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午后,热得连影子都缩在脚底。我刚把前阵子的混乱甩到脑后,那道摇摇晃晃的身影又出现在街角——完全醉醺醺的,眼睛像两团熄灭的碳。他朝我歪歪斜斜走来,开口就是一句:“兄弟,我得给我的摩托加点油……”

我愣在原地,盯着他通红的脸,前一天他还说要去德里,需要路费;现在却要加油,整个人像刚从酒缸里捞出来。我说:“你不是要去德里吗?到底怎么回事?还加什么油,你胃里早就灌满‘油’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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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开始含混地扯些家庭虐待的借口,声音黏糊,手势夸张。我不想听这出烂戏,只想赶紧给他加上油,让他回家算了。那一刻我甚至劝自己:帮他最后一次,就当送走一个麻烦。

他推着摩托去加油站:直接越过整条排队的车,冲到了最前面,对加油工吼出个古怪数字:“加103卢比的油!”我一把把他拽回来,“你先插队,还报出这么个零头?”加油工看见他醉成那样,只想息事宁人,默默把油加满。

最让人后怕的是,他手上竟夹着一根香烟。幸好没在油枪边点着——否则,那爆炸的威力会把我们都撕成碎片,我今天根本没机会写下这些。

加完油,他忽然说:“我要去看看你的房子。”我拒绝了,说你喝成这样,改天再说。他立刻转成那种湿漉漉的语气,像捏准了我的软肋:“等这阵劲儿一过,我就收拾包袱去德里,再也不回来了。我们这辈子不会再见了……”

我的心又软了。有过挣扎的人都知道,成瘾者有多狡黠、多会算计。他们不用刀,只用你心里那点不忍。

去我家的路上,他又一次突然刹停。我问:“怎么又停了?”他丢下一句:“马上就来。”

记住这句话——“马上就来”。这是酒鬼最爱用的台词。我转过身,才看清:他正好把车子停在一家卖酒铺子的门口。没等我放下车撑子,他已经灌下一杯,大步走出来。那就是他的速度,像饿极的人吞食空气。

这下他彻底失控了。我一把夺过车钥匙,说:“我来开,路我熟,赶紧到家。”我载着他,像驮着一枚随时炸开的情绪炸弹。

回到家,我女儿刚放学回来,在隔壁房间里休息。他脑袋被酒精搅得天旋地转,硬要见她。看他那副样子,我坚决不让。他突然扯开嗓门大喊——

“我要供你女儿上学!我要负全部责任!”

喊叫没完,他干脆冲到街上,对着空气和路人破口大骂。他还记得我之前无意说起的事——那条街上有混混划过我的车座、扔过石头。这些东西卡在他脑子里,现在他竟活脱脱演起了街头恶棍。想象一下他喊的那些话吧。

那一刻,我心里只浮起一个念头:今天我这辈子算彻底完蛋了。

过去因为类似的混乱,妻子离开了我,带着儿子住进相隔七八户人家的租房里。我恐慌至极。在康复的人身上,邻居们的眼睛从不错过一点蛛丝马迹。他们会立刻跑去告诉我妻子:“看看,你当初离开他多明智!今天他和一个醉鬼朋友在街上闹事!”

即使我一滴酒都没碰,那场烧在他喉咙里的火,还是把我卷了进去,仿佛是我在醉着,是我在失控。而他浑然不知,他所谓的“马上就来”,把我拽进了一场我根本没参与的噩梦,让所有努力戒断的日子,在那条街上,重新变得可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