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潘素素 图文:韩霞
1
我带着女儿,又见到了克里斯,是在市图书馆门口。
他带着艾米,小姑娘远远看见我就跑过来,抱住我的腿,仰着脸喊阿姨,女儿拉住了她的手。两个孩子有说有笑的跑一边玩去了。
克里斯跟在后面,浅蓝色的眼睛里有笑意,他说艾米天天念叨你和兰兰。
艾米是个非常漂亮的混血小姑娘。那年她6岁,她的妈妈是上海人,因为一次车祸离世。
那天我遇到她,是在克里斯隐瞒了她妈妈去世的消息,而小艾米又无意中从克里斯和外婆的电话里知道了真相。
小艾米大哭着要找妈妈。
我当时带着兰兰在那里玩。
看她哭的伤心,就走了过去。
弄明白了她为什么哭,就说我是她妈妈派来和她玩的。
带着她和兰兰在游乐场里玩了一天。
小姑娘毕竟对生死没有多少概念,兰兰又爱结交新朋友。
这样可算是把克里斯给救了下来。
两个孩子成了好朋友。
后来又约了去科技馆,博物馆,动物园,几天时间,就成了熟人。
后来我们去了附近的甜品店。
艾米和兰兰两个孩子,吃芒果布丁吃得满脸都是,克里斯拿纸巾给她们擦嘴,动作很轻很慢。他说他在中国待了快两个月,签证快到期了,过几天就要回加拿大。“艾米很喜欢你和兰兰,”他顿了一下,“我也很喜欢你,还有兰兰。”
他的中文很好,但是这句话,他是用英文说的。
他说“喜欢”的时候,眼睛看着桌面,声音微弱。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没有接话。
他走的那天给我发了条短信,说已经登机了,配了一张窗外的照片。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字:好。
那之后我们开始在网上聊天。
最开始是QQ,后来是微信。
加拿大的冬天比中国早,他发雪景给我,发艾米堆雪人的照片给我,发他自己在医院值班时拍的日出。
他每天都会发消息,有时候只是一句话,有时候是一段长长的语音。当然也会有艾米的消息发过来。我很少回那么长,但每条都听完了。
孙平阳不高兴了。说你是我老婆,别跟其他男人瞎聊知道吧。
那段时间他脾气暴躁,一点小事就能惹的他大发雷霆。
没事了他就找茬,看我不管是跟异性还是同性说话,他都生气,酸溜溜的。
说我不搭理他,时间都给了别人。
我说跟你说话你总发脾气,我怕你了。
我理解他那两年刚创业,压力大,辛苦又没挣到钱,根本就不跟他计较。
他前一天吃醋我和男同事通电话聊工作说了有5分钟。
第二天他又翻我手机,看到克里斯发来的照片。他把手机摔在茶几上,玻璃屏裂了一道缝。
“潘素素,你行啊,跟老外聊上了?”他嘴里喷着酒气,眼睛通红。
我把手机捡起来,擦掉屏幕上的碎玻璃渣,我也特别生气:“就一普通朋友,你发什么神经病啊。”
“普通朋友怎么给你发这么多消息?”他冷笑,“你当我傻?”
我说了一句,随便你怎么想,然后没再解释。
那天晚上他摔了好几个碗,兰兰躲在卧室门后哭。
我把孩子抱到床上,轻轻拍她的背,等她睡着了,才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暗影里。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克里斯问:你还好吗?
我想了很久,回:没事。
但是后来他再发消息,我总隔一两天才回复,冷淡了很多。
我不想因为其他男人引起夫妻矛盾。得不偿失。
但我们还是会像朋友似的隔两三天联系一下。
他教我英语,我教他中文。
我们都说对方是自己免费的外教老师。
2
又过了半年,我爸走了。
接到我妈电话那天,我正在给学生上课。
我请假赶回安徽,高铁上三个小时,我攥着手机,脑子里全是以前小时候的事。
我爸肺不好,咳嗽了很多年,我出去打工往家里寄钱,做了手术以为能多撑几年,没想到这么快。
葬礼那天下了小雨。
我妈站在墓前,瘦小的一团,头发白了大半。她没怎么哭,就是一直盯着墓碑上我爸的照片看,看得我害怕。我扶着她回去,她忽然说:“素素,你爸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
回到深圳之后,我大病了一场。
发烧烧到三十九度五,躺在床上一点都不想动。孙平阳给我倒了杯水放在床头,就出门了,说去跟朋友谈事。
他忙,没时间陪着我。
我迷迷糊糊睡了一天,醒来的时候天黑了,手机里有十几条未读消息,全是克里斯的。
他问我怎么了,为什么这么多天没回消息,问我是不是出事了。
最后一条是语音,我点开听,他的声音很急:“素素,你回我一句,哪怕一个字都行。”
我给他打了电话。
接通的那一刻,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克里斯,我爸没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素素,我在听。你慢慢说。”
那天晚上我们打了三个小时的电话。
我从十岁那年看到父亲咳血讲起,讲到深夜趴在门缝里看我妈抹眼泪,讲到中专毕业坐绿皮火车去深圳,讲到老公求婚,讲到工厂倒闭、酒瓶摔碎、屏幕裂开的手机。
我一直以为自己把这些事都忘了,原来每一件都记得清清楚楚。
克里斯没有说话,只是偶尔“嗯”一声,证明他在听。
他的呼吸声通过电流传来,平稳而又有磁性,像一只手隔着几千公里按在我后背上。
最后他说:“素素,你是我见过最漂亮,又最坚强,最勇敢的女性。”
我靠在床头哭出了声。
我很久很久都没有听到有人夸奖我欣赏我了。
孙平阳常说的一句话就是:你干啥啥不行。他习惯了挑剔我,说我不好,说是为了变的更好。
可是我不喜欢孙平阳那样说我。
那之后我和克里斯的聊天变了。
不再只是艾米的照片和医院的日出,他开始跟我讲他自己。
他小时候在温哥华长大,父亲是工程师,母亲是家庭主妇,他十六岁那年母亲查出癌症,半年就走了。
他说他当时恨透了这个世界,觉得老天不公平。后来学了医,进了急诊科,每天面对生离死别,慢慢就接受了——人这一生,就是不断地告别。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讲别人的事。
但我听懂了。我们都在用一种很笨的方式,把伤口一层一层裹起来,假装不疼了,然后继续往前走。
有一天晚上,他发了一段话过来,很长。
我读了两遍。
他说素素,我知道你有家庭,我不该说这些。
但我想让你知道,从那天看见你蹲下来哄艾米开始,我心里就装了一个人。
我不是想破坏什么,我只是,忍不住了。
我盯着那段话看了很久,屏幕的蓝光刺得眼睛发酸。
我回他:克里斯,你是我很重要的朋友,像我哥,像我爸。但我结过婚了。有家庭。
他很快回:我知道。对不起。我不该说的。
然后他说:但我不会消失。如果你需要我,我一直在。
那之后他果然没有再提。
我们还是偶尔会联系,互相教对方语言,他发艾米的画给我看,发他做的菜给我看,发多伦多的枫叶和温哥华的雨。
他问我补习班的事,问我女儿的功课,问我妈身体好不好。
他像个兄长一样,分寸拿捏得刚刚好,再没有一句越界的话。
我以为日子会这样过下去。
克里斯是千里之外的一盏灯,我在黑夜里偶尔抬头看一眼,知道那里有光,有个人,就够了。
3
孙平阳出轨的事,我是从别人嘴里听说的。
那天我去菜市场买菜,碰到孙平阳一个男同学的老婆,两家经常在一起吃饭。
她拉着我说了半天闲话,最后压低声音:“素素,你知不知道你们家孙平阳跟那个开瑜伽馆的王丽,两个人经常进进出出的……”
我拎着菜站在菜市场门口,塑料袋勒得手指一直很疼。
回到家孙平阳在睡觉,满屋子酒味。
我坐在客厅等他醒,从下午三点等到晚上七点。他迷迷糊糊出来倒水,看见我的表情,愣了一下:“咋了?”
“王丽是谁?”我想了无数个理由不要打草惊蛇,但我还是按耐不住,直接当面问他。
他没否认。他说素素你别这样,我就是喝多了糊涂了,就那一次。是那个王丽一直缠着我。
他蹲在我面前,抓着我的手,跟当年摔了碗求我原谅的样子一模一样。
他说素素你打我骂我都行,你别不说话。
我看着他那张脸,忽然觉得很陌生。
十八年了,我们从二十岁熬到三十八岁,从小隔间住进自己的房子,从吃不起肉到顿顿想吃啥买啥。
我以为我们是一起吃过苦的人,我以为共过患难的感情不一样。
原来都一样。
我问孙平阳为什么,为什么要出轨。
他说我不就是犯了全天下男人都犯的错吗?想知道别的女人和你有什么不一样?我试过了才知道,实际上都差不多。
他的回答让我瞬间泪流满面。
原来在他心里,我和其他女人都是一个样的。
“我以后不会再找其他女人了,你原谅我好不好?”
孙平阳低着头,仿佛是在真心忏悔。
我站起来,把手抽出来,一句话没说。
我回卧室锁了门,躺在床上,眼泪止不住的流。
那一会,真的万念俱灰。
我听过太多太多别人出轨的事情了,没想到有一天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心像被大石头压着一样,堵着难受。
可我不知道怎么才能把这巨石移开。
我头疼欲裂。
后来我想找个人说说话。说说会好一些。
说给我妈听吗?不可能,怕她担心,世界上所有人知道,也不能让我妈知道。
想了很久很久都不知道要发给谁。
后来想起了克里斯。
那天晚上我给克里斯发消息,只说了一句:他出轨了。
(后面的内容在次条,今天的第二篇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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