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克森美孚首席执行官达伦·伍兹（Darren Woods）上周五在接受CNBC采访时扔下一句话：“我认为这个炼油挑战将伴随全球一段时间。”在伊朗战争迈入第六个月的当口，这位能源巨头的掌舵人罕见地直接把矛头指向了柴油——一种远比原油更让全球供应链神经紧绷的成品油。
数据很快印证了他的判断。根据美国汽车协会（AAA）的统计，目前全美柴油均价为每加仑5.36美元，而在加利福尼亚州，这个数字已经飙升至6.92美元。就在伊朗战争打响之前，加州柴油价格还停留在5.10美元一线。不到半年时间，涨幅超过35%，西海岸的物流发动机正在承受高油价的炙烤。
全球柴油市场的裂缝远比表面上更大。利波石油咨询公司（Lipow Oil Associates）的安迪·利波（Andy Lipow）给出了一组更让人不安的估算：伊朗战事的持续，叠加乌克兰对俄罗斯炼油基础设施的袭击，已经让全球柴油市场出现约8%的需求缺口。他警告说，这个缺口短期内看不到弥合的可能。
柴油在美国素有“经济驮马”之称。全美绝大部分货运卡车和干线列车都以柴油为动力，也就是说，从工厂到仓库、从港口到货架的每一英里运输，都在燃烧柴油。伍兹在访谈中进一步补充道，即使霍尔木兹海峡重新开放，部分成品油得以恢复通行，但俄罗斯已经损失的炼油产能短期内难以回到市场，而中国的出口政策也充满变数。多重变量叠加之下，柴油市场的紧平衡格局被牢牢锁定。
吊诡之处在于，美国本就是全球最大的能源生产国，但最终承受最高价格冲击的恰恰是其内部最大的商品门户。加利福尼亚州的圣佩德罗湾港口群，承担着美国接近三分之一的集装箱进出口货物。这些货物被卸下船舶之后，并不是直接出现在中西部超市的货架上，而是首先由柴油卡车和柴油机车拖曳出港，在加州本地的公路和铁路上运行数百英里。换句话说，每一件来自亚洲的消费品、每一箱运往东海岸的零部件，在踏上全美供应链的第一步时，就已经被扣上了一笔加州柴油价的“过路费”。
而加州拥有全美最昂贵燃料账单这件事，并不是某一轮油价上涨的短期结果。过去十年间，该州的化石燃料产业持续萎缩，多个炼油厂因运营成本抬升和环保法规收紧而关停。加州至今也没有建立将其与德克萨斯、路易斯安那等产油区连接起来的大型州际成品油管道，几乎所有汽油和柴油都需要通过海运在加州的港口上岸，再经由本地的罐车和铁路二次分发。一套严苛的低碳燃料标准（low carbon fuel standard）更加放大了炼油和流通环节的成本，最终让加州的柴油价格长期高于全美平均水平，且越是在全球供给紧张的时刻，溢价就越陡峭。
摩根大通的分析师团队在六月份的一份客户报告中就直接点出了其中的传导链条。由娜塔莎·卡内娃（Natasha Kaneva）领衔的商品策略团队写道：“美国供应链中有相当大一部分正在支付西海岸的燃料价格。这些价格深刻影响着货运成本、运输利润，并最终左右了商品运达全美各地的交付成本。”报告并没有给出一个宽慰人心的展望。相反，他们强调，只要加州柴油价格与全美其他地区的价差维持在高位，通货膨胀的压力就会通过物流网络不断向下游渗透。
眼下，这种传导效应正变得越来越难以忽视。美国劳工统计局的多项物价数据显示，在过去三个月里，与运输相关的服务成本已经出现重新抬头的迹象。虽然美联储仍在维持高利率环境，但由柴油价格推高的物流开支并不是货币政策可以迅速压平的。因为这不是需求过热带来的涨价，而是供给端实实在在地少了一个关键产能拼图。
在炼油端，美国其他地区的产能同样捉襟见肘。东海岸和墨西哥湾沿岸的炼油厂虽然在开足马力运转，但季节性检修、飓风季的潜在扰动，以及向拉美出口柴油的商业动力，都在分流本可流向西海岸市场的供应。过去，当加州出现柴油紧张时，贸易商会从亚洲或欧洲进口成品油来填补缺口。但伊朗战争和中东航道的风险溢价让海运保险费率急剧上升，俄罗斯柴油则因制裁而无法进入市场，这使得调剂空间被大幅压缩。
这样一来，整个系统就形成了一个棘手的闭环：加州港口处理着巨量进口商品，而这些商品出港的第一段陆路运输就注定要支付全美最贵的柴油账单；同时，修管道、建新炼油厂、放松环保标准的政治可行性极低，短期内加州无法摆脱对进口成品油的高度依赖；在中东战事与东欧冲突的共同作用下，全球柴油供应又处在一种“按下葫芦浮起瓢”的紧张态中，任何一端的震动都会立刻反映在报价单上。
如果仅仅把目光盯在汽油价格上，人们可能会觉得高油价带来的麻烦只是加油时那几秒的心疼。但是，从一卷厕纸的发货单、一袋水泥的运价单，到电商平台次日达包裹的派送费，柴油的影子无处不在。正因如此，当达伦·伍兹说出“炼油挑战将伴随全球一段时间”的时候，他实际上是在提醒整个市场：真正值得担心的，不是加油站屏幕上显示的那个数字，而是当这个数字变成一个常数，最终固化在每一项商品的价签上。
随着北半球夏季物流高峰的到来，柴油需求的季节性抬升将使供需矛盾进一步紧绷。AAA的数据显示，过去一周全美柴油零售均价每加仑又较前周微幅走高，并没有出现往年在暑期后半段常见的回落。与此同时，圣佩德罗湾港口群的在港货轮数量仍处于高位，意味着后端的卡车和铁路需求未见衰减，柴油消耗量将继续维持高位运行。无论霍尔木兹海峡的局势走向何方，那些已经烧掉的成本、已经关闭的炼油装置和已经建立起来的物流路径依赖，都将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持续影响普通美国人购物车里的最终价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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