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川的夏天,是空调外机永远吹不到的地方。

我是在七月中旬最热的那几天出发的。

武汉的柏油马路踩上去发软,鞋底能粘起一层黑色的油光。朋友在微信上发来定位,说你来吧,这里日均22度,晚上睡觉要盖被子。我当时不信,觉得是夸张。中国哪还有夏天要盖被子的地方,除非你住进冰箱。

但我还是买了票。动车从武汉出发,两个半小时到利川。下车那一瞬间,我知道他没骗我。

站台上的风吹过来,带着山里的凉意和水汽,像是刚从冰箱冷藏室取出来的一样。我穿着在武汉汗湿的短袖,胳膊上立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旁边的人都在翻行李找外套,一个穿吊带裙的姑娘缩着肩膀跑向出站口,高跟鞋踩得哒哒响。

我深吸一口气,肺里灌进一股清冽。

那一刻我想,这地方确实是来避暑的。

我叫赵远,今年三十二岁,在武汉做建筑设计。说白了就是画图,天天对着电脑,颈椎和腰椎都废了一半。请了十天年假,朋友李浩在利川有套民宿,说你来吧,不收你钱,就当给我暖暖房。我知道他是客气,但客气我也来。

李浩比我大三岁,以前在武汉做房地产销售,嘴皮子溜得能说死一只蚊子。后来不知道抽什么风,跑到利川开了家民宿。他说这里凉快,夏天不用开空调,省电。我说你为了省电费跑这么远,你脑子被门夹了。他笑,说你不懂。

我确实不懂。

民宿在城郊一个叫腾龙洞大道的地方,说是大道,其实就是一条两车道的水泥路,两边种着银杏和桂花树。房子是三层的小楼,外墙刷成奶白色,门口挂着木牌子,写着“浩哥的家”。字体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他自己写的。

李浩在门口等我,胖了一圈,皮肤黑了些,笑起来还是那副欠揍的样子。他老婆陈姐站在他身后,系着围裙,冲我点了点头。我见过陈姐几次,在武汉的时候她就话不多,永远是一副很平静的表情,像是没什么事情能让她着急。

“来了啊。”李浩接过我的箱子,“路上热不热?”

“热疯了。”我说,“武汉四十度。”

“这里二十二。”他指了指门口的电子温度计,上面显示21.8℃。

我站在门口,感觉像是从火炉跨进了冰窖。

李浩带我上三楼,房间不大,但干净。床单是白色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窗户对着远处的山。山是绿的,一层一层的,像抹茶蛋糕的切面。我推开窗,风立刻灌进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晚上冷,柜子里有厚被子。”李浩靠在门框上,“你饿不饿?陈美做了饭。”

我说不饿,想先洗个澡。

他走了之后,我站在窗户前发了会儿呆。远处山上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掉下来。空气里有种说不清的安静,不是没有声音,有鸟叫,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但就是安静。那种安静和武汉不一样,武汉的安静是嘈杂中间的空隙,这里的安静是铺天盖地的。

我洗了澡,换了件长袖,下楼吃饭。

陈美做了四个菜,一个汤。腊肉炒蒜薹,酸辣土豆丝,清炒空心菜,一盘凉拌木耳,汤是番茄鸡蛋汤。简单,但闻着香。我坐下来,李浩已经开了瓶啤酒,给我倒了一杯。

“来,接风。”他举杯。

我碰了一下,喝了一口。啤酒是冰的,但空气是凉的,喝下去反而觉得有点冷。

陈美端着饭碗,吃得慢。她夹菜的时候,筷子在盘子里挑半天,最后夹起一根土豆丝,放到碗里,又去挑别的。李浩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你们在这边待了多久了?”我问。

“快两年了。”李浩嚼着腊肉,“前年来的,你忘了?”

我想起来,他确实跟我说过。那时候他在武汉的房子卖了,卖了多少钱我没问,只知道他带着钱和陈美来了利川。他说要开民宿,我说你疯了,他说疯了就疯了。

“生意怎么样?”

“还行。”李浩放下筷子,“夏天好一些,冬天没什么人。但无所谓,够吃就行。”

他说这话的时候很轻松,不像以前在武汉跟我抱怨业绩压力大的样子。那时候他经常半夜打电话给我,说睡不着,说这个月的指标完不成了,说领导又给他穿小鞋。现在他坐在我对面,脸上的表情是放松的,像一张被熨平了的纸。

“你呢?”他问我,“还在加班?”

“加。”我夹了一块腊肉,“不加不行,公司今年裁了三分之一的人,剩下的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

“那你还请假?”

“再不请假我就要死了。”我认真地说。

李浩笑了,陈美也笑了。她的笑很轻,嘴角弯了一下就收回去,像是不习惯在人前笑。

吃完饭,我帮忙收拾了碗筷。陈美说不用,我说我闲着也是闲着。洗碗的时候,她站在我旁边,用抹布擦灶台,动作很慢,很仔细。我注意到她手指上没戴戒指,指甲剪得很短,边缘不太整齐。

“你们这边晚上有什么好玩的吗?”我问。

“没什么。”她说,“天黑就睡觉了。”

“那白天呢?”

“买菜,做饭,看电视。”她顿了顿,“有时候去山上走走。”

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我侧头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对着窗户,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山变成了黑色的剪影。

那天晚上,我躺在被子里,听着窗外的虫鸣声,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是被冻醒的。

我裹紧被子,看了眼手机,八点半。窗户开着,冷风灌进来,房间里温度大概不到二十度。我爬起来关了窗户,站在窗前看外面的山。山上有雾,一层一层的,像纱一样挂在树梢上。

李浩在楼下喊我吃早饭。

早饭是面条,加了鸡蛋和青菜,还有一碟腌萝卜。我吃了一大碗,觉得胃里暖暖的。李浩坐在我对面,用手机刷着短视频,声音开得很大,全是些搞笑段子。陈美在院子里浇花,水管里的水流出来,在阳光下闪着光。

“你今天有什么安排?”李浩问我。

“没安排,就是来放空的。”

“那你去腾龙洞转转,离这儿不远。”他说,“开车二十分钟。”

“腾龙洞?”

“一个溶洞,挺大的,里面凉快。”他笑,“不过外面也凉快,所以无所谓。”

我说好。

但那天我没去腾龙洞。

因为我走到村口的时候,遇到了一群人。

准确地说,是一群老人。

他们坐在村口那棵大樟树下,围着一张石桌打牌。樟树很大,树冠像一把撑开的伞,遮住了整个石桌和周围的地面。树下的光线是碎的,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老人身上晃来晃去。

我停下来看了一会儿。

四个打牌的,三个围观的。打牌的两个老头两个老太太,年纪最大的看起来有八十多,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很好,出牌的时候手不抖。他们打的是那种长条的纸牌,我不认识,上面画着红色和黑色的符号。

“碰!”一个老太太大声喊,啪地拍了一张牌在桌上。

对面老头急了:“你碰什么碰,我还没出牌呢。”

“你太慢了,等你半天。”

“我慢什么慢,你催什么催。”

两个人吵了几句,旁边的人笑,说你们两口子打牌都吵架,回家还不打起来。老太太瞪了一眼,说谁跟他两口子,他是我对家。

我站在旁边看,觉得有意思。

这种场景,在武汉是看不到的。武汉的老人也打牌,但大多在小区棋牌室里,关着门,开着空调,空气里一股烟味和汗味。这里的老人,坐在树下,风一吹,凉快得像秋天。

我靠着树干站了一会儿,一个围观的老头回头看了我一眼,问:“你是外地来的?”

“对,从武汉过来。”

“武汉热吧?”他笑起来,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

“热。”

“我们这里不热。”他说,“我们这里夏天不用开风扇。”

我说我昨晚盖被子了。

他笑得更开心了,说那是正常的,他们这里夏天晚上都要盖被子,有时候还觉得冷。

我问他,你们在这儿打牌,家里人呢?

他说家里人都出去打工了,他跟他老伴在家带孙子,孙子放暑假了,在上补习班。他指了指村子里面,说那边有个小学,暑假开了补习班,上午上课,下午不上课。

“那您闲着?”

“闲着就打牌嘛。”他指了指牌桌,“我们这儿就这样,早上起来买菜做饭,送孙子去学校,回来打牌,打到中午吃饭,下午睡一觉,晚上看电视。”

“每天都这样?”

“每天都这样。”

“不无聊吗?”

他想了想,摇摇头:“不无聊,习惯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和陈美有点像。不是那种刻意压抑的平静,而是一种,怎么说呢,被时间打磨过的平静。像石头被水流冲了很久,棱角都磨圆了。

我在村口站了大概半小时,看他们打牌,听他们聊天。他们聊的内容很琐碎,谁家的鸡跑出去了,谁家的菜园子该浇水了,镇上的肉又涨价了。没有人聊房价,没有人聊加班,没有人聊绩效。

我忽然觉得,他们好像活在另一个世界里。

一个和武汉完全不同的世界。

中午回到民宿,李浩在院子里修水管。他蹲在地上,手拿扳手,额头上有点汗,但不多。陈美坐在旁边的秋千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看起来没在看,眼睛盯着远处的山。

“回来了?”李浩抬头看我,“去哪儿了?”

“村口看老人打牌。”

“打牌有什么好看的。”

“就是觉得有意思。”我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他们好像一点都不着急。”

“急什么?”李浩拧了一下水管,“他们又不用上班。”

“你也不用上班吗?”

“我上啊。”他笑,“我这不上着呢嘛,修水管也算上班。”

陈美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

我注意到她手里的书,封面是白色的,上面的字很小,看不清。她翻了一页,动作很慢,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你们当初为什么来这儿?”我问李浩。

他停下扳手,想了想,说:“就是不想待了。”

“不想待了?”

“嗯。”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武汉那个地方,待久了累。每天睁眼闭眼都是房子、车子、孩子,我那时候还没孩子,但已经累了。”

“那现在呢?”

“现在?”他看了看周围,“现在挺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是认真的。不是那种强颜欢笑的认真,是真的觉得自己选对了的那种认真。我忽然有点羡慕他。

下午我一个人去了镇上。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是两三层楼的房子,一楼都是门面,卖衣服的、卖杂货的、卖水果的。街上人不多,几个老太太坐在门口择菜,一条黄狗趴在路中间打盹,有人骑车经过,它才懒洋洋地挪一下。

我路过一家理发店,门口挂着红白蓝三色的转灯,里面一个中年女人在给一个老头剃头。老头闭着眼睛,剃刀刮过头皮,发出沙沙的声音。女人动作很熟练,手腕一翻一翻的,像在削苹果皮。

我又往前走,看到一家小超市,门口摆着几箱矿泉水和饮料。我进去买了一瓶水,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操着一口本地话问我从哪里来。我说武汉,他说哦,大城市来的,这里待得惯吗。我说挺好的。

他说他儿子也在武汉,在光谷那边上班,做程序员,一个月挣一万多。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点骄傲,又有点担心。我说那挺好的,他说好是好,就是太累了,每天加班到半夜。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出了超市,我继续往前走。镇子尽头是一条河,河水很清,能看到底下的石头。河边有个老太太在洗衣服,用棒槌捶打,声音清脆,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我站在河边看了很久。

那条河不宽,大概十来米,对岸是一片玉米地,再远一点是山。山上的树密密地挤在一起,深绿色的叶子在风里晃动。天空很蓝,云很白,太阳晒在背上有点热,但风是凉的。

我想,如果在这儿住一辈子,会是什么感觉?

但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

回到民宿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李浩在院子里摆了一桌菜,说是晚上吃烧烤。烧烤架是他自己用砖头砌的,上面架着铁网,炭火烧得通红。旁边摆着几盘肉和菜,还有一箱啤酒。

“今天什么日子?”我问。

“没什么日子。”他递给我一瓶啤酒,“就是想喝了。”

院子里除了我和李浩,还有两个客人。一个叫老周,一个叫老王,都是四十来岁的男人,也是从武汉来的。老周胖胖的,秃顶,说话声音很大,笑起来像打雷。老王瘦瘦的,戴眼镜,话不多,但每句话都说到点上。

“你们也是来避暑的?”我问。

“避暑?”老周哈哈大笑,“我是来躲老婆的。”

李浩在旁边笑,说你别听他瞎说,他就是来玩的。

老周喝了一口啤酒,说:“也算是吧,在武汉待久了,烦。”

“烦什么?”

“什么都烦。”他挥了挥手,“上班烦,下班也烦,回家看到老婆那张脸更烦。”

老王在旁边淡淡地说:“你老婆看到你那张脸也烦。”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说对对对,互相烦。

几个人喝了几瓶酒,话就多了起来。老周说他以前在武汉开公司,做建材生意的,前几年生意好,一年能挣个五六十万。后来市场不好了,一年不如一年,去年把公司关了,现在在家闲着。

“闲着不好吗?”我问。

“不好。”他摇摇头,“闲着比忙着还累。忙着的时候,你脑子里装的是事,没空想别的。闲着的时候,你脑子里装的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越想越烦。”

“那你来这儿干嘛?”

“就是换个地方发呆。”他指了指周围的 山,“在武汉发呆,你听到的是车喇叭和邻居吵架。在这儿发呆,你听到的是虫子和鸟叫。你说哪个好?”

我没说话。

老王在旁边说:“我是来休假的。”

“你做什么的?”我问。

“律师。”他说,“律所合伙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但我注意到他手指上有很深的笔茧,虎口的位置磨出了一层硬皮。

“律师应该挺赚钱的吧?”

“赚钱。”他点点头,“但赚钱不代表开心。”

“那你开心吗?”

他想了想,说:“我不知道。”

这个回答让我愣了一下。我本来以为他会说不开心,或者开心,但他说的我不知道。好像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他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

李浩在旁边听着,一直没说话。他夹了一块肉放在陈美碗里,陈美摇了摇头,把肉夹回给了他。李浩没说什么,自己吃了。

那天晚上,我们喝了很多酒,聊了很多话。老周说他年轻时候的梦想是当个画家,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就做了生意。老王说他曾经想考博士,但家里条件不好,本科毕业就出来工作了。李浩说他以前在武汉卖房子的时候,每天见几十个人,说几百遍同样的话,后来有一天突然不想说了。

“你们知道那种感觉吗?”李浩说,“就是突然有一天,你觉得自己说的话都是废话,跟任何人都没什么关系。”

我们都看着他。

“然后我就想,换个地方试试。”他端起酒杯,“换个地方,说不定说的话就不是废话了。”

“那现在呢?”我问。

“现在?”他笑了,“现在我说的话还是废话,但至少我说得开心。”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耳边是山里的虫鸣,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人在弹一把没调好的琴。我盯着天花板,想起李浩说的话,想起老周说的话,想起老王说的话。他们每个人好像都在找什么,但又说不清自己在找什么。

我忽然意识到,来利川的人,可能根本不是来避暑的。

第二天早上,我被一阵说话声吵醒。

声音是从楼下院子里传来的。我爬起来,走到窗户边往下看。院子里多了一个女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很有精神。她正跟李浩说话,声音很大,我隔着窗户都能听清楚。

“我住七天,能不能便宜点?”她问。

“网上订的什么价就是什么价。”李浩说,“不讲价。”

“那你这儿有什么好玩的?”

“没什么好玩的,就是山。”

“有吃的吗?”

“有,我老婆做饭。”

“行吧。”她说,“那我就住这儿了。”

我下楼的时候,她正往院子里搬行李。一个巨大的行李箱,一个背包,还有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本书。书是那种封面花哨的畅销书,我瞄了一眼,有一本叫《重新认识你自己》,还有一本叫《遇见未知的自己》。

“你好。”她冲我笑了笑,“你也是来避暑的?”

“算是吧。”

“我叫王晓丽。”她说,“从重庆来的。”

“嗯,重庆。”她点头,“那边太热了,四十多度,没法待。”

她说话的时候语速很快,眼睛很亮,像是一个对什么东西都充满热情的人。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她的热情有点刻意,像是用力过猛。

中午吃饭的时候,王晓丽也坐在一起。她话很多,问李浩民宿怎么开的,问陈美做饭怎么学的,问我做什么工作的。我一一回答,她听完就点头,然后继续问下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来利川?”她问我。

“就是避暑。”

“就为了避暑?”她歪了歪头,“没有别的原因?”

“没有。”

“那多没意思。”她说,“我来这儿是为了找自己。”

我愣了一下。

“找自己?”

“对。”她认真地说,“我在重庆待了十五年,上班上了十五年,突然发现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所以我辞职了,出来走走,看看能不能找到自己。”

“那你找到了吗?”

“还没。”她笑了笑,“但我觉得快了。”

她笑的时候,嘴角弯得很高,但眼睛里有点别的东西。我说不清那是什么,但总觉得她不是在笑给我看,而是在笑给自己看。

下午,我一个人去了腾龙洞。洞里确实很大,钟乳石从洞顶垂下来,像一根根倒挂的冰柱。洞里很冷,我穿着外套,还是觉得凉飕飕的。导游是个二十来岁的姑娘,声音甜美,用标准的普通话介绍洞里的景点。她说这块石头像孙悟空,那块石头像观音菩萨。游客们纷纷拿出手机拍照,闪光灯在黑暗的洞里一下一下亮起来。

我走在队伍最后面,看着前面那些人的背影。有情侣,有带孩子的父母,有结伴的老人。他们拍照,聊天,笑,好像都很开心。

我一个人,忽然觉得有点孤单。

但又不是那种让人难过的孤单。是一种很淡的,像水一样的东西,轻轻地漫过来。

回到民宿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王晓丽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在看。她盯着远处的山,眼神有点空洞。

“看什么呢?”我问。

“看山。”她说。

“山有什么好看的?”

“山一直在那儿。”她说,“但我在重庆的时候,从来没见过山。”

“重庆不是山城吗?”

“那是城里的山,不是山里的山。”她转过头来看我,“你懂我的意思吗?”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

“没关系。”她笑了笑,“我也是来了这儿才懂的。”

那天晚上,又来了一个新客人。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刘,从北京来的。他开着一辆黑色的越野车,车上全是灰,看起来开了很远的路。他个子不高,但很壮,脸上的线条很硬,像那种常年在户外的人。

他办入住的时候,我在旁边听了几句。他说他从北京开过来的,开了两天,一千多公里。李浩问他来这儿干嘛,他说不干嘛,就是想找个凉快的地方待着。

“北京不热吗?”李浩问。

“热,但比武汉好点。”他说,“不过北京的热是干热,这里是凉快。”

“那你跑这么远就为了凉快?”

“也不全是。”他顿了顿,“就是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待几天。”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但我注意到他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像是很久没睡好觉。

晚上吃饭的时候,人多了起来。李浩、陈美、我、王晓丽、老刘,还有昨天来的老周和老王。七个人围着一张桌子,桌上摆着七八个菜。李美做的菜很家常,但味道不错,油盐放得刚好。

“你们都是来避暑的吗?”王晓丽问大家。

老周笑了:“我是来躲老婆的。”

老王说:“我是来睡觉的。”

老刘说:“我是来找个没人的地方。”

王晓丽说:“我是来找自己的。”

轮到我的时候,我想了想,说:“我就是来放空的。”

李浩在旁边听着,端起酒杯说:“我是来开民宿的。”

陈美坐在他旁边,没说话。

“陈美姐,你呢?”王晓丽问她。

陈美抬起头,看了大家一眼,然后轻轻地说:“我是陪他来的。”

她的声音很轻,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李浩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点什么,但很快移开了。他举起酒杯,说:“来来来,喝酒。”

那天晚上,我们喝了很多酒。老周喝多了,开始讲他年轻时追他老婆的事,讲得很激动,唾沫横飞。老王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句嘴。老刘一直没怎么说话,但喝了不少,脸喝得通红。王晓丽喝了两杯就说不喝了,说怕胖。

李浩喝得最多,脸红到了脖子。他搂着我的肩膀,说:“兄弟,你说,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说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他说,“但我觉得,在这儿活着,比在武汉活着舒服。”

“舒服在哪儿?”

“舒服在什么都不用想。”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这里,是空的。”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陈美。陈美坐在旁边,手里端着杯子,没喝酒,只是看着我们。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点光。

那一点光,让我觉得,她可能比我们所有人都明白什么。

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我慢慢摸清了这些人的日常节奏。

老周每天早上起得最晚,通常九点多才下楼,顶着一头乱发,打着哈欠坐到院子里,点一根烟,抽完了才开始吃早饭。他吃饭很慢,一碗粥能喝半个小时,喝的时候眼睛盯着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老王起得最早,六点半准时出现在院子里,手里端着一杯茶,坐在秋千上看手机。他看手机不是刷短视频,是在看新闻,各种新闻,国内的国外的。我问他怎么这么关心新闻,他说习惯了,每天不看点新闻,总觉得少了什么。

老刘基本不出门。他每天早上起来,在院子里转几圈,然后就回房间了。有时候我路过他的房间,能看到他坐在窗户边,窗户开着,他对着山发呆。他的房间窗帘从来不合上,阳光照进去,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王晓丽每天都要出去,有时候去镇上,有时候去山里。她总是背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水壶和那几本书。我碰到过她一次,在镇上的小河边,她坐在一块石头上,光着脚踩在水里,手里捧着那本《遇见未知的自己》。我远远地看到了她,没过去打扰。

陈美每天的生活最规律。早上起来做早饭,然后打扫院子,洗衣服,买菜,做午饭,下午看电视或者看书,晚上做晚饭。她的生活像一条直线,没有起伏,没有波澜。但我觉得,她可能是这些人里最清楚自己在干什么的人。

李浩呢,李浩每天都很忙。修水管、修灯泡、给客人换床单、联系维修师傅、跟供应商砍价。他忙得团团转,但看起来一点都不着急。他说这种忙跟以前在武汉卖房子不一样,这种忙是看得见的,忙完了就能看到结果。

我每天没什么事,到处走走,看看。有时候去村口看老人打牌,有时候去河边坐一会儿,有时候就在院子里发呆。

日子过得很慢。

慢到我觉得时间好像停住了。

有一天晚上,王晓丽突然说她要走了。

她说她订了去云南的票,想去大理看看。我问她找到自己了吗,她想了想,说,没找到,但好像也不那么急了。

“为什么?”

“因为我发现,找不找得到,可能没那么重要。”她说,“重要的是,我在找。”

她走的那天早上,我们在院子里送她。她背着那个布包,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冲我们挥手。她的笑容还是那么用力,但我觉得,那个笑容,比来的时候真了一点。

“祝你们都好。”她说。

“祝你好。”我说。

她走后,院子里安静了不少。

老刘坐在秋千上,看着她的背影,说了一句话:“找自己,找到最后,可能发现根本没有自己。”

我们都看着他。

“你们别这么看我。”他笑了笑,“我瞎说的。”

但我觉得他不是瞎说的。

又过了两天,老王也要走了。他的假期结束了,要回武汉上班。他走的时候很平静,跟每个人握了握手,说了声保重。他跟我说,他回去之后可能要辞职。

“为什么?”我问。

“因为我想明白了。”他说,“我干了二十年律师,从来没问过自己想不想干。现在我问了,答案是,不想。”

“那你打算干什么?”

“不知道。”他摇了摇头,“但至少,我知道自己不想干什么了。”

他的车开走的时候,扬起一阵灰尘。灰尘在阳光里飞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落下来。

老周站在我旁边,说:“又走了一个。”

“嗯。”

“我们这些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像候鸟一样。”

“候鸟?”

“嗯。”他说,“候鸟不是因为喜欢飞才飞的,是因为不飞就会死。”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那天晚上,老周也说要走了。

他说他老婆打电话来了,家里有点事,得回去。他走的时候很匆忙,连早饭都没吃,提着箱子就往车上扔。他跟我们说再见,说下次再来,然后发动车子,开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我、李浩、陈美和老刘。

老刘说,他还要再住几天。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还要再住,他没说,我也没问。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站在一个很大的广场上,周围全是人,但每个人的脸都是模糊的。有人在喊我,但我听不清他们喊的是什么。我想跑,但腿像灌了铅一样,动不了。

然后我就醒了。

窗外的虫鸣还在继续,山里的风还在吹。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忽然觉得很清醒。

明天,我也要走了。

十天,到了。

走的那天早上,李浩送我到门口。陈美站在他旁边,还是那副平静的表情。

“这十天,怎么样?”李浩问我。

“挺好的。”我说。

“找到了什么?”

我想了想,说:“什么都没找到。”

他笑了。

“那就对了。”他说,“什么都不找,才是真的找到了。”

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也笑了。

车子开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李浩站在院子里冲我挥手,陈美站在他旁边,远处的山还是那么绿,云还是那么低。

我想起老周说的话,候鸟不是因为喜欢飞才飞,是因为不飞就会死。

我想,我们都一样。

我们来利川,不是为了避暑,是为了找一个地方,让自己停下来,喘口气,想一想,自己到底在干什么。

然后继续飞。

车子开上高速,窗外的风景开始变化。山慢慢变矮,天变热了。我关上车窗,打开空调。

手机响了,是公司发来的消息,问我什么时候回去上班。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收起手机,看着窗外。

脑子里忽然浮现出村口那些打牌的老人。

他们坐在榕树下,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他们不着急,也不害怕。

他们只是活着。

而活着本身,就是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