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年。从我二十九岁到四十一岁,我的人生被切割成两半:一半是那个在历史档案馆里安静修复古籍的女人,另一半是躺在冰冷的检查床上,盯着天花板默数穿刺次数的求子者。
我叫玛格丽特·万斯,市中档案馆的高级策展人。我的职业是守护这座城市最古老的羊皮卷、最脆弱的手写遗稿。我的手能修复几个世纪前的破损文献,能让褪色的墨迹重新清晰可辨,却无法在自己的身体里,留下一个有心跳的胚胎。
如果你没有经历过,你很难理解那种荒谬的割裂感——白天,我带着白手套,用最精密的工具将一份十六世纪的地契从碎片拼回完整;晚上回到家,我独自瘫坐在地板上,觉得自己的身体才是一份被反复撕裂的残卷,怎么缝补都缺少最重要的那一页。
被掏空的十二年
我不想用“战斗”这个词。它听起来太英勇了,而我那些年在不孕诊所的经历,谈不上英勇,更像是一种缓慢的崩溃。四次晚期流产,每一次都是在已经听到了微弱的胎心之后,每一次都是在开始偷偷构思婴儿房的颜色之后。
那种失去不是一瞬间的痛,它是溃烂的。第一次流产后,我的丈夫查尔斯还会紧紧抱着我说“没关系,我们还有机会”;第三次之后,他沉默了一整周,我们躺在同一张床上,中间像隔着一道深不见底的峡谷;第四次之后,我们的婚姻变得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橡皮筋,你甚至不敢呼吸,因为任何一点细微的声响都可能让它断裂。
上百次的穿刺、注射、荷尔蒙治疗,我的身体像一个被反复使用的实验容器,而灵魂却越来越轻,越来越空。你可以想象那种疲惫吗?就是你花了整整十二年,做一件从生物学角度本该自然发生的事,然后彻底失败。
收养,是我最后一段绳索
当医生说“以你的情况,再尝试怀孕风险会非常大”的时候,我听到了查尔斯几不可闻的叹息——那里面有一种我自己也有的东西:解脱。我们终于不必再重复那个痛苦的循环了。
然后收养这件事,变成了我黑暗隧道尽头的唯一光亮。我开始疯狂地搜集资料,填各种表格,参加评估面谈。档案馆里的同事都以为我在做一个巨大的新项目,某种意义上,我确实在做——一个耗尽所有、孤注一掷的人生项目。
你知道吗?当你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一件事上的时候,那种期待是滚烫的,烫到你根本不敢去想“万一失败了怎么办”。我只想着那个画面:一个柔软的小身体,一只握着我的手指的小手,一条黄色的婴儿毯。十二年里所有冰冷器械的痕迹,所有的血和泪,都将被那个画面融化。
我以为收养会给我一个新的开始。我以为我终于走出了那个白色的、没有回声的空洞。我以为我递出去的全部心血,换回来的会是一个孩子。
他们递给我的,是我的废墟
我到现在都无法完整地描述那个瞬间。就像你站在一栋自己亲手砌了十二年的房子面前,看着钥匙终于递到你手中,然后你推开门——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不,不只是什么都没有。是整栋建筑轰然倒塌,将站在门口的你也埋了进去。
我不说细节,因为有些痛楚被语言触碰就会重新流血。我只能告诉你,收养的结局不是我想象中的那个婴儿。我得到的,不是一个能握住我手指的小生命,而是一种更深、更彻底的摧毁。它击垮的不仅是我的母亲梦,连同我作为一个人的完整性,连同我在这十二年苦难里好不容易维持住的尊严,一并粉碎。
查尔斯走了。我不能怪他,他已经陪我在废墟里站了太久。档案馆的工作还在继续,我依然每天戴上白手套,抚平那些古老纸张上的裂痕。只是每次看到碎片在我的手下重新完整时,我都会想:有些人的人生,有些裂痕,是再也拼不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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