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那天表妹把茶杯墩在桌上的声音,像一颗钉子钉进我耳朵——“姐,这六年我白住你家,现在你给儿子买房,不给我留一间,你良心过得去?”
我盯着她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突然笑了。我笑自己,笑这六年,笑我那个老实巴交的丈夫,笑我那个从来不敢吭声的儿子。我笑出了眼泪,然后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一字一句地说:“我的良心过不过得去,轮不到你来说。倒是你的良心,早被狗吃了。”
表妹叫李招娣,是我妈亲妹妹的女儿。她来我家那年二十六岁,刚离婚,拖着个三岁的闺女,身上就背一个破包,连换洗衣服都没多带两件。我记得那天是深秋,风刮得院子里那棵老枣树哗哗响,她站在我家门口,头发被吹得乱糟糟的,嘴唇发白,怀里的小丫头冻得直往她脖子里拱。她叫了我一声“姐”,那声音又细又颤,我心头一酸,赶紧把她拉进屋里,倒热水,下挂面,打两个荷包蛋,看着她娘俩狼吞虎咽地吃完。
那时候我刚过四十,儿子上高中住校,丈夫老周在厂里当质检员,我在社区医院做护士,日子虽说不富裕,但胜在安稳。我跟我妈打电话说了表妹的情况,我妈在电话那头叹气:“你小姨走得早,招娣那丫头命苦,嫁了个不是人的东西,你能帮一把就帮一把。”我应着,心想也就是多两双筷子的事,家里三室一厅,空着一间客房,给她们住正好。
可谁知道,这一住就是六年。
头一年还好,招娣勤快,洗衣做饭扫地什么都干,小丫头也乖巧,一口一个“大姨”叫得我心里甜丝丝的。那时候我刚评上主管护师,工资涨了点儿,手头宽裕些,隔三差五给她们娘俩买新衣裳,换季的时候还特意带她们去商场挑羽绒服。招娣总是红着眼圈说:“姐,等我在城里站稳脚跟,一定把钱还你。”我摆摆手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她先在超市理货,干了不到半年嫌累辞了;又去饭店端盘子,嫌受气不干了;后来经人介绍去保险公司卖保险,干得倒是起劲,可业绩一直不温不火,每个月拿着底薪,够自己零花就不错了,更别提攒钱租房。我有心想提一提搬出去的事,可每次话到嘴边,看见她揉着肩膀说今天跑了多少客户,看见小丫头趴在我儿子书桌上画画,我又把话咽了回去。
老周私下跟我嘀咕过一次:“她这么住下去也不是个事,咱儿子过两年就要上大学了,以后娶媳妇不得要房?”我当时还怼他:“你一个大老爷们咋这么算计?那是我亲表妹,她一个女人带着孩子不容易。”老周就不说话了,闷着头抽烟。现在回想起来,我那时候真是糊涂,把亲情当成了无底洞,把容忍当成了理所当然。
儿子周宇飞高考那年,招娣的女儿晓雯也上小学了。那阵子家里气氛紧张,我怕影响儿子学习,每天变着花样做饭,连说话都压着嗓子。可招娣偏偏那会儿迷上了直播,晚上在房间里又唱又跳,声音隔着墙都听得见。我敲过两次门,她嘴上说“知道了知道了”,转头又把声音调大。我儿子那段时间黑眼圈重得吓人,有次模考掉了二十名,我去开家长会,老师拉着我说孩子上课总打瞌睡。
我那天晚上没忍住,把招娣叫到厨房,关上门,尽量压着火说:“招娣,宇飞马上要高考了,你晚上直播能不能小点声?或者去阳台上?”她一听就不乐意了,把手机往台面上一拍:“姐,你这话啥意思?我直播赚钱也是为了早点搬出去,不给你们添负担。再说了,我白天上班,就晚上那会儿有时间,你总不能让我喝西北风吧?”
我当时气得手都抖,可还是忍住了。我说:“我不是不让你挣钱,就是这几天特殊,等宇飞考完你再播行不行?”她翻了个白眼,嘟囔了一句“知道了”,回屋把门摔得震天响。老周从卧室出来,看着我直摇头,我蹲在厨房地上,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这六年,我是不是养了个白眼狼。
儿子考上了省城的重点大学,我和老周高兴得摆了两桌酒,亲戚朋友都来了。招娣那天穿了件我给她买的新旗袍,跑前跑后招呼客人,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一桌人都夸“你表妹真能干”“你们姐妹感情真好”。我端着酒杯,笑得脸上发僵。酒席散了,客人走了,我收拾残羹冷炙,招娣抱着晓雯在沙发上刷手机,连个手都不搭。老周在阳台抽烟,背影看着格外落寞。
儿子上大学后,家里空落了不少。我下班回来,招娣要么在化妆准备直播,要么跟闺蜜打电话聊天,晓雯趴在茶几上写作业,晚饭经常是点外卖。我提过两次“咱们自己做饭吃吧,外卖不干净”,招娣就撒娇:“姐,我今天跑了一天业务,腿都细了,你就饶了我吧。”我只好系上围裙自己下厨,做好饭端上桌,她还要挑三拣四:“姐,这个菜太油了”“姐,我不吃香菜你忘了?”
我那时候已经开始后悔了,可后悔又有什么用?她是我表妹,是我妈千叮咛万嘱咐要照顾的人,我总不能把她赶出去吧?再说了,晓雯那孩子是真心跟我亲,有次我发烧躺在床上,小姑娘端着一杯热水进来,用胖乎乎的小手摸我额头,说“大姨你快好起来”。就冲那杯水,我又忍了三年。
转眼儿子大学毕业,在省城找了份还算体面的工作,谈了个女朋友叫小苏,是个小学老师,温温柔柔的姑娘。俩孩子处了一年多,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女方家里通情达理,不要彩礼,但要求男方在省城付个首付买个婚房,面积不用大,七八十平就行。我跟老周一合计,这些年省吃俭用攒了三十多万,再跟亲戚借点儿,凑个四十万首付应该差不多。
那段时间我天天跑中介看房源,手机里存了几十个中介的电话,周末就坐高铁去省城,跟着中介一个小区一个小区地转。我看中了一套二手房,九十平,南北通透,离小苏的学校近,总价一百二十万,首付三十六万。我跟房主磨了半个月,终于把价格谈妥了,定金都交了,就等着过户。
我盘算着手里的钱,自己的存款三十二万,老周问他哥借了五万,我妈偷偷塞给我两万,说是她的私房钱,让我别跟别人说。凑齐了三十九万,还多三万留着过户费和简单装修。我那阵子走路都带风,想着儿子终于要有自己的家了,我这当妈的也算对得起他了。
可我没料到,这件事会在家里掀起那么大的风浪。
那天晚上我回家,脸上还带着笑,正想跟招娣分享这个好消息。结果一进门就看见她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关着,手机倒扣在茶几上,一副要跟我“正式谈谈”的架势。晓雯被她支到房间里写作业去了,老周坐在餐桌旁边,脸色不太好。
我换了拖鞋,笑着说:“咋啦?气氛这么严肃?”招娣抬起头,直勾勾地看着我:“姐,我听说你给宇飞买房了?”我心里咯噔一下,扭头看老周,老周避开我的目光。我知道,肯定是老周说漏嘴了。我嗯了一声,说:“首付刚凑齐,还没过户呢。”
招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姐,你在省城给宇飞买房,那我跟晓雯咋办?”我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她继续说:“我住你这儿六年了,早就把这儿当成自己家了。你现在把钱全给宇飞买房,那以后我跟晓雯住哪儿?你总不能让我们娘俩流落街头吧?”
我脑子里嗡嗡响,强笑着说:“招娣,你这话说的,宇飞是结婚用房,你跟晓雯住我这儿不是好好的吗?我又没说赶你走。”招娣把茶杯往茶几上一墩,声音尖了起来:“姐!你这话哄三岁小孩呢?宇飞以后结婚了,肯定要接你过去养老吧?到时候这房子要么卖要么租,我还能赖着不走?你现在给宇飞买房,我也没意见,但你得分我一间。我也不多要,你给宇飞多少首付,就给我多少,我带着晓雯出去单过,谁也不碍谁的眼。”
我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站在那里半天没动弹。老周猛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李招娣,你说的这是人话吗?那是我儿子结婚的钱,关你什么事?”招娣也站起来,双手叉腰:“姐夫,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我姐当年说得好好的,让我在这儿住到站稳脚跟。我现在脚跟还没站稳呢,你们就要把我一脚踢开?我住六年,就是租房子也得花好几万吧?就当是给我的安置费,怎么了?”
我眼前一阵发黑,扶着沙发扶手才没倒下去。我看着眼前这个面目狰狞的女人,突然觉得陌生得可怕。这还是那个刚来时连句大声话都不敢说的表妹吗?这还是那个红着眼圈说要报答我的表妹吗?六年,我把她当亲妹妹养,给她买衣服,给她女儿交学费,她生病了我端水喂药,她过生日我张罗蛋糕,到头来,她跟我算这笔账?
我咬着牙说:“招娣,你摸着良心说,这六年我对你怎么样?你住在我家,吃我的用我的,我收过你一分钱房租吗?晓雯的学费生活费,我贴了多少?你现在跟我谈安置费?”招娣冷笑一声:“姐,你这话说的,好像我白吃白喝似的。我每个月不也买菜买水果?晓雯的作业不都是我辅导?你单位忙的时候,不都是我去接宇飞放学?这些你怎么不算?”
我气得浑身发抖,那些所谓的“接宇飞放学”,一共就三次,还是我实在抽不开身求她去的;“买菜买水果”,一个月买两回,买的全是打折处理品;“辅导作业”,她连自己女儿的学习都不管,更别提我儿子了。可我什么都没说,因为我发现,跟一个不讲理的人讲道理,纯粹是浪费口水。
老周想冲上去跟她理论,被我一把拽住了。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平稳:“招娣,今天我累了,这件事以后再说。”招娣却不肯罢休,追着我到卧室门口,扒着门框说:“姐,你别想糊弄过去。我告诉你,你不给我个说法,这事儿没完。你要是不给钱,我就去宇飞单位闹,去小苏学校闹,我看他们这婚结不结得成!”
我猛地回头,死死盯着她。那一刻,我心里那根绷了六年的弦,“啪”地断了。我突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我说:“李招娣,你现在就给我收拾东西,滚出我家。”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来硬的,随即跳着脚喊:“你敢!你敢赶我走,我就去告你!我住了六年,法律上我已经形成事实居住权了!你赶不走我!”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老周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我知道他在哭。这个跟了我二十多年的男人,在厂里受了委屈从不吭声,他妈生病住院他咬牙扛着,可现在,他被我表妹欺负得偷偷掉眼泪。我伸手过去握住他的手,他反手攥紧我,攥得我指节发白。
我想起我小姨。小姨是妈最小的妹妹,生招娣的时候难产,落下一身病,招娣爸又是个酒鬼,喝多了就打老婆孩子。小姨拖着病体把招娣拉扯到十六岁,自己就走了。临走前拉着我妈的手,说“姐,帮我看着招娣”。我妈把这话传给了我,我就把招娣当成了自己的责任。可我忘了,小姨走那年招娣已经十六了,该懂的人情世故她都懂,她只是选择了不懂。
第二天一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起来做早饭。招娣房门紧闭,里面传来她打电话的声音,叽叽咕咕听不清说什么,但语气很冲。我没管她,做好早饭叫晓雯出来吃。小姑娘怯生生地看着我,小声说:“大姨,妈妈昨晚哭了好久。”我心里一软,摸摸她的头说没事,大姨跟妈妈闹着玩呢。
可我知道这不是闹着玩。招娣上午出了趟门,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我妈,一个是我大舅家的表姐刘芳。我妈拄着拐杖,满脸焦急;刘芳表情复杂,手里拎着一箱牛奶。我一看这阵势,就知道招娣搬救兵了。
我妈一进门就拉着我的手:“闺女,咋回事啊?招娣哭着给我打电话,说你赶她走?”我还没开口,招娣已经从房间里冲出来,扑到我妈怀里嚎啕大哭:“大姨!我姐她不要我了!她要我跟晓雯睡大街!”我妈被她哭得心慌,拍着她后背说“别哭别哭,有话好好说”。
刘芳把我拉到一边,低声问:“到底咋回事?招娣在电话里也没说清楚,就说你要买房不给她留地方。”我看着刘芳,突然觉得很累。刘芳比我大五岁,在妇联工作,一向公道。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六年前招娣进门,到昨天她狮子大开口,一字不漏。刘芳越听眉头皱得越紧,最后叹了口气:“这个招娣,咋变成这样了?”
那边招娣还在我妈怀里哭诉,说我有了钱只管自己儿子,不管她这个表妹死活,说我忘恩负义,说我小姨在天之灵看着呢。我妈被她哭得心软,转头对我说:“闺女,要不……你就给她点儿?她一个人带孩子也不容易……”我不可置信地看着我妈:“妈!那是宇飞买房的钱!我东拼西凑才凑够首付,现在给她,宇飞的婚房怎么办?小苏那边怎么交代?”
我妈张了张嘴,不说话了。招娣一看我妈动摇不了我,立刻换了策略,拉着晓雯“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姐!我给你跪下了!你不看我的面子,看晓雯的面子行不行?她才九岁,你不能让她跟着我没地方住啊!”晓雯被妈妈拉着跪下,吓懵了,哇地一声哭出来。
我脑子“嗡”地一下,赶紧去拉她们:“起来!都给我起来!”晓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伸着小手抓我的裤子:“大姨……大姨你别赶我们走……”我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刘芳过来把晓雯抱起来,瞪了招娣一眼:“你拿孩子作什么筏子?起来说话!”
招娣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脸上还挂着泪,眼神却已经变了,像一条盯上猎物的蛇。她抹了把脸,声音冷下来:“姐,我也不跟你闹了。你就给我二十万,我带着晓雯走,以后再也不烦你。二十万,买你六年清净,不多吧?”
二十万。她说得轻巧,二十万,那是我跟老周省吃俭用六年才攒下来的三分之一。我给她二十万,儿子那边就少了二十万,这窟窿拿什么填?我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我清醒。
我看向我妈,我妈躲开我的目光。我看向刘芳,刘芳微微摇头。我心里明白,今天这事,没人能替我拿主意。我看着跪在地上哭得打嗝的晓雯,又看看站在一旁冷着脸的招娣,突然特别想笑。这六年,我养了一条蛇,现在蛇要反咬我了。
我深吸一口气,刚要说话,老周从卧室出来了。他手里拿着一个存折,走到招娣面前,声音低沉:“这里有五万,是我跟我哥借的,本来要给宇飞装修用。你拿着,今天就搬走。剩下的,我们慢慢还,但你不能再闹了。”
招娣盯着那个存折,眼神闪了闪,没接。她撇嘴:“姐夫,五万?你打发叫花子呢?我在你们家当牛做马六年,就值五万?”老周的手抖了抖,存折差点掉地上。我一把夺过存折,瞪着老周:“你疯了?这是宇飞的钱!”老周红着眼看我:“那怎么办?难道真让她去宇飞单位闹?”
我心口像被捅了一刀。是啊,招娣这人,说到做到。她要是真去儿子单位闹,去小苏学校闹,儿子刚起步的事业怎么办?小苏家里怎么看?这门婚事还能成吗?我越想越怕,后背冒出冷汗。
刘芳看不下去了,把晓雯放下,走到招娣面前,板着脸说:“招娣,我是你表姐,说话不怕你不爱听。你在小琴家住了六年,人家没收你一分钱房租,还帮你养闺女,这份情你心里没数?现在人家儿子要结婚买房,你不说帮忙就算了,还来拆台?你摸摸良心,你妈要是活着,看你这样,她心里啥滋味?”
招娣被刘芳一顿抢白,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嘴硬道:“芳姐,你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嫁得好,有房有车,当然不愁。我呢?我离婚带个孩子,一个月挣那俩钱,连房租都交不起!我不为自己想,也得为孩子想吧?我姐有钱给儿子买房,分我一点怎么了?我们不是一家人吗?”
“一家人?”我再也忍不住了,声音拔高,“李招娣,你摸着良心说,你什么时候把我当一家人了?你住在我家,什么时候交过一分钱水电费?晓雯的学费,哪次不是我垫的?你过生日我给你买金项链,我过生日你连句祝福都没有!你每天下班回来往沙发上一躺,饭来张口衣来伸手,我伺候你还不够?现在倒好,我把你伺候成祖宗了,你还嫌我给的香火钱不够?”
我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在打颤。招娣被我吼得一愣一愣的,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我妈赶紧拄着拐杖过来拉我:“小琴,小琴你别生气,有话好好说……”我甩开我妈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妈!你让我怎么好好说?我养了她六年,养出个仇人来了!她现在要毁你外孙的婚事!那是我儿子!你亲外孙!”
客厅里一片死寂。晓雯缩在角落里,吓得不敢哭出声,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刘芳叹了口气,拉着我妈坐到沙发上,又给招娣使了个眼色,让她坐下。招娣不情不愿地坐下,还在那儿小声嘟囔:“我又没说不还……等我以后有钱了……”
“你以后有钱?”我冷笑一声,“你这句话说了六年了。你换了几份工作?你攒下过一分钱吗?你除了会占便宜,还会什么?”招娣被我戳到痛处,猛地站起来:“周小琴!你别太过分!我占你什么便宜了?你儿子上高中那三年,每天晚饭不都是我做的?你加班的时候,不都是我看家?我没功劳也有苦劳吧?”
我看着她理直气壮的样子,突然觉得浑身无力。那三年她做的晚饭,就是每天煮一锅挂面,放几片菜叶子,连个鸡蛋都舍不得打;所谓的“看家”,就是躺在沙发上刷手机,连地都不拖。这些我都忍了,可现在她说出来,好像对我有天大的恩情。
老周走过来扶住我,低声说:“算了,别吵了,伤身体。”我看着老周鬓角的白发,心里一阵酸楚。这个老实男人,跟着我没享过什么福,现在还因为我娘家的破事受气。我握紧他的手,做了个决定。
我走到招娣面前,一字一句地说:“李招娣,你今天带着晓雯走,我给你五万,就当是看在晓雯的面子上。但这五万是借给你的,你给我写借条,三年内还清。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你别再登我家的门,我也不认你这个表妹。”
招娣瞪大眼睛:“五万?你打发叫花子呢?二十万,少一分都不行!”我盯着她:“就五万,你爱要不要。你要是敢去宇飞单位闹,我就把你这些年的烂事全抖出来——你骗保的事,你勾搭客户的事,你看我能不能让你在城里待下去!”
招娣的脸“唰”地白了。我其实不知道她那些烂事是真是假,都是平时听她打电话时零星听到的,但我知道她心里有鬼。果然,她眼神躲闪,不敢再跟我对视。我妈和刘芳都愣住了,大概没想到我会说出这种话。
僵持了好一会儿,招娣咬着嘴唇,狠狠瞪着我:“周小琴,你狠!你给我等着!”她转身冲进房间,“砰”地摔上门,里面传来她翻箱倒柜的声音和晓雯怯怯的哭声。我妈想过去劝,被刘芳拉住了。刘芳摇摇头,小声说:“姨,让她自己折腾吧。”
半个小时后,招娣拉着一个行李箱,背着晓雯的书包,拽着晓雯的手从房间出来。晓雯脸上全是泪痕,书包带子歪到一边,可怜巴巴地看着我。我别过头去,不敢看她。招娣把一张纸拍到茶几上,是一张潦草的借条,写着“今借周小琴五万元,三年内归还”,下面签了她的名字。
我让老周去银行转了五万到她卡上。她收了钱,拉着晓雯头也不回地走了。门关上那一声,震得我心脏发疼。我妈坐在沙发上抹眼泪,刘芳在旁边劝。我看着空荡荡的客厅,突然觉得恍惚——那个住了六年的房间,真的空了?
晓雯落了一个布娃娃在沙发上,我拿起来,是小姑娘最喜欢的那个兔子,耳朵都洗得发白了。我攥着兔子,蹲在地上,终于放声大哭。
那天之后的半个月,我像丢了魂一样。上班打针扎错血管,配药忘了剂量,被护士长当众批评了两回。老周怕我想不开,每天变着法儿逗我开心,可我笑不出来。我心里堵得慌,只要一闭眼,就看见晓雯那张挂满泪痕的小脸,听见她喊我“大姨”的声音。
我妈回去之后天天给我打电话,说招娣带着晓雯租了个城中村的单间,条件很差,下雨天屋顶漏水,晓雯半夜被冻醒。我妈的意思是,要不我再去看看她们?我在电话这头沉默了半晌,说:“妈,我管不了她了。她不是三岁小孩,她得为自己活。”
可到底还是心软。有天下午我请了假,按照我妈给的地址找到那个城中村。巷子又窄又深,两边是握手楼,头顶晾着密密麻麻的衣服,地上淌着脏水。我找到那栋楼,爬上四楼,站在那扇掉漆的铁门前,听见里面晓雯在哭,招娣在吼:“哭什么哭!作业写不完今晚别吃饭!”
我抬起手想敲门,又缩回来。我站在门口听了五分钟,最后把那个兔子布娃娃放在门边,转身走了。下楼的时候,我听见门开了,晓雯喊了一声“大姨”,我没回头,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跑着出了巷子。
回到家,老周看我红着眼睛,什么也没问,只是给我倒了杯热水。我捧着杯子,眼泪滴进水里,砸出一圈圈涟漪。
又过了半个月,儿子周宇飞从省城回来了。他听说了这件事,气得脸通红,非要去找招娣算账。我拉住他:“算了,人都搬走了,你还想怎么样?”宇飞攥着拳头:“妈!你为什么要给她钱?那是我的首付!你给她五万,我那边怎么办?我跟小苏的房子还买不买了?”
我看着他年轻气盛的脸,突然觉得一阵疲惫。我摸了摸他的头发,说:“妈再想办法,你别管了。”宇飞眼圈红了:“妈,这些年你太累了。以后我来养你,你别再管那些乱七八糟的人了。”
那天晚上,我跟老周把所有的存款、借条、还有那张五万的借条摊在桌上,算了半天账。首付三十六万,我手里三十二万,借了五万,我妈给了两万,总共三十九万。给了招娣五万,剩三十四万,还差两万。装修的钱更是没影了。
老周说要不把车卖了,那辆开了八年的老捷达,能卖个万把块。宇飞说他不装修了,刷个白墙就住。我心里难受得不行,说来说去,都是我的错。我要是不收留招娣,要是早点让她搬走,何至于此?
那几天我整夜整夜睡不着,头发一把一把掉。老周陪我去医院开了安眠药,吃了勉强能睡三四个小时,可梦里全是招娣狰狞的脸和晓雯的哭声。我瘦了八斤,护士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
转机出现在一个月后。那天刘芳突然来我家,手里拿着一个信封,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她一进门就说:“小琴,你猜我昨天看见谁了?”我给她倒水,有气无力地说:“谁啊?”刘芳把信封拍在桌上:“我看见招娣了,在明珠广场旁边的售楼处。”
我手一抖,水洒出来。刘芳继续说:“她跟一个男的在一起,两个人有说有笑的,在看房子。我留了个心眼,跟进去转了一圈,你猜怎么着?她看的那套房,一百二十平,精装修,总价两百多万。那男的出手阔绰,当场就交了定金。”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乱成一团。招娣?两百多万的房子?她哪来的钱?她不是穷得房租都交不起吗?刘芳看出我的疑惑,压低声音说:“我托朋友查了一下,那男的叫赵德贵,做建材生意的,比你大十来岁,离过两次婚。两人在一起至少半年了,招娣朋友圈屏蔽了你,但没屏蔽我,我翻她前几个月的动态,经常晒高档餐厅、名牌包,我当时还以为她中彩票了。”
我翻出手机,点开招娣的朋友圈,果然是一条横线。刘芳把她的手机递过来,上面是招娣的朋友圈,最近一条是三天前,定位在海南三亚,照片里她穿着吊带裙,戴着墨镜,靠在一个秃顶男人肩膀上,笑得满脸褶子。配文是“余生有你,足矣”。
我看着那张照片,突然觉得浑身发冷。半年了。她跟那个男人在一起至少半年了,可她还在我家里哭穷,还逼着我给她钱,还拿晓雯当筹码。她住着我的房,吃着我的饭,转头搭上了有钱人,却回过头来咬我一口。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刘芳拍拍我的手:“小琴,你别气,我找人给她带了话,说她要是还有点良心,就把那五万还回来。不然我就把她的事儿捅到赵德贵那儿去——赵德贵要是知道她带着孩子住表姐家白吃白喝六年,还倒打一耙,你看他还愿意娶她不?”
我看着刘芳,不知道说什么好。刘芳摆摆手:“别谢我,我就是看不惯这种白眼狼。你放心,钱肯定能要回来。”果然,第二天下午,招娣给我转了五万块钱,附带一条微信:“钱还你了,两清了。以后别再找我。”
我收了钱,把那条微信看了三遍,然后把她的号码拉黑,删了所有聊天记录。那一刻,我心里没有痛快,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空落。六年的纠缠,就这么结束了?就这么简单?
可事情没完。又过了半个月,我接到我妈的电话,她声音急得变了调:“小琴!你快来!招娣出事了!”我心里一紧,虽然嘴上说不管她,可到底是血脉相连。我赶到医院,招娣躺在急诊病床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胳膊上打着石膏。晓雯坐在旁边,哭得嗓子都哑了。
问了半天才知道,赵德贵的前妻找上门了,两个女人撕打起来,招娣被打得进了医院。赵德贵呢?早躲得没影了。招娣躺在病床上,看见我来了,别过脸去,眼泪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我站在床边,看着她这副惨样,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
我妈拉着我的手,老泪纵横:“小琴,你帮帮她吧,她一个人带着孩子,现在又伤成这样……”我看着招娣,她肿着半边脸,嘴唇哆嗦着,半天憋出一句:“姐……我错了。”
那句“我错了”,我等了六年。可真正听到的时候,我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我在床边坐下,拿了棉签蘸水给她润嘴唇,她哭得更凶了。晓雯扑到我怀里,小胳膊紧紧搂着我的脖子,喊了一声“大姨”,我的眼泪也下来了。
招娣在医院住了十天,我请了假去照顾她。每天送饭、擦身、陪她聊天,她起初还别扭,后来慢慢也放开了,跟我倒了一肚子苦水。她说她其实早就想搬走,可越住越懒,越懒越怕出去吃苦。她说她跟赵德贵在一起,就是图他有钱,想着能一步登天,可到头来人家根本没把她当回事。她说她最对不起的,是晓雯,让女儿跟着她颠沛流离。
我听着她说,心里又酸又涩。我说:“招娣,日子是靠自己过出来的,不是靠别人施舍的。你有手有脚,晓雯又那么懂事,你好好找个正经工作,踏踏实实过日子,比什么都强。”她哭了,说:“姐,我现在这样,还能重新开始吗?”我说:“能,怎么不能?你才三十出头,路长着呢。”
招娣出院后,我没让她再回那个城中村。我跟老周商量了一下,把家里那间客房重新收拾出来,让她们娘俩暂时住下。老周这回没有反对,只是叹了口气,说:“你呀,就是心太软。”我笑了笑,没说话。
这次招娣是真的变了。她找了份正经工作,在一家早教机构当保育员,工资不高,但干得踏实。每天下班回来主动做饭、打扫卫生,对晓雯的学习也上心了。周末还去报了会计班,说要考个证,以后工资能高点。我妈看着高兴,天天念叨“浪子回头金不换”。
可我心里清楚,有些裂痕,是补不上的。我跟招娣之间,再也回不到六年前那种毫无芥蒂的样子。我们客客气气的,说话之前要先想一想,帮忙之前要先问一句。有时候晚上我起来喝水,路过她房间,听见里面传来她轻声细语给晓雯讲故事的声音,我会站在门口听一会儿,然后默默走开。
儿子宇飞的房子最终还是买了。我把招娣还回来的五万,加上老周又找他朋友借了两万,凑齐了首付。装修的事,小苏家里帮衬了一些,两个年轻人自己刷墙铺地板,累得灰头土脸,但笑得格外开心。搬新家那天,我去帮忙打扫卫生,看着窗明几净的新房,看着儿子和小苏忙里忙外的背影,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晓雯现在周末经常来找我,她长高了不少,扎着马尾辫,一笑两个酒窝。她最喜欢趴在我家茶几上画画,画的内容总是同一个主题——一栋大房子,前面站着两个大人一个小孩,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一家人”。我看着那些画,心里又暖又酸。
招娣的会计证考下来了,换了份工作,收入涨了不少。她攒了几个月工资,硬塞给我两千块钱,说是“以前的伙食费”。我没推辞,收下了,转头给她买了件羽绒服。她接过衣服的时候,眼圈红了,什么也没说。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有时候我下班回来,看见招娣在厨房炒菜,晓雯在客厅写作业,老周在阳台上侍弄他的花,我会恍惚觉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我知道,什么都发生过了。
去年冬天,小姨的忌日,我跟招娣一起去上坟。那天风很大,吹得坟头的枯草簌簌响。招娣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说了句:“妈,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我姐。”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墓碑上小姨年轻时的照片,想起她临终前拉着我妈的手说的那句话,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回去的路上,招娣突然开口:“姐,你说人要是能重来一次,该多好。”我沉默了一会儿,说:“重来不重来的,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往后怎么活。”她点点头,没再说话。我们俩并肩走在乡间小路上,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现在招娣还住在我家,但她每个月都给我转一笔钱,说是房租。我推了几次推不掉,就收下来单独存着,打算等晓雯上大学的时候给她当学费。招娣知道这事儿后,抱着我哭了半天,说“姐,我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也还不清”。我拍着她的背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可我知道,我们终究不是从前那对无话不谈的表姐妹了。那六年积攒下来的疙瘩,不是几个月、几年就能消解的。我有时候看着她,会想起她那天摔茶杯的样子,会想起她跪在地上逼我拿钱的样子,那些画面像一根根刺,扎在心里,拔不掉也化不开。
但我学会了跟这些刺共处。生活就是这样,伤害过你的人,可能一辈子都在你身边;你原谅不了的事,可能一辈子都忘不掉。可日子还得往前过,你得学会带着伤走路,走着走着,伤就结了痂,虽然疤还在,但至少不疼了。
我妈今年身体不大好,住了两次院。招娣忙前忙后地伺候,比我这亲闺女还上心。我妈拉着她的手直掉泪,说“招娣长大了”。招娣笑着给我妈擦眼泪,说“大姨,我以前不懂事,以后我好好孝顺你”。我看着这一幕,心里那根刺似乎又软了一点。
前几天晓雯过生日,我给她买了个新书包,她高兴得蹦起来,搂着我的脖子“吧唧”亲了一口。招娣在旁边笑着说“快谢谢大姨”,晓雯脆生生地说“谢谢大姨,大姨你最好了”。我摸着她的头,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突然觉得,过去那些事,或许真的可以慢慢放下。
儿子宇飞五一要办婚礼了,我跟老周忙得脚不沾地。招娣主动承担了大部分杂事,订酒店、买喜糖、写请帖,比我还上心。我看着她忙前忙后的背影,想起她刚来我家那年,也是这样勤快,也是这样热心。我心想,人都会变的,变好变坏,有时候就在一念之间。
婚礼那天,招娣穿了件淡紫色的旗袍,忙里忙外地招呼客人。有亲戚拉着我问:“这是你妹妹?真能干。”我笑着说:“是我表妹。”那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我心里很平静。她是我表妹,永远都是。血缘这种东西,断不了,哪怕有过再深的裂痕,也断不了。
晚宴散场的时候,招娣喝了几杯酒,脸上红扑扑的。她拉着我的手,含含糊糊地说:“姐,谢谢你。”我拍拍她的手:“行了,少喝点,回去还得照顾晓雯呢。”她嘿嘿笑着,摇摇晃晃地走了。我站在酒店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夜风吹过来,凉丝丝的。
回家的路上,老周开车,我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霓虹灯一闪一闪。老周突然说:“招娣最近挺懂事的。”我“嗯”了一声。他又说:“以前的事儿,你也别老搁心里了。”我转头看着他,他眼睛盯着前方,侧脸的线条在路灯明灭中忽隐忽现。我说:“我知道。”
其实我知道什么呢?我知道生活不会因为你的善良就对你温柔以待,也知道人性不会因为你的付出就必然回报以真心。但我也知道,在这个不那么完美的世界里,能守住一点本心,能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回到家,我路过招娣的房间,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轻轻把门带上。走到阳台上,老周养的那盆茉莉开了,香气淡淡的,飘在夜风里。我深吸一口气,觉得心里那块压了太久的大石头,终于轻了一些。
日子还在往前。我跟招娣之间,也许永远做不回亲密无间的姐妹,但至少,我们学会了以另一种方式相处——有距离,有尊重,有分寸。这大概就是时间教给我们的事。
窗外天快亮了,我听见巷子里传来早市摊贩的吆喝声,一声高一声低。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我关了灯,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想,人这一辈子,会遇到很多人,有的人来报恩,有的人来讨债。招娣大概两者都是。她欠我的,我还她的,算来算去,终究是一笔糊涂账。但糊涂账也是账,日子还得往下记。
睡意涌上来的时候,我好像又看见六年前那个秋天,招娣抱着晓雯站在我家门口,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怯生生地叫我“姐”。那时候我们眼里都有光,那时候我们都以为未来会很好。
后来的事,谁也没料到。但那又如何呢?日子嘛,总归是往前过的。
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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