“最后一根稻草”背后的两难选择
成年子女的意志不能被家长代替
每个家庭的遭遇各不相同,却都绕不开同一类特殊机构,成年人被“掳走”看似匪夷所思,外人所不知的“暗线”却早已在家庭内部埋下。以李晨曾待过的那家基地为例,往往各方说法并不一致。一名与机构相熟、曾到访该基地的人士向记者列举,有的孩子抽烟打架、欠下高额网贷,甚至骗长辈的钱,家长实在管不了,才把希望寄托在这类机构上;在公办工读、专门学校缺位的地方,民办矫正机构成了部分家庭的最后一根稻草。面对质疑,这名人士解释,有的机构如今已经对校内日常生活进行直播,目的是想让社会了解,争取理解,并不都有“乱打人、体罚”现象。他说,在一些案例中,有的学员身上的伤,实际来自体育锻炼的磕碰、学员自残向家长和学校施压,或教育中的拉扯,“不能说一定是来自棍棒、拳脚”。不过他也承认,从家里“绑”人“肯定不妥当”,“学校也没有这样的权力”。
有的家长起诉机构并拿到赔偿,有的机构因情节严重被直接关停,有的悄然关门倒闭,也有的换一块招牌、在别处重新招生。事情的是非曲直,最终仍要回到法律。江苏禾顺律师事务所律师庄志翔指出,父母签下委托协议、把成年子女送进封闭学校,本质上违背了子女意愿,是违法行为,“成年子女与父母不是监护关系,而是平等的民事主体,父母不能代替成年子女的意志行使权利”。他还表示,无论对成年还是未成年子女,机构一旦出现殴打、辱骂、体罚等行为,都构成对生命健康权的侵权;一旦发生,孩子要想尽一切办法收集证据维权。
如今他们各自收拾重新生活。花落今年9月复学,“是我自己一点点熬过来的”;王女士的儿子回了家,母子重新学着相处;吴女士的孩子停了药,“现在每天一看到我就笑嘻嘻的”。吴女士没有删掉那600多页材料,她说,留着它们,是想让后来的家长,少走一段自己走过的路。
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见习记者 何子尧
编辑 刘浏
主编 陈迪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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