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房主任(本名 房绍莉 )在脱口秀里讲述自己遭遇家暴后出走说脱口秀的故事一炮而红,她陆续上了多个综艺节目、接了广告、开了专场。出走的农村妇女变成了“艺人”。
而这几天打开互联网将会看到:房主任塌房、房主任为难工作人员、房主任面相、房主任NPD、房主任被禁演……
我有一条上网冲浪经验:当一个女性公众人物和“面相”挂钩挨骂的时候,我就不会上去踩一脚了。
所谓的“房主任为难工作人员”发生在《姐姐当家2》的第3期节目里,很多人根本不知道事情的原委,只看到房主任所在的“波波笑剧场”发布公告对房主任暂停演艺工作3个月。这份公司公告称,房主任在派出所与工作人员接触时“存在态度恶劣、语言不当等不尊重他人的行为”,“不当言行已严重违反了公司对于艺人艺德的基本要求,更背离了公众人物理应具备的基本素养和社会责任,无论出于何种原因,对基层政务人员缺乏尊重,都是不可接受的。”
如此严重的定性,房主任到底做了什么呢。
简单来说就是她在电话咨询离婚后的户口问题时,所提的要求都得到了“无法实现”的回复,于是她急了,情绪上来了问了电话中女性工作人员一句:“你也是女人吧?”
没有发脾气、没有负面用词、不可能有肢体冲突因为根本没有当面接触。就这样被攻击为“塌房了”。
而这件事本该是讨论“农村妇女的土地权益”的契机,真正需要严肃关注的议题被略过了。
回到事件本身来捋一下原委。
去年房主任成名时大家已经知道,她是一个农村妇女,在婚姻中长期被家暴,被男方家庭欺负,还要作为这个家唯一的劳动力种地和外出务工。看短视频里的脱口秀是她压抑生活中的娱乐,所以她攒钱去看了一次脱口秀女演员李波的线下演出,在台下跟李波的互动片段意外成了短视频爆款,被李波发掘成为脱口秀演员。在2025年《喜剧之王单口季2》中房主任把创伤讲了段子。
《姐姐当家2》中拍摄的是现在的房主任。她已经在沈阳定居,但离婚后她没有把户口迁出来,她的医保和养老保险都在前夫的村子里。
房主任的户口,未婚时在娘家,婚后在夫家。离婚时为了尽快摆脱前夫选择了“净身出户”。离婚后她咨询过,她在前夫的村里没有宅基地也没有房,无法实现“分户”。
如今在沈阳居住的她,房产证上不是自己的名字。女儿和她在一起生活,报考等问题都需要出示户口。显然房主任不想因为这些事情跟前夫打交道。
她的居民医保多年来也是在前夫村子里交的。
回到临沂后,房主任得到的解决方案是“非亲属分户”,她跟前夫还在一个户口本上,户主写的还是前夫的名字。办户口的时候还是需要跟前夫这位“户主”打交道,这是她断然不能接受的。
想到“非亲属分户”后,还要跟前夫在一个户口本上,她的情绪已经很激动了。
之后就开始打电话咨询。得到的答复是,现行规则下,她的户口有以下几种处理方式:
1.把户口迁回娘家(父母当年不支持自己离婚而且已经过世了,房主任认为自己已经没有娘家了)
2.把户口迁到自己的房产下(但房主任结婚劳作多年,离婚时没分到自己的房产)
3.跟前夫挂一个户口本户主还是前夫(房主任绝对无法接受)
4.户口放在社区集体户中(不能享有村民权益)。
在电话咨询时,房主任明确提出,自己想要在村里拿一个独立的户口本,到2028年重新承包土地时,她可以拿到土地承包权。
电话里的工作人员又建议房主任自行找前夫去分家里的房子,分到了才能实现她的诉求。但房主任说自己分不到,当初就是因为不要房子才能拿到离婚证。
说着说着她就哭了,情绪也上来了。房主任说自己“娘家回不去,婆家落不下来户”。
电话中工作人员说“娘家是可以回”的,房主任答:“我不想回去,娘家的路是回不去的,我要但凡能回去,我不能拖30年再离婚。”
工作人员再一次建议上社区集体户,哭诉中房主任也再一次强调,自己在村里交了医疗保险,她想拿到村里的土地承包权。
工作人员又提出她可以跟前夫商量,房子过户给成年的女儿,房主任一口否决,她说前夫不会同意的。
在反复提出诉求无法实现的情况下,电话那头的工作人员表示房主任可以提交自己的需求,会再向分局和市局请示。房主任说出了那句“你也是女人吧”,工作人员说:“大姐,我要不是女人我还让你写这个的吗,您这是违背法律规定的。”
以上内容,我不认为房主任的言行构成“刁难”。
先说“态度”。
每个人去窗口办事,都可以尽可能先提自己的诉求,问可行性,问多了也会急,也会哭,也会说情绪上的话。房主任只是打了个电话咨询自己要办的事情,态度绝不比广大普通网友咨询办事时的平均表现更差。
再说事情的本质。房主任结婚后户口迁入前夫家,她是家里唯一的劳动力,家里的地都是她种的,那么她也是村里的劳动力。
很多人轻飘飘地说,房主任都在村外立足了,没有必要在村里留户口和享有土地承包权。可是她在村里交了多年的医疗保险和养老保险,为什么不能享有村民权益?再者外出务工的男性都可以在村里继续保留原本的村民权益啊?
电话中的工作人员说房主任的诉求违背法律规定。但2025年实施的《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法》已经明确规定:不得因妇女离婚侵害其在农村集体经济组织中的各项权益。
如千千律师事务所所言,“法律规定与现实之间仍然存在不小的落差”。现行的具体规则里,就是没有一个农村女人自己的位置,要么挂在娘家,要么挂在夫家(乃至前夫家),要么当个集体户里没有收益的人。其本质是不承认女性在一个村子里生活劳作多年可以有获得财产分配的权利。有人说这样的规定是为了防止假离婚造成多分配资源,那么应该针对假离婚设置条件,而不是把每一个女人都绑在一个父权制家庭里,按男性分配资源,女性只能挂靠在男性身上获得附属资源。
还有人说,是房主任自己选择了“净身出户”,没有分到房子,自然也就在村里没有户口和土地承包权,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农村妇女被家暴、被夫家欺负的何其多,家暴在村中被视作正常,离婚被视作大逆不道。傲慢的人说“过不下去可以离婚”,房主任实践过了,不放弃房产就无法离婚。几十年在婚姻中的劳作和照顾家人全都化为乌有,在村里交了大半辈子的医保和养老保险,也无法证明自己就是作为村民劳动过,无法在集体经济分配收益时拥有自己的一份。
更有人攻击房主任是成名后为了保护自己的财产才“净身出户”,所以就不应该再惦记村里的土地承包权。
这种说法存在时间线错误,房主任是先完成了离婚,才上的《喜剧之王单口季2》成名。在离婚时,她的前夫根本不相信她能在沈阳说脱口秀立足,何来房主任为了保护自己的财产才离婚?残忍的分明是房主任被家暴被剥削几十年,还要放弃婚姻中所有的财产权才能给自己换来自由。
我更不理解的是,就算时间线倒过来,房主任知道自己成名在望做一些财产保全措施,又有什么可以指摘之处?她在这段婚姻里是受害者和奉献者,靠自己的才能可以有新的人生,为什么不能财产保全?自驾游的苏敏阿姨成名后想离婚还要被前夫要钱,掏了16万“赎身”,这样就对了?
农村妇女在土地和经济上长期失权就是社会现实。
2022年千千律师事务所的项目主管林丽霞在“一席”中做过详细分享:
她们说,自己的土地被征用后分不到征地补偿款、申请不到宅基地没法盖房子,有的婚前有土地,但婚后土地被收回去了,等等。 用她们的话说,自己突然之间一下就变成了“地无一垄,房无一间,钱无一分”的三无人员。 一席YiXi,公众号:一席
“真实故事计划”也曾就“外嫁女”失去土地的问题做过报道,其中提到一则数据:
据统计,全国失地妇女占农业户口女性的21%,其中因婚姻变动而失地的人数超过2600万。 蒲潇,公众号:真实故事计划
房主任着急了说一句“你也是女人”,被网络批评为“道德绑架”。但我觉得电话里这一句话不构成任何绑架。首先这位基层工作人员的回复本身就不符合上文所说《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法》对离婚妇女权益的保护相关内容。其次,基层工作人员不容易,但这不是女性不提出自己诉求的理由。在一个错误的规则里,不去讨论这个错误本身,用一个疲惫的弱势的系统螺丝钉来挡枪,就是偷换概念,把“女人凭什么没有自己的土地”偷换成“房主任为难女性基层工作人员”。
这几天,关于房主任的攻击从毫无逻辑的“面相”说,再到否定她所有关于自己人生的讲述。“我一看房主任面相就知道她不好惹所以我觉得她被家暴这事不简单”这样的发言屡见不鲜。
很多谣言是从房主任成名时就开始流传,最近则愈演愈烈,把房主任说成是家里最恶的人。
房主任专门发视频说过,家里的地都是她种的,她是家里唯一的劳动力。
所谓“婆婆早就去世”的问题,房主任“不生儿子不被允许摸新人被子”是存在的,农村对于女性不生儿子的歧视和羞辱是存在的。但是创作时做了改动。没有一个脱口秀演员被要求过段子都绝对真实没有加工,而且很多脱口秀就是可以编段子。而到了房主任这里,她的段子表达了农村重男轻女和生儿子崇拜的荒谬,却要被追究是不是百分百的真实事实。
“邻居作证没家暴”这一点更是荒谬,因为邻居是无法得知家庭内部是否存在暴力的。关起门来,施暴者对家庭成员的虐待当然可能是不出声,矮小的男人也有家暴的方式。
只要看过那档真人秀就知道,房主任走红后,前夫家里的人都生气想否认暴力的存在,但前夫对自己弟弟说:“你们也打她了。”
最新一期节目里有房主任和女儿们沟通的内容,房主任又被打成了不会教育女儿的窒息式家长。
但是房主任的朋友们也在这个饭局上给她开解、教她如何跟女儿沟通,房主任也承认是自己本就是自卑敏感的,她为女儿们的性格和命运担忧。
这个家庭里长期存在一个暴力失职的父亲(还有暴力的爷爷和叔叔),现在这样不够完美的母女关系是过去家庭暴力的结果。此前的节目里,回忆起父亲,女儿们的反应都是不想见他,觉得他在外懦弱,在家里朝妻子女儿发泄脾气。父亲和母亲究竟谁更令人窒息?房主任至少带女儿离开了老家给了她们新的生活。
而房主任在节目中表现出的不会跟孩子沟通的程度,跟普遍的中国式母亲差不多。母亲们变形的动作常常是因为失权。——这不是母亲给女儿压力的借口,也不是说中国式母亲就是合理的。
但我只是想说,房主任不完美,不是生活里什么事情都能做好,不是懂得现代教育方法的妈妈,这有什么意外的吗?她是一个50多岁被家庭虐待多年的农村妇女啊。
现在对于房主任的挑剔,从“面相”开始否定她整个人,更直接说她是“NPD”,又把“都是女人”这样的团结性话语打成“NPD”话术。
天下姐妹都应该团结起来争取权益,这样的意思秋瑾1907年就在《敬告姊妹们》里写过了。而到了2026年,有人说这是NPD。这是一个随时随地倒打一耙把受害者说成NPD的世界。
造谣或是人身攻击,都是用不同方式抹去房主任的“受害者”身份,抹去“被家暴了可以离开”这样的叙事,更掩盖了农村妇女失权的真问题。
人们对于受害者的想象依然是足够脆弱足够无助足够沉默。足够无辜才能是一个受害者。极致的无辜就是永远受害永远挨打永远不要叫唤,永远失权永远顺从地挂在一个伤害自己的“户主”名下。
一旦你叫出声,一旦你主张自己的权益,面相已经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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