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这种感觉——每天刷着新闻,明明每个字都认识,可脑子里冒出的画面和事实之间总像隔着一层毛玻璃。那些本该让我们更清晰地理解世界的词,正一个接一个地滑进模糊地带,把整件事搅成了一锅粥。
我们正走进一个需要更精确语言才能彼此说清“到底发生了什么”的时代,而不是偷懒地把一切扫进同一个吓人的抽屉里。未来那些真正重要的东西,可能还没来得及拥有一个准确的称呼——就像当初我们只能用“电子烟”“昆虫蛋白创业者”或“卡片支付冲突”这些临时补丁来指代新现象一样。大而化之的标签,尤其是在处理新生事物时,对我们的伤害远远大于帮助。如果没法换一种更有分辨力的方式去谈论它们,我们对未来的理解就只会停在原地打转。
新兴技术领域可能是当下定义缺口张得最大的地方。就拿“黑客”这个词来说,它不算新词,却在过去一年里因为网络攻击、数据库沦陷和基础设施遭冲击的节奏明显加快,被广泛、频繁且无节制地使用。如果说索尼被黑的风波里这个词已经被折磨得够呛,那这还只是冰山一角。Eric Raymond 在《黑客简史》里提醒过,早在1960年代初期,“黑客”指的是那些业余计算机爱好者,是拆拆装装、搭建软硬件的人。它原本形容的是一群围绕编程和计算、不断变化游走的亚文化群体。换到今天,这个概念本可以顺理成章地覆盖无数自发学习网络工具的普通使用者,可现在,没几个人敢理直气壮地自称黑客了。
因为在最通行的用法里,“黑客”已经被大面积地犯罪化。它被随意套在任何在电脑或网络周围做出不符合商业利益、政府意愿或权势人物偏好举动的人身上,而不只是指向清清楚楚的违法犯罪或恶意活动。更不必说,“hack”这个动词还被挪去指代生活各个领域里的效率小窍门,一副万物皆可hack的架势。同一个词,一边挂着骷髅头的恐怖面具,一边在教你用番茄工作法提升效率,这种分裂本身就说明我们正在丧失命名的耐心和诚意。
问题的症结在于:我们不再区分“入侵”行为之间的差别。一切以任何方式造成伤害、破坏安全、未经授权获取信息、暗中探查或秘密监控的东西,统统被塞进同一个叫“黑客行为”的筐里。媒体也积极配合,为了短标题和浅报道,把定义拉扯到尽可能宽泛。没有人去追问功能、动机、源头、授权,或者哪怕一个最基本的细节。写代码是黑客,人肉搜索是黑客,盗窃是黑客,情报行动是黑客,植入恶意软件是黑客,泄密也是黑客,甚至一个实用的变通方法还是黑客。全扔进那个画着骷髅和交叉骨的吓人盒子里,完事。
不知道一个行为的性质和语境,我们就很容易把所有看似相似的东西一股脑儿扫到同一张巨大的地毯底下,假装这件事已经处理过了。这样做最致命的结果是:我们从中什么都学不到,也无法为下一次做好准备。如果连一件事情的轮廓都懒得去描,又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应对它下一次以另一种面貌出现的样子?
语言的粗糙不是小事。它让我们对世界的感知越来越钝,也让真正该被警觉的东西淹没在噪音里。下一次当一个词又被拉扯到几乎包罗万象的时候,也许可以停下来问一句:它到底在说什么,我又到底在害怕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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