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账单拿来,我签个字就行。"

七十大寿宴席散场,周桂芬挺着胸脯走到前台,手指已经习惯性地伸向签单本。

经理许宁却把本子往后一收,笑容礼貌而疏离:"周阿姨,老板特意叮嘱,您的单必须当场结清。"

满堂宾客纷纷扭头,十几道目光瞬间聚了过来。

周桂芬的脸涨成猪肝色——三分钟前她还在酒桌上拍着胸脯吹嘘,说这家城中最火的酒楼老板是她老交情,签个字就能免单。

如今这个牛皮,被一个前台经理轻飘飘地戳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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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桂芬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脸面。

退休前她在街道办坐了二十多年办公室,虽说官职不大,但整条巷子里的红白喜事,谁家不得上门请她张罗。

日子久了,她就养出了一副"管事老东家"的派头,走到哪儿都得有人捧着,但凡有人对她稍有怠慢,她能记恨上大半年。

这次七十大寿,她琢磨了小半年。

排场绝不能小,二十桌是底线,菜要够硬,酒要够档次,所有亲戚朋友都得请到,一个都不能落下。

最关键的是,她要借着寿宴的机会,好好展示这些年攒下的人脉和体面,让那些背地里说她"退了休就没人搭理"的人好好看看。

选场地的时候,刚进门的儿媳吴莉跟她提了云顶大酒楼。

"妈,那可是咱城里最火的店,海鲜都是当天从闽江空运过来的,螃蟹有这么大呢。"

吴莉边说边用手比划着,眼睛亮晶晶的,满脸都是讨好的神色。

"我们单位上次团建就在那儿,味道真的绝了,领导们都说好,您要是在那儿办寿宴,亲戚们肯定羡慕得不行。"

周桂芬起初嫌价格太高,直摇头,说自己一个老太太犯不着花那个冤枉钱。

吴莉连忙接着劝:"妈,您认识的人多路子广,说不定跟老板打个招呼,还能拿个折扣价呢。"

这话恰好戳中了周桂芬的软肋,她哪儿认识云顶的老板?

连对方姓什么都摸不清,可这话绝不能说出口。

周桂芬含糊应了声"我问问",那声音含混得像含着半块没化开的冰糖,连她自己听了都觉得心虚。

转头她就找牌友刘姐打听,刘姐是片区里有名的百事通,谁家儿子在哪谋差事,谁家闺女嫁了何等人家,她全了如指掌。

"云顶的老板啊,听说是外地来的,年纪轻,是个女人。"

刘姐指尖搓着麻将牌,漫不经心地说。

"能耐着呢,来这儿才一年多就盘下了店,光装修就砸了上千万,平时极少在店里露面,算得上神龙见首不见尾。"

"那你见过她吗?"周桂芬追问。

"没见过,但听说跟市里几位领导交情不浅,怎么,老周,你认识?"

周桂芬啪地打出一张九条,语气含糊得像裹了一层浆糊:"也算不得认识,就是有点交情。"

说这话时她心里其实半点底都没有,可转念一想,活了七十年,什么阵仗没见过?

到时候跟经理说几句软话,再摆摆长辈的资历,签单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

大不了最后刷卡就是,反正绝不能在亲戚跟前丢了脸面。

生日当天她特意换上了吴莉给买的新衣裳,枣红色羊毛衫衬得气色极好,脖子上挂着一串圆润的珍珠项链,头发也提前去美发店吹得服帖整齐,整个人透着一股子藏不住的喜气。

亲戚们陆续登门,大姐周桂芳带着一家老小挤进门,二妹周桂芝跟女婿并肩而来,还有老街坊、老同事、牌友们,乌泱泱坐满了整个宴会厅,热闹得像是过年。

周桂芬站在门口迎客,嘴里说着"来了就好,带什么东西",眼睛却忍不住往客人手里的礼盒上瞟,暗暗在心里盘算着各家随礼的分量。

吴莉在一旁忙前忙后地招呼客人,端茶倒水递瓜子,她这人虽说有时嘴上没个把门的,但场面上的事倒做得周全妥帖,亲戚们纷纷夸赞周桂芬有福气,娶了个能干的儿媳。

"妈,宾客都到齐了,吉时快到了,咱们开场吧?"吴莉凑到她耳边低声提醒。

周桂芬抬腕看了眼手表,指针正指向十一点五十八分,正是预定的吉时。

她踩着红地毯走上台,从司仪手里接过话筒,清了清嗓子:"各位亲友、老街坊老同事,多谢赏光来给我这老婆子贺寿……"

话虽客气,那股子藏不住的得意却顺着话音飘了满厅,底下有人凑着耳朵小声嘀咕:"周桂芬这几年可是春风得意,儿子娶了新媳妇,连房子都换了大的。"

也有人接话:"对了,她之前那个儿媳妇呢?离婚都好几年了吧?"

"别提那个沈念了,听说离婚后日子过得一塌糊涂。"

"在外头租着小破屋,靠摆小摊糊口,有人说连她是不是还活着都难说。"

"啧啧,当年周桂芬就瞧不上她,一口咬定她命硬克夫。"

沈念这两个字,在周桂芬的寿宴上像颗硌人的小石子,偶尔被人提起又很快被热闹的人声盖过去。

周桂芬耳朵尖,隐约听见几句却装作没听见,她心里早把那女人当成扫把星,只庆幸当初果断让儿子离了婚。

致辞落定,宴席正式开席,穿旗袍的服务员端着托盘在席间穿梭,葱烧海参、清蒸石斑、蒜蓉粉丝蒸波士顿龙虾,一道接一道摆上了铺着锦缎桌布的餐桌。

亲戚们吃得满嘴油光,不住地夸赞周桂芬办得有排场,菜色够硬气,酒也够档次。

周桂芬抿了几杯白酒,话匣子一下就打开了,嗓门也跟着高了八度:"你们不知道,这家酒店的老板跟我交情深厚,今天我办这二十桌寿宴,一句话的事儿,签个字就免单,一分钱不用花。"

旁边有人皱起眉,满脸不信:"真的假的?这可是二十桌,得花不少钱吧?"

"老周,你真有这么大的面子?"

周桂芬摆摆手,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这算什么大事,以后你们谁家有喜事想在这儿办,跟我说一声,我帮你们打招呼。"

她说得煞有介事,仿佛真有那么回事,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正七上八下的。

可酒劲上了头,胆子也壮了起来,何况周桂芬本就不是个肯认怂的人,就算心里虚,嘴上也得把场子撑圆了。

吴莉在一旁听着,眼珠滴溜溜转了两圈,挨到周桂芬身边压着嗓子问:"妈,您跟这儿的老板到底啥交情啊?能不能帮文杰说说,他们单位年底聚餐订这儿,说不定还能打个折。"

周桂芬斜眼瞪她:"你这孩子,啥事儿都想着占点便宜,回头再说。"

吴莉撇了撇嘴,悻悻地闭了嘴,但眼神里分明写着不甘心。

宴席一直持续到下午两点多,亲戚们吃得酒足饭饱,不少人已经开始动手打包桌上的剩菜,塑料袋扯得哗啦响。

周桂芬站起身,抻了抻身上的衣裳,挺着胸脯朝前台走去,步子迈得又稳又慢,像是在走红毯。

大堂经理许宁正好守在前台后面,穿一身藏青色西装套裙,脸上挂着标准得像精心描摹过的微笑。

"周阿姨,吃好了?"许宁客气地问。

周桂芬嗯了一声,直接伸出手:"账单拿来,我签个字就行。"

许宁的笑容没减,手里的签单本却悄悄往后收了收:"周阿姨,实在不好意思,老板特意吩咐过,您的单必须当场结清,一概不赊账。"

周桂芬愣住了,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像被冻住的石膏像。

"啥意思?"她皱起眉头,声音里带了火气。

许宁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得能传到宴会厅角落:"老板叮嘱过,您来消费必须现结,我们不能给您签单。"

宴会厅里还没走的亲戚纷纷扭头朝这边看来,有人手里还拎着打包好的塑料袋,站在原地探头探脑地看热闹。

周桂芬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活像调色盘被泼翻了:"你们老板呢?叫她出来见我,我跟她的交情,你一个打工的懂什么?"

许宁依旧维持着标准微笑,不紧不慢地掏出手机:"您稍等。"

她按下拨号键,把手机贴到耳边,嘟——嘟——。

周桂芬死死盯着那只手机,心跳莫名快了半截,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腕上的佛珠手串。

吴莉赶紧凑过来小声问:"妈,咋回事儿?您不是说跟老板挺熟的吗?"

周桂芬没搭理她,眼神依旧锁着许宁的手机。

电话接通了,许宁对着话筒说:"老板,周阿姨来了,问您什么时候方便下来一趟?"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许宁挂了电话看向周桂芬:"老板马上下来,您稍等片刻。"

周桂芬攥着佛珠的指节已经泛了白,一股莫名的不安顺着脊梁骨爬了上来,像有一条冰凉的小蛇在背上缓缓游走。

不过三两分钟的工夫,可在周桂芬眼里,每一秒都被拉扯得无比漫长。

旁侧的亲戚们早已围拢过来,有人正麻利地打包桌上的剩菜,有人拎着鼓鼓的塑料袋站在原地探头探脑地看热闹。

周桂芳挤到她身边压低声音问:"桂芬,咋回事?不是说签个字就能走吗?"

周桂芬强装镇定摆了摆手:"没事,估摸着是底下人不懂规矩,等她老板下来就知道了。"

话虽这么说,她心里却忍不住犯起了嘀咕,在脑子里飞快地盘算自己认识的人脉,能开得起这么大酒楼的她一个也数不出来。

别说认识,连名字都没听过,难道是从前在街道办工作时帮过的人?

可转念又觉得不对,那时候她能帮的忙不过是给人盖个公章而已,哪儿能结交上开酒楼的大老板。

吴莉靠在柱子上刷着手机,忽然抬头喊了声"妈":"我在网上查了,这云顶大酒楼的法人代表姓沈……"

周桂芬的耳朵一下竖得老高:"姓沈?"

"我看看啊……"吴莉滑动着屏幕,眉头微皱,"页面没显示全名,就写了个沈某,注册资金五百万,还是独资企业,成立时间还不到两年。"

周桂芬心里猛地一沉,姓沈?

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沈念,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掐灭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那个扫把星离婚后连落脚的地方都差点没有,怎么可能开得起这么大的酒楼?

肯定是自己想多了,姓沈的多了去了,大街上随便一抓就是一大把。

"快把手机收起来,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嘴上这么说着,她攥着佛珠的指节却已经泛了白,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许宁站在前台后方一直低头看着手机,脸上看不出半点波澜,那是一种职业经理人特有的从容,仿佛眼前的一切都稀松平常。

周桂芬忍不住往前凑了凑追问:"你们老板到底姓什么?"

许宁抬起头,脸上带着礼貌的笑意:"周阿姨,老板马上就下来了,您待会儿自己问她就行。"

"我现在问你呢!"周桂芬的语气里多了几分不耐。

许宁没再应声,只是低头瞥了眼手机屏幕,随即抬起头,目光越过周桂芬落在了她身后的方向。

周桂芬顺着许宁的视线回头望去,宴会厅尽头的楼梯直通二楼,她来时留意过,二楼是平日不对外开放的办公区,楼梯口还立着"顾客止步"的警示牌。

此刻二楼那扇紧闭的门开了一道窄缝,一只穿着纯黑哑光高跟鞋的脚先探了出来,鞋面上没有多余装饰,透着利落的冷感。

脚踝纤细如翠竹,小腿线条流畅匀称,再往上是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裤。

门缝渐渐拉开,那道身影顺着楼梯一点点往下挪,每一步都踩得稳而慢。

周桂芬死死盯着楼梯口,眼睛连眨都不敢眨,胸腔里的心跳快得像要撞碎肋骨。

这时一个清冽的声音从二楼飘下来,音量不大却在安静的宴会厅里落得字字清晰:"周阿姨,三年不见,您倒是半点没变,依旧这么有气势。"

顿了顿,那声音又添了几分凉薄:"排场还是这么大,面子还是这么足。"

周桂芬只觉得浑身一僵,像是被兜头泼了一盆零下的冰水,从头顶凉到了脚后跟。

这个声音她就算烧成灰也认得,是她曾经唤了三年"晚晚"的那个人。

声音落下的瞬间,偌大的宴会厅静得能听见空气流动的声响,连打包剩菜的亲戚都停住了手里的动作。

吴莉最先察觉到不对,她转头看向周桂芬,只见婆婆的脸瞬间白得像纸,嘴唇控制不住地发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

"妈?"她小声唤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安。

周桂芬像是没听见,目光依旧死死锁在楼梯口,那人已经走到了楼梯中段,一身深灰色西装勾勒出挺拔的身形,内搭的白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乌黑的长发扎成低马尾,脸上化着恰到好处的淡妆。

是沈念,真的是沈念。

周桂芬的脑子里轰然一响,像是有人在她耳边炸了个响雷。

她设想过酒店老板的千万种模样,唯独没料到会是这个让她恨得牙痒的人。

三年前她亲手把人分文未得地赶出韩家大门,逢人便说那女人离了韩家必定活不下去,可此刻对方穿着剪裁精良的高定西装,正从城里最炙手可热的酒楼二楼办公室缓步走下,刚才酒楼经理喊她什么来着?

老板。

这个词在周桂芬脑子里反复打转,搅得她头昏脑涨,眼前一阵阵发黑。

"沈念?!"周桂芳率先扯着嗓子喊出声,"这不是沈念吗?"

周桂芝也认出人来,嘴巴张得能塞进个拳头:"我的老天爷……"

周围的亲戚们瞬间炸开了锅,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起来:"沈念怎么会在这儿?"

"她刚是从二楼下来的?"

"不是说她在外头租小破屋日子过得紧巴巴吗?怎么穿得这么阔气?"

"这酒楼是她的?她什么时候当上老板了?"

吴莉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她没见过沈念,却早听周桂芬念叨过那是韩文杰的前妻,当年被婆婆嫌命硬克夫,离婚后分文未得被撵出了韩家。

周桂芬还说过那女人离婚后靠摆小摊子糊口,常常吃了上顿没下顿,可眼前的女人哪里有半分凄苦模样?

沈念的步伐不快不慢,黑色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每一声脆响都像踩在周桂芬的神经末梢上。

许宁快步迎上去恭敬地唤了声"沈总",沈念淡淡颔首,径直走到周桂芬面前稳稳站定。

周桂芬比沈念矮半个头,不得不仰着脖子看她,三年未见沈念清瘦了不少却瘦得愈发精神。

脸上的线条褪去了往日的柔和添了几分利落的棱角,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整个人像是脱胎换骨般换了副模样。

"你……"周桂芬张了张嘴,到了嘴边的话却硬生生咽了回去,她能说什么?

问对方怎么会在这儿?

问她怎么成了酒楼老板?

问她不是应该过得穷困潦倒吗?

每一句问出口都是在扇自己的耳光。

倒是沈念先开了口:"周阿姨,祝您生日快乐,身体还好吧?"

她站在包厢门口,语调淡得像杯凉白开,跟对门打照面的邻居没两样。

周桂芬没应声,目光死死钉在沈念身上,脑子里还在反复碾磨眼前的事实——这丫头居然是这家顶流酒楼的老板?

沈念也不催,就静静站在那儿,指尖搭在门框上,等着她缓过神。

旁边的亲戚们倒是先回过味儿来,你一言我一语地围了上来:"沈念,这酒楼是你的?"

"你什么时候成老板了?这也太争气了!"

"我们刚才还说老板眼光独到,没想到竟是你啊!"

周桂芳最是热络,上前一把攥住沈念的手腕上下打量个不停:"哎呀念念,你这出息得可真快!桂芬之前还说你在外面租房子捱日子呢,这哪像啊!"

沈念唇角牵起一抹淡笑,不动声色地将手抽了回来:"大姨,人总会变的。"

周桂芬听着周遭的议论,脸颊火辣辣的像被人当众扇了好几耳光,这三年来她逢人就说沈念在外头过得凄凄惨惨,哪成想人家非但没落魄反倒成了城里最火酒楼的东家,这脸打得脆响脆响的。

可周桂芬哪是轻易服软的性子?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脸上勉强挤出笑来:"沈念啊,真没想到这店是你的,挺好的挺好的。"

"那个……既然都是熟人,今天这顿饭……"

话没说完,后半句"能不能免单"卡在了喉咙里。

"周阿姨,"沈念的语调依旧平稳,"您是来用餐的,菜也吃了酒也喝了,账该结还是得结。"

周桂芬脸上的笑瞬间僵住,像被冻住的石膏像,周围亲戚的目光齐刷刷扫过来像细碎的冰碴子,扎得人浑身不自在。

吴莉在旁边急得直拽周桂芬的袖子:"妈,你不是说跟老板熟吗?怎么……"

周桂芬猛地甩开她的手,盯着沈念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咬牙切齿的劲儿:"沈念,你今天非要这么不给面子?"

沈念抬眼看向周桂芬,目光平静无波:"周阿姨,我没听懂您的意思,开门做买卖吃饭就得付钱,这是规矩,您说是不是?"

周桂芬的脸色瞬间阴晴变幻,先是煞白再涨成猪肝红,最后又沉得发乌。

她心里咯噔一下知道今天这关不好过,沈念早已不是三年前那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这儿是沈念的酒楼,周围站着的全是她的员工,她身上那股从容不迫的劲儿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硬气。

周桂芬狠狠咬了咬下唇挤出三个字:"多少钱?"

旁边的许宁适时递上打印好的账单:"周阿姨,二十桌宴席加上酒水与服务费,总共十八万八千元。"

周桂芬倒抽一口凉气,指尖都在发抖,吴莉当场就炸了:"多少?!"

"十八万八千元,"许宁维持着标准的职业微笑,"今天您点的是咱们酒楼最高档的宴席套餐,海鲜全是当天空运到店的。"

周桂芬只觉得太阳穴突突跳,血压瞬间飙升,她大半辈子攒下的养老钱拢共也就二十多万,这一顿饭就要啃掉她几乎所有积蓄。

"怎么会这么贵?你们这是黑心宰客!"周桂芬的声音都抖了。

沈念没说话,只是静静站着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

许宁立刻接了茬:"周阿姨,订餐前菜单和价格都给您过目了,您当时亲口说没问题,要是您不信我们可以调监控,也能拿出您签过字的订餐协议。"

周桂芬瞬间哑了声脸上一阵发烫,她猛地想起订菜单那天吴莉说价格没问题,她光顾着在亲戚面前撑面子连价目表都没仔细扫一眼就签了字,旁边的吴莉也慌了神扯着衣角小声嘟囔:"我当时也不知道这么贵啊……"

周围的亲戚们面面相觑表情各有不同,有人私下觉得沈念对前婆婆太不留情,更多人却在暗地里笑话周桂芬——刚才还拍胸脯说跟老板熟能签单,结果落得这副进退两难的境地。

十八万八的账单摆在面前,周桂芬的指尖止不住地哆嗦。

她抬眼看向沈念,对方的目光正平静地落在她身上,三年前是她硬生生把沈念撵出韩家大门一分钱都没给对方留,当时沈念拖着行李箱走出院门时口袋里只剩八百块现金。

如今沈念站在自家酒楼的大堂里唇边挂着淡笑要她结清这顿昂贵的饭钱。

"周阿姨,"沈念的声音再次响起,"十八万八千,您是刷卡还是扫码?"

周桂芬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脑袋里嗡嗡作响,吴莉连忙上前扶住她:"妈,您没事吧?"

周桂芬一把推开吴莉的手死死盯着沈念,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沈念,你真要做得这么绝?"

沈念没有应声,她从旁边许宁的手里接过POS机轻轻放在周桂芬面前的桌沿上。

"周阿姨,"她的语气依旧平稳,"从前我让着您是看在韩家的面子上,但三年前我们就两清了,您不会忘了吧?"

周桂芬的脸色瞬间垮成了灰败的纸,她慢吞吞地把手伸进挎包摸出那张藏在最里面的农业银行储蓄卡,那卡里存着她大半辈子省吃俭用攒下的养老钱。

她的手抖得厉害,连续几次都没把卡对准刷卡槽,沈念就站在一旁不急不躁地等着,脸上看不出半分情绪。

周围几十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周桂芬的手上,连桌上的剩菜都没人再想着打包,吴莉站在旁边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终于POS机发出一声清脆的提示音,交易成功。

周桂芬只觉得自己的心跟着那声轻响碎成了无数片,她猛地拔出卡胡乱塞进包里转身就要往外走。

"周阿姨,"沈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周桂芬的脚步猛地顿住却没敢回头,"您慢走,以后想来吃饭随时欢迎,只是麻烦您记清楚,您的每一笔单都得现结。"

周桂芬的脊背猛地一僵肩头控制不住地抖了两下,几乎是落荒而逃脚步踉跄着冲出宴会厅连头都没敢回。

吴莉见状连忙快步追上,余下的亲戚也三三两两挪动脚步各自找着借口离场,有人擦着沈念身边走过时含糊地赞了句"念念如今出息了",有人只敢对着她尴尬扯扯嘴角脚步不停,还有人干脆垂着脑袋假装没看见她快步溜出了门。

直到宴会厅里最后一个身影消失,许宁才拿着一瓶矿泉水走过来递到沈念面前:"沈总,您没事吧?"

沈念接过水拧开瓶盖抿了一口,目光扫过厅里空荡荡的桌椅又落在桌上没来得及收拾的残羹冷盘上,忽然弯了弯唇角:"挺好的。"

她说。

她想起三年前那个暴雨倾盆的傍晚,拖着行李箱从韩家大门走出来时口袋里只剩八百块现金,她在公交站的长椅上坐了整整三个小时,雨丝飘在脸上凉得刺骨,不知道该往哪去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

后来她凑钱在夜市摆了个烤串摊,一天站足十个小时每晚收摊时双腿肿得连鞋子都脱不下来,再后来攒了点本钱盘下夜市旁一间不足十平的小门脸,生意越做越红火她干脆转型开起了海鲜排档。

直到半年前云顶大酒楼对外转让,她押上所有积蓄又借了一大笔钱,硬生生把这个市中心的招牌盘了下来。

三年,一千零九十五个日夜,她终于站在了这里。

"周桂芬那点养老钱被扣了,怕是要心疼好一阵子。"许宁说。

沈念没应声,目光落在宴会厅门口,那里早已没了周桂芬的影子。

"走吧,"沈念转身往楼梯口走,"晚上还有一场婚宴要盯,别耽误了。"

许宁连忙跟上:"对了沈总,刚才周桂芬出门的时候有人拍了视频,现在已经在好几个本地群里传开了。"

沈念的脚步顿了半秒:"传就传吧。"

她推开办公室的门反手关上,将外面的嘈杂和目光一并隔绝在外。

办公桌上压着一张旧照片,是三年前拍的,照片里的她站在民政局门口手里攥着离婚证,眼睛肿得像两颗熟透的桃子。

沈念指尖一压将桌上的照片翻了个面,哑光的背板对着自己。

指尖刚触到手机屏幕一条新消息弹了出来,发件人栏里韩文杰三个字刺得人眼尾发紧——那是她离婚三年的前夫。

"沈念,我妈说今天在云顶撞见你了?"

沈念扫了一眼消息内容,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最终还是没敲下一个字。

两分钟后第二条消息接踵而至:"我妈说刷了十八万八,她认定你是故意宰她。"

沈念依旧没回,只是将手机搁在桌面目光落在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上。

又过了几分钟手机骤然响起,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还是韩文杰,沈念盯着那串熟悉的数字直到铃声响到第七下才慢腾腾按下接听键。

"喂,"她的声音淡得像白开水。

电话那头的韩文杰却急得拔高了语调:"沈念!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什么时候成了云顶的老板?"

沈念沉默了两秒,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机边缘:"韩文杰,你是替你妈来兴师问罪,还是来恭喜我?"

电话那头瞬间没了声响。

沈念往后一靠,椅背承住她的重量,窗外的天色早已沉下来街灯次第亮起,鎏金的光织成城市的夜网铺展在眼前。

足足半分钟后韩文杰的声音才重新传来,软了好几分:"我……我就是问问。"

"我妈回家后血压飙到一百八,现在躺床上起不来了。"

"那该打120,不是打给我。"沈念的声音依旧平静。

"沈念!"韩文杰的声音里掺了火气。

"怎么?"她挑眉反问。

韩文杰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强行压下怒意:"三年没见,你怎么变成这样了?我妈好歹是你长辈,你至于吗?"

沈念把手机换到左手端起桌上的玻璃杯抿了一口温水,凉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韩文杰,我问你件事。"

"什么?"韩文杰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

"三年前我们离婚的时候,你给过我什么?"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死寂。

"我帮你回忆,"沈念的语气淡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房子在你妈名下从始至终都和我没关系,那六万三千块存款你妈一口咬定是我占着韩家的吃住资源半分没往家里添,我嫁进韩家三年一天班没上过——这是你妈原话——所以我的居家付出全被视作无价值的消耗。"

"我离开那天身上只揣着八百块钱,那钱还是我妈偷偷塞的没让你妈知道。"

"沈念,那时候我也难……"韩文杰刚要辩解就被沈念截住了话头。

"你难?你妈让你签离婚协议你二话不说就签了,她让你一分钱都别给我你就真的半分没出,她指东你绝不往西,现在倒来跟我说你难?"

韩文杰的声音陡然拔高:"那你想让我怎么办?那是我妈!她养了我三十年,我不能不听她的!"

"是,你不能不听她的,"沈念的语气平得像一潭死水却透着刺骨的寒,"所以你眼睁睁看着我净身出户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带走,韩文杰,你真是个孝子。"

韩文杰喘着粗气半天憋出一句:"沈念,过去的事翻篇行不行?我就问你,今天这饭钱的事儿能不能通融一下?"

"通融什么?"

"十八万八,我妈的养老钱刷出去三分之二,看在以前的情分上能不能退一部分?哪怕五万也行。"

沈念差点笑出声,指尖捏着水杯放回桌面:"情分?咱俩之间还有这东西吗?"

"沈念,别这样。"

"我知道你恨我妈,但这十八万八对一个老太太来说真不是小数目,她现在躺在床上哭说这辈子攒的钱全被你掏走了。"

"让她哭。"

电话那头的韩文杰瞬间急了:"沈念!你是不是觉得现在有钱了就可以目中无人?"

沈念站起身缓步走到窗边,夜幕彻底吞噬了天际,沿街的霓虹次第亮起织成一片流动的光海。

云顶大酒楼坐落在商圈最核心的位置,楼下人流如织,大堂里的喧闹隔着玻璃都能透出来。

"韩文杰,我给你讲件事,"沈念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去年深冬我刚盘下海鲜排档还不到两个月就陷入了资金链断裂的困境,全身上下只剩两百块连次日进货的钱都凑不出来。"

"我跑遍了能找的地方借钱,对方要抵押物我拿不出,要担保人我找不到,问起家人能否搭把手我只能摇头——我早没了家。"

韩文杰没作声。

"那天夜里我蹲在排档卷闸门后哭了整整一夜,第二天一早我攥着奶奶留给我的银镯子去了当铺,那镯子能当四千块,就是靠这四千块我熬了过来挺过了最难熬的两个月。"

沈念的语调依旧平静,仿佛在讲别人的故事。

"韩文杰,你说你妈此刻躺在床上哭我信,可你问问她,她掉眼泪的时候有没有想起过三年前我是怎么熬过来的?"

听筒里传来的呼吸声越来越粗重,过了好半天韩文杰的声音才哑着响起:"沈念,对不起。"

这三个字晚了整整三年,沈念握着手机的手指没动,心里也没泛起半分涟漪,她曾盼过这三个字无数个日夜可真等到了只剩一片麻木。

"不说这些了,谈正事,"沈念重新坐回老板椅里指尖敲了敲桌面,"你说的退钱一分都不可能,你妈订桌时看过菜单和报价字是她亲自签的,明码标价绝无虚头,要是觉得被宰尽管去工商局投诉。"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但有一件事我可以答应,"沈念话锋一转,"以后韩家任何人来云顶消费,只要按价付款该有的服务我绝不少半分,这是做买卖的本分。"

韩文杰在电话那头苦笑出声:"这就算是给我面子了?"

"算。"

沈念话音刚落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叹:"我知道了。"

"沈念,你眼下日子过得安稳吧?"

"挺好的。"

"那就好,"他又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些许无奈,"我会劝劝我妈的,她就是那急性子你别往心里去。"

沈念没接话。

一阵沉默后韩文杰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语气多了几分凝重:"对了,吴莉的表哥在市工商局任职,你今天跟我妈闹成这样我怕他会找你麻烦。"

沈念眉梢轻挑:"吴莉的表哥?"

"嗯,叫吴建民,在稽查科。"

"吴莉回去就给她表哥打了电话说你们酒楼存在宰客行为,我拿不准他会不会真的过来核查。"

沈念忽然笑了,语气里带着十足的笃定:"让他来。"

"沈念,你别不当回事,工商局的人真要来查,就算手续再合规也能挑出点问题。"

"我说了让他来,"沈念的声音清晰而坚定,"我这酒楼从装修到营业每一项手续都齐全完备,每日的进货单、发票、卫生记录全整理得清清楚楚,他要是能查出问题这酒楼直接给他。"

电话那头陷入沉默,韩文杰忽然意识到此刻的沈念早已不是他记忆里的模样。

从前的她遇事总唯唯诺诺习惯息事宁人,如今的她每一句话都透着不容置喙的底气。

"行吧,该说的我都提醒你了,"韩文杰的声音带着些许疏离,"那先这样?"

"嗯。"

沈念挂断电话。

办公室门被轻轻敲响,许宁抱着一摞单据走了进来:"沈总,下个月婚宴的订金已经入账,还有两家公司的年会合作正在洽谈中。"

沈念接过单据翻了几页颔首示意。

"对了,"许宁像是想起什么补充道,"我刚才打听了下,吴莉确实有个表哥在市工商局叫吴建民,是稽查科的副科长,这人风评还不错不算难缠但特别护短。"

沈念抬眼看向她语气平静:"吴莉跟他说了些什么?"

"有人举报咱们漫天要价,一桌开价十八万八涉嫌哄抬物价,"许宁的声音带着几分笃定,"不过您放宽心,所有定价都走了正规备案流程查不出纰漏的。"

沈念指尖轻敲桌面片刻开口吩咐:"把今日的用餐清单、食材进货凭证、消费票据都整理妥当,再复印一份送到我办公桌上。"

"好的我这就去办。"

许宁转身欲走却被沈念叫住:"还有件事,今天周桂芬订座时是谁负责接待的?"

许宁思索几秒答道:"是前台的丽丽,沈总有什么吩咐?"

"让她明天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明白。"

许宁带上门办公室里只剩沈念一人,她往后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缓了会儿神。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她拿起屏幕解锁是一串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沈总您好,我是吴建民的同事。"

"吴科长今天接到表妹的电话,说明天要带队去你们酒楼检查,还望提前做好准备。"

"——一个了解您为人的好心人。"

沈念盯着这条短信看了许久,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机边缘。

她放下手机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楼下的马路上车流不息霓虹灯光把整条街道映得亮如白昼。

恍惚间她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那天她从韩家狼狈走出时也是这样的夜晚这样晃眼的霓虹,只是那时她站在冰冷的雨里茫然不知该往何处去,此刻她站在这座城市最高档的酒楼顶层俯瞰着脚下的万家灯火。

"来吧,"她对着窗玻璃里的自己轻声说,"尽管都来吧。"

玻璃上印出她清瘦的脸庞,身后是宽敞明亮的办公室,这张脸比三年前少了几分柔和多了几分棱角,唯有眼底的光比三年前亮得不止十倍。

吴建民今年四十二岁,在市工商局稽查科任职八年,前年刚升任副科长。

他是从基层一步步熬上来的,平日行事还算公允,却有个改不掉的毛病——格外护短,但凡家里人遇上事他第一反应从不是掰扯是非对错,先把自家人护周全了再说。

昨天深夜表妹吴莉带着哭腔的电话打进来,他连前因后果都没细问一口应下了帮忙。

"哥,云顶那老板简直是故意刁难人!"吴莉的声音里混着哭腔和愤懑,"一桌饭要十八万八,这不是明摆着宰客吗?我们订的时候菜单上根本没标这个价,临到结账才漫天要价!"

吴建民捏着眉心头疼得厉害,这表妹从小就是这性子,出了岔子从来不会先反思自己,只会先把旁人骂得狗血淋头。

他把手机夹在耳肩之间一边翻着桌上的文件一边追问:"你慢慢说,到底是怎么回事?正规酒店订餐都会有明细,没标价这事儿不太可能吧?"

"我哪清楚啊,菜单是我婆婆看的她说没问题我就没仔细瞅。"吴莉的声音带着几分敷衍。

吴建民放下手里的钢笔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多了几分严肃:"你婆婆看的菜单,那她当时怎么没说价格贵?"

吴莉噎了一下声音瞬间弱了下去:"她……她当时光顾着炫耀说跟老板熟能签单。"

"那她到底跟老板熟不熟?"吴建民追问。

吴莉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心虚:"其实也没那么熟,那老板是她前儿媳妇,离婚三年了,当年还是我婆婆把人家逼走的,现在人家发达了故意来报复我们呢。"

吴建民听到这里心里已经透亮了,这事说穿了就是当年老太太欺负过的人如今混出头来当面把场子找了回来,菜是老太太自己点的价格明明白白写在菜单上,说人家宰客根本站不住脚。

可难就难在吴莉是他的亲表妹,小时候母亲和小姨走得近两家人常来常往,吴莉比他小十岁他还抱过襁褓里的她,后来他大学毕业考了公务员一路熬到副科长的位置,吴莉就常给他打电话逢年过节也拎着礼品上门探望,这份情分他没法轻易撇开。

"哥你到底帮不帮我?"吴莉的哭声又传了过来,"我嫁进韩家才一年多,这事要是解决不了我在婆家根本抬不起头,婆婆那十八万八是养老钱现在天天在家哭呢。"

吴建民重重叹了口气:"行了别哭了我想想办法。"

"哥你真好!"吴莉的声音瞬间亮了起来。

"先别高兴太早,"吴建民的语气沉了沉,"我跟你把话说清楚,人家要是真的合规经营正规检查查不出问题我也没辙。"

"那你就不能……"吴莉的声音带着试探。

"不能,"吴建民打断她语气严肃得没半点商量余地,"吴莉,哥在体制内干了八年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我自有分寸,你要是想让我去封店栽赃陷害趁早打消这个念头。"

吴莉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嗫嚅着问:"那……那你能查出什么问题啊?"

"无非是常规检查,食品安全、消防、税务,哪家酒店经得住细抠?"吴建民说,"只要揪出一点纰漏就能罚款或是勒令停业整顿,到时候你们再去谈退钱的事她想不退都难。"

吴莉立刻来了精神:"对!就是这个意思!哥你太厉害了!"

吴建民挂了电话往后靠在办公椅上,指尖轻轻敲着桌面。

云顶大酒楼他知道,去年年底刚开业装修奢华考究,在这座二线城市里算得上是顶尖的餐饮场所。

局里同僚早前闲聊时提过云顶大酒楼的掌舵人是位年纪轻轻的女性,行事颇有胆识,他没料到这位女老板竟是表妹吴莉前夫的前妻。

当初吴莉办婚礼时他见过吴莉的前婆婆周桂芬一面,那老太太身着正红旗袍穿梭在宴会厅各个角落敬酒,嘴里一口一个"我家文杰""我家儿媳",嗓门大得整个厅都能听见,吴建民当时便暗忖这老太太绝非善茬。

如今倒好,栽在了前儿媳沈念手里。

吴建民忍不住勾了勾唇角没再多想,他点开办公电脑调阅云顶大酒楼的备案资料,营业执照、食品经营许可证、消防验收证明一应俱全手续毫无纰漏。

负责人一栏标注着沈念的名字,身份证信息显示她刚过三十,不过三十出头便凭着初始的八百块起家坐拥全城最火爆的酒楼。

吴建民暗自赞叹这女子确实有本事。

可本事归本事该走的流程不能少,吴莉的面子得顾,至于周老太太那十八万八能不能追回暂且不论,总得让沈念明白何家绝非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他拿起办公桌上的座机拨通内线电话:"小刘,明天上午安排一趟去云顶大酒楼做例行抽检,重点排查食品安全与价格公示情况。"

"吴科长,云顶之前查过好几次各项都合规,怎么突然又要抽检?"

"接到投诉了,去现场核实情况就行。"

小刘应声挂断了电话。

吴建民拿起手机盯着那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沈总您好,我是吴建民的同事。"

"吴科长今日接了表妹的电话,通知明天去贵酒楼检查,请提前做好准备。"

"——一位了解您为人的好心人。"

他盯着屏幕看了许久抬手删掉了这条短信,局里有通风报信的人他早有预料,在稽查科摸爬滚打八年他清楚这类事根本藏不住。

其实他没打算动真格不过是走个例行流程,给吴莉一个过得去的交代罢了,犯不着把云顶逼到绝路。

次日清晨八点三十分,吴建民领着小刘与另一位同事驾着局里的执法车辆抵达云顶大酒楼楼下。

云顶尚未到营业时间店门紧闭,透过玻璃门却能瞧见内里的动静,保洁正弯腰擦拭地板后厨方向隐约传来搬运货物的声响。

小刘快步上前叩响店门,应声开门的是位身着黑色西装的女子约莫三十岁年纪妆容考究,笑容得体得挑不出半分错处:"您好,我们是市工商局稽查科的,前来例行检查。"

小刘边说边亮明证件。

女子接过证件仔细端详片刻随即笑着侧身引路:"吴科长、刘同志,里面请,我们沈总正在办公室等候诸位。"

吴建民心头猛地一沉,她竟提前知道自己要来?

看来这位沈念的消息渠道远比他预想的要通畅。

许宁领着三人拾级而上,二楼办公区的装潢比楼下大堂更显雅致,走廊铺着厚绒地毯墙面挂着意境悠远的水墨画,空气里萦绕着一缕清浅的茶香。

总经理办公室的门敞着,沈念正坐在办公桌后,案头摆着三杯刚泡好的热茶,水汽正袅袅升腾。

吴建民踏入办公室的瞬间沈念已起身相迎:"吴科长,请坐。"

她的声音清冽带着恰到好处的客气。

她比吴建民预想的要年轻,也远比预想中沉稳,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身着一件挺括的白衬衫袖口挽至手肘处,露出一截纤细却骨感的手腕。

脸上妆容极淡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眼神里又藏着几分沉敛与人对视时坦荡得毫无闪躲。

吴建民与她握手时指尖触到的并非寻常女子的软嫩,而是骨节分明的手掌掌心带着一层薄茧,那是常年经手实务的人才会磨出的茧子。

"沈总早料到我们会来?"吴建民落坐后直截了当地问道。

沈念淡淡一笑将面前的茶杯往吴建民方向推了推:"云顶开业一年有余,该打理的人脉都打理过,该交的朋友也交了不少,吴科长要来检查自然有人提前通个气。"

吴建民端起青瓷茶杯抿了一口,预想中的推诿搪塞并未出现,对面沈念的神色坦然反倒让他微感讶异。

"既然沈总已然知情那我也就开门见山了,"他放下茶杯语气透着公事公办的严肃,"昨日有人投诉贵店涉嫌价格欺诈,一桌宴席开价十八万八,质疑你们哄抬物价。"

沈念没有急于辩解,只是拉开办公桌抽屉取出一整套装订整齐的文件轻轻推至吴建民面前:"这是昨日周桂芬女士的完整订餐档案,菜单明细、价格确认书、客户签字页、食材进货单、发票存根一应俱全,吴科长可逐一核验。"

吴建民拿起文件指尖划过厚实的纸页逐页仔细翻看。

菜单是提前一周敲定的,每道菜品后都标注着明确单价,清蒸石斑三百八十元一例,葱烧海参两百六十元一例,蒜蓉粉丝蒸波士顿龙虾四百八十元一例,二十桌宴席加上酒水与服务费总计十八万八千元分毫不差。

客户签字页上周桂芬的亲笔签名清晰可见,落款日期正是订餐当日。

"这个周桂芬,签字时没看清楚价格?"吴建民抬眼看向沈念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

沈念端起自己面前的白瓷杯浅啜一口后抬眸:"吴科长这话倒是耐人寻味,菜单当面出示价格逐一确认客户也签了字,您问我她为何没看价格,这我可无从得知,不如您亲自去问问周女士?"

这番话让吴建民一时语塞,指尖顿在文件边缘。

一旁的小刘正翻着食材进货单忽然开口搭话:"沈总,你们的食材都是当天空运到店的?这成本可不低。"

"对,"沈念应声语气笃定,"海鲜全部从闽江直发,凌晨四点落地本地机场五点就能入库验收,肉类与蔬菜则由本地合作农场直供,每日的进货记录都在文件里随时可以核查。"

小刘又翻了几页进货单抬头给吴建民递了个眼神轻轻摇了摇头,那潜台词再明白不过——食材环节毫无问题。

吴建民又翻完剩余材料,价格备案凭证、菜品成本核算表、明码标价公示牌的实拍照片,每一项都条理清晰无懈可击。

这类事后反悔的投诉在高端餐饮行业并不鲜见,完备的档案永远是最有力的抗辩依据。

吴建民指尖划过最后一页材料利落合上文件夹清了清嗓子开口:"纸面材料没疏漏,但既然来了前厅后厨都得实地查验。"

沈念应声起身抬眼唤过一旁待命的许宁:"许经理,带吴科长去后厨看看。"

许宁躬身应下脚步轻快地在前头引路。

吴建民领着下属小刘穿过一楼敞亮的大堂踏进后厨区域,两百平的后厨空间里不锈钢灶台擦得光亮如镜,地面不见半分油渍,调料架上的瓶罐按品类贴好标签排列得丝毫不乱。

身着白色制服的厨师们各守其职,切配备料的动作行云流水,没人分神往这边瞟一眼。

在稽查科任职八年吴建民见过太多餐厅后厨的乱象——地沟油混充正品、角落藏着老鼠屎、货架堆放过期食材,不堪入目的场景比比皆是。

可云顶的后厨干净得远超他的预期,他忽然生出几分佩服,眼前这个三十出头的女人三年前还在夜市摆摊,如今竟能把规模这么大的酒楼打理得如此规整,没有多年的功底根本做不到。

许宁适时递来一个蓝色文件夹:"这是今日的进货台账,海鲜都是今早到的活鲜池里有样品您可以核对。"

吴建民走到活鲜池边俯身打量,石斑鱼在水里摆尾游动,波龙沉在池底吐着泡泡,几只大螃蟹张着螯钳来回爬动,池底贴的标签上清晰印着今日的日期。

小刘凑到他身边压着声音嘀咕:"科长,这后厨比咱们单位食堂都干净。"

吴建民没搭话转身去查储藏间、冷库和调料库,连角落的垃圾桶都翻了一遍,桶里只有正常的厨余垃圾——菜叶、鱼鳞,没发现任何可疑物品。

一圈查验下来他没挑出半分错处。

等吴建民回到前厅,沈念已经从楼上下来正斜靠在前台边手里端着一杯热咖啡。

"吴科长,查验结果如何?"

吴建民盯着沈念喉结动了动,沉默两秒后突然开口:"沈总,我想问句题外话。"

沈念指尖搭在咖啡杯沿挑了挑眉示意他直说。

"吴莉和周桂芬跟我说,你当年被韩家赶出去如今发达了是故意针对她们,有这回事吗?"

沈念握着咖啡杯的手猛地顿住,抬眼看向吴建民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

"吴科长这话倒是耐人寻味,"沈念把咖啡杯稳稳放在台面上继续说道,"周桂芬来我酒楼用餐,菜是她自己点的单是她自己签的,吃完却不肯付账——您说,这算哪门子道理?"

吴建民没接话,指尖在桌沿轻轻叩着。

"换作别家酒楼,周桂芬说要签单经理不同意要求当场结账,您会觉得这事有问题吗?"沈念的语气依旧平稳听不出半分情绪,"就因为我曾是她的儿媳妇,我做什么都成了报复?那要是我不收她的钱,是不是就成了宽宏大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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