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接到表姐电话的时候,正在开会。
手机震了三下,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是陈雅琴。林婉按掉,回了条消息:开会,等会儿。陈雅琴又发来一条:不急,你下班来我家一趟。
不急还连着打三个电话。
林婉心里咯噔一下。表姐这个人她太了解了,结婚二十七年,从来没在工作时间找过她。两人虽然是亲戚,但平时各忙各的,偶尔过年过节聚一聚,陈雅琴永远是不紧不慢的样子,说话轻声细语,从不给人添麻烦。
能让她连着打三个电话的事,一定不是小事。林婉提前半小时下了班,开车往表姐家赶。路上她给丈夫发了条消息,说晚上晚点回去,表姐那边有点事。
丈夫回了个“好”,没多问。到了表姐家楼下,林婉停好车,抬头看了一眼那栋楼。这是周明远和陈雅琴住了快二十年的房子,三百多平的大平层,在市中心最好的地段。
当年买的时候,周明远刚把公司做起来,陈雅琴怀着老二,挺着大肚子跟着看房,从装修到搬家,全是她一个人盯下来的。林婉按了门铃,陈雅琴开的门。
五十三岁的女人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开衫,头发盘得整整齐齐,脸上没化妆,但气色看着还行。只是眼眶有点红,像是哭过。“姐,怎么了?”
林婉换了鞋,跟着她往客厅走。客厅茶几上摆着一个牛皮纸的文件袋,旁边放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茶,已经凉透了。陈雅琴在沙发上坐下,把文件袋往林婉面前推了推。
“周明远提离婚了。”林婉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离婚。”陈雅琴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他上周跟我谈的,说想了好几个月了,觉得我们之间早就没感情了,不如分开。他说得很体面,财产分割方案都拟好了,让我看看,有什么不满意的可以再谈。”
林婉拿起文件袋,抽出里面的东西。是一份离婚协议草案,七八页纸,密密麻麻的条款,财产分割、股权处理、房产归属、子女权益,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他连律师都找好了?”
林婉翻了两页,手有点抖。“找了,他公司的法务团队做的。”
陈雅琴端起那杯凉茶,抿了一口又放下,“他说不想闹,希望和平分手。对外也不要说离婚,就说感情不和,协议分开。这样对公司股价影响小,对两个孩子也好。”
“他倒是想得挺周到。”林婉把协议扔回茶几上,声音压不住地往上扬,“二十七年,他说没感情就没感情了?姐,你是不是太好说话了?”
陈雅琴没接话,起身走到书房,过了一会儿抱出来一个旧笔记本。那是一个很普通的软皮本,封皮已经磨得发白,边角都卷起来了。林婉认得这个本子,小时候去表姐家就见过,陈雅琴总在上面写写画画,她还以为是记账用的。
“你看看这个。”陈雅琴把本子翻开,递给她。林婉接过来,第一页是1997年,表姐结婚那年。
上面写着:3月15日,明远说想创业,把婚房卖了。我同意了。卖房款46万,30万给他做启动资金,剩下16万租了套两居室,买了些家具。
手里还剩两万三,留着生孩子用。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是用尺子量过似的。林婉往后翻了几页。
1998年6月:明远公司第一年,没赚钱。婆婆住院,我拿嫁妆垫了五万医药费。明远说等公司好了加倍还我。
1999年11月:老二出生,明远在深圳谈项目,我一个人去的医院。月子里婆婆来帮忙,嫌我不会照顾孩子,我忍着没顶嘴。明远回来待了三天又走了。
2001年4月:公司终于赚钱了,明远给家里换了辆新车。他说这些年辛苦我了,以后会好好补偿。我信了。
2003年8月:明远说公司要扩大,家里存款又全投进去了。我没说什么,反正这些年都是这样,他要用钱就拿走,我也习惯了。
林婉一页一页地翻,本子记录着陈雅琴这二十七年来的每一笔账。不是那种流水账,而是像一本日记,每一笔钱的去向、每一次周明远的承诺、每一次她独自扛下来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翻到中间,林婉看到一段话,手停了下来。
2008年12月:明远说想给公司高管配股,需要把家里的房产抵押出去。我没同意,他发了很大的火,说我不支持他的事业。最后还是签了字。
那套房子是留给两个孩子上学的,我心里一直不踏实。2010年5月:抵押的房产解押了,明远说公司估值翻了三倍,让我放心。我放心了,但总觉得这个家的一切都是他给的,我连说“不”的资格都没有。
2013年7月:女儿考上法学院,儿子上高中。明远说以后孩子的教育费用他来出,让我别操心。我说不用,我自己有。
他开始不知道,这些年他每年打给家里的钱,我大部分都存进了信托,用孩子的名义。我不是不信他,我只是想给自己留一点底气。林婉抬起头,看着陈雅琴。
“姐,这些事你从来没跟我说过。”陈雅琴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跟你说有什么用?日子还不是得自己过。”她拿过本子,翻到最后几页,“你看这里。”
林婉凑过去看,是最近几年的记录。
2019年2月:明远说想退休,把公司交给职业经理人打理。我说好,这些年你也累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想跟我商量件事。
我问他什么事,他说没什么,改天再说。后来再也没提过。
2021年6月:儿子研究生毕业,留在美国工作。明远说想让他回来接班,儿子不愿意。明远很失望,我劝他孩子有自己的路要走。
他突然说了一句,说这些年都是他在养这个家,到头来孩子都不听他的。我没接话。
2023年9月:明远开始频繁出差,有时候一周都不回家。我问他忙什么,他说公司新项目。我没再问。
2024年3月:他提离婚了。林婉合上本子,手有点发抖。“姐,你打算怎么办?”
陈雅琴把本子拿回来,轻轻抚了抚封面,那动作像是在摸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他给我看的协议,股权他留着,公司还是他的。三处房产给我两处,信托基金归我,现金存款对半分。算下来,我大概能拿到一亿一左右。”
林婉愣了一下。“一亿一?他公司现在估值多少?”
“他名下股权大概值两亿五。”陈雅琴说得很平静,“加上他自己留的那套房子和现金,他拿的比我多。”
“那你就这么同意了?”林婉急了,“他拿大头,你拿小头,凭什么?你跟他二十七年,从他一无所有的时候陪到现在,凭什么他拿大头?”
陈雅琴没说话,起身又去书房,这次拿出来一个更大的文件袋。“这是他这些年给家里打的钱,每年三百万,二十二年,总共六千六百万。”她把一沓银行流水放在茶几上,“这是他给两个孩子付的学费,零零碎碎加起来大概三百万。”
“然后呢?”
“然后,我给他看了一样东西。”陈雅琴从文件袋里抽出最后一张纸,是一份信托受益权证明,“两个孩子从高中到研究生的所有费用,都是我一个人出的。用我名下信托的收益,一共一千一百万。”
林婉愣住了。“你哪来的信托?”陈雅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终于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他每年给家里打三百万,我拿了二十年。我没花在自己身上,全存起来了。一部分买了信托,一部分做了理财。他以为我只会花钱,其实我一直在给自己留后路。”
她把那张信托证明放回文件袋,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昨天我把这个给他看了。他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林婉看着表姐,突然觉得这个认识了三十多年的女人,她好像从来没真正了解过。“他怎么说?”陈雅琴端起那杯凉透的茶,终于喝了一口。
“他说,雅琴,我们重新算。”陈雅琴端着那杯凉透的茶,没喝,放在茶几上。她看着周明远,看了很久。
“重新算,你打算怎么算?”周明远没有立刻接话。他把目光从信托证明上移开,看向窗外,那边是院子里种了二十年的香樟树。
过了好一会儿,他转回来,说:“我把公司这些年的分红账也整理一份给你。每年账目都在,请会计所来核也行,你找人看也行。”他没提钱数,等于没说。
陈雅琴把本子合上,收进文件袋,拉链拉好。她说:“账我不用你核。我说一个数,你觉得能接受,我们就往下走。”
“你说。”
“原来协议里给我的,不动。另外,你名下那套房子,我不惦记。但公司你手里的股权,我分文不取。我这边的条件只有一条——你用个人名义立一份承诺书,将来两个孩子名下各持有一点公司分红受益权,数字你来定,但必须写进正式文件。”
周明远愣了一下:“你替他们要?”“不是替他们。”
陈雅琴把文件袋放在膝盖上,“是替这个家留一点东西。你这些年总说公司是你的,我也认了。可孩子不是你一个人的孩子,他们的路也有我铺的部分。往后你生意上的成败,我管不着了,但这份受益权,是他们应得的底。”
周明远沉默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你知道我把公司看成什么吗?”
他说,“我白手起家拼了二十几年,这些年没睡过几个整觉。给你看的那版协议,是我反复想了半年才定的。我以为你拿到那个数,应该不会有意见。”
“你是怕我不签。”
“我是怕你不领情。”
他转过身来,“你拿了信托证明给我看,我知道你想告诉我什么——这个家有你的份。可你有没有想过,这二十七年,我每一次把存款投进公司,每一次抵押房子,心里压着多大的担子?我不是不给你钱,我是怕公司倒了,你拿到的只是一堆空账目。”
陈雅琴终于喝了一口茶。茶凉透了,入口发涩。
“那你呢,”她放下杯子,“你有没有想过,这二十七年,我把每一笔钱都记下来,每一次你承诺补偿我都写下日期,心里是什么滋味?我不是记仇,我是记着自己在这个家的位置。”周明远没接话。
“账本里有一页,是我从来没跟你说过的。”陈雅琴抬手,把文件袋打开,翻到中间某一页,但没递过去,“2019年春节后,你说想退休跟我商量件事,后来没提。我当时以为你又改主意了,就没问。”
周明远脸色动了一下。“你有没有想过,那件事我其实说了两次?”
他声音低了下来,“第二次是你生日那天,在老宅吃饭。你一直在接电话,帮儿子处理机场退票的事。等我吃完饭,你已经去厨房收拾了,我就没再开口。”
“那是你的事,不是我的错。”
“我知道是我的错。”
周明远走回沙发前,没有坐下,“我当时想的是,公司退了,咱们搬到南边住。你一直说冬天膝盖疼,那边暖和。我想把那件事做成一个惊喜,先自己把房子看好再告诉你。结果房子看好了,儿子不愿意回来接班的事又冒出来了,公司那阵子也在谈一轮新融资,事情一件接一件,我就把这事搁下了。”
陈雅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所以,你提离婚的时候,那件事已经不算数了?”周明远没回答。
林婉在旁边的椅子上坐着,一直没插话。她注意到表姐的手指在文件袋边缘来回摩挲,动作很轻,像在做决定。
周明远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雅琴,钱的事我们按你的来。那份受益权承诺书,我这两天让律师拟。但我也有一个条件。”
“你说。”
“账本你留着,我不看。但离婚之后,这个家里的事,你跟我之间的事,不要再跟外人说。”他看了一眼林婉,又移开视线,“我这些年在外头名声不容易,走到今天这个位置,树敌也不少。我不想让人拿我们的家事做文章。”
陈雅琴笑了一下,那笑容带着一丝凉意。
“我不会拿它做文章。你认识的陈雅琴,什么时候靠揭家丑换过好处?”她顿了顿,“可我也要你记住一件事——不是我怕你,是我愿意体面地结束。你要是觉得这是退让,那就想错了。”
周明远点了点头,没再说别的。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玄关处,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留下一句:“协议我让律师重新拟,受益人那栏,按你说的写。”门关上之后,屋里安静了很久。
林婉站起来,走到窗边,看到周明远的车驶出小区大门,才转过头。“姐,你真的只要受益权?现金上你没有再加码?”
陈雅琴低头喝了口茶,说:“他给的已经不少了。我要的从来不是把他的钱都拿走。”“那你要什么?”
“我要他知道,这账本我记了二十七年。我要他这辈子想起来,都觉得欠我一句谢,而不是对我只有施舍两个字的记忆。”林婉沉默了一会儿。
“受益权的事,他没反驳,是不是说明他心里其实也认同?”
陈雅琴没接这话。她拿着账本,走进书房,把它锁进靠墙那排柜子的最下层抽屉里。锁好之后,她站在柜子前,很久没动。
林婉跟过来,靠在书房门框上:“那账本里还有没有他不知道的事?”陈雅琴转过身,神色有些复杂:“有一件,我今天没告诉他。”“什么事?”
“2015年,他公司资金链最紧的那年,他以为是我从娘家借了一笔钱给他周转。其实那笔钱的利息,是我用自己信托的本息垫的。”陈雅琴轻声说,“也就几十万的差额,他到现在都不知道。”
林婉愣了一下:“那你为什么当时不告诉他?”“当时告诉他,他会觉得欠我的,面子上过不去。”
陈雅琴说完,停了一下,“今天再告诉他,他又会觉得我连这种事都要记一笔。左右都一样,不如让那笔账烂在心里。”
林婉看着她的侧脸,想起二十六年前婚礼上那个穿着红裙子的女人,心里忽然生出一阵说不清的酸涩。“姐,那你想过以后吗?离婚之后,一个人住那么大房子,孩子又都在国外。”
陈雅琴从书房走出来,坐到沙发上,把茶几上摊开的文件一张张收好,节奏很慢,不慌不忙。“房子还在我名下,账本还在我手里,两个孩子也大了。”
她把最后一张流水折好,放进文件袋,“我这辈子,前二十七年都在算别人给的账。往后的日子,我想自己给自己算一回。”林婉还想说什么,手机响了,是周琳打来的。
“林婉姨,我妈在您那儿吗?电话一直没接。”
“在,我把电话给她。”林婉把手机递过去。陈雅琴接过电话,声音平稳:“琳琳,什么事?”
“妈,爸刚才给我打电话,说他要把公司一部分分红受益权转到我和我弟名下。他让我着手看文件。”周琳的声音里带着犹豫,“他说是你提的。妈,你到底怎么想的?离婚都离了,你还替他想着家里?”
陈雅琴握着电话,沉默了几秒。
“琳琳,妈不是替他想着家。妈是想着你和你弟弟。”她声音很轻,“你爸的公司,他守了一辈子,我也不想看他晚年被人排挤出局。有些东西,落在孩子名下,比随着离婚散了要好得多。”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回应。过了几秒,周琳才说:“妈,我爸刚才在电话里还说了句奇怪的话。”“他说什么?”
“他说,‘你妈这二十七年,比我辛苦。以前我没认过,今天认了。’”
陈雅琴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动了一下。她没接话,只轻轻嗯了一声,然后把电话递给林婉。她转身走回书房门口,站定,回头看了林婉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泪,也没有委屈。只有一种林婉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像终于靠岸的平静。
“晚上留下来吃饭吧。我炖个汤,咱们说点别的。”林婉留下来吃了晚饭。
陈雅琴炖了莲藕排骨汤,炒了两个清淡的菜,摆好两副碗筷。两个人坐在餐桌前,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说的都是些不费力的事——林婉公司里新来的年轻人不服管,陈雅琴阳台上的月季今年开得比往年晚。
吃到一半,陈雅琴忽然放下筷子,说:“琳琳刚才在电话里问我,往后一个人住,怕不怕。”林婉抬起眼:“你怎么回她的?”“我跟她说,你妈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一个人。”
陈雅琴拿起汤勺,慢慢搅着碗里的汤,“以前怕的是一个人撑不住,怕孩子受影响,怕外人说闲话,怕走到哪一步自己也没退路。现在那些怕都不在了。”
林婉没有接话。她低头看着碗里的藕块,心里忽然想起自己家里的那些事——丈夫这几年越来越忙,夫妻之间话越来越少,儿子明年升高中,她一直想着等孩子大了再好好谈一次。
可今天坐在表姐对面,她忽然觉得,有些话不必等到那一天。“姐,你后悔过吗?”“后悔什么?”
“后悔这二十七年。”陈雅琴把汤碗放下,身子往后靠了靠,看着林婉,认真想了一会儿。
“不后悔。”她说,“我后悔的是,明明前二十五年就有账本,我却一直没敢翻开看。不是不敢看他的账,是不敢看自己那一栏——付出那一栏写满了,回报那一栏我空着,怕看了难受。”
她停了一下,声音又轻又稳:“可账本这个东西,不管你翻不翻开,数字都在那里。婚姻也一样,不管你算不算,亏了就是亏了,赢了就是赢了。区别只在于,你是主动算清的,还是被逼到那一天才认的。”
林婉没有回应。她低下头,把碗里最后一口饭吃完。
八点出头,林婉从陈雅琴家出来。她把车开出小区,沿着三环往家开。晚高峰已经过了,路上车不多,她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晚风灌进来,带着初夏的潮热。
手机响了,是丈夫张磊打来的。“还在你表姐那儿?”“刚出来,往家走。”
“她那边的事怎么样了?”
“协议签了,过两天办手续。”林婉握着方向盘,等红灯的间隙补了一句,“她挺平静的,比我想的平静。”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张磊说:“她那性格,从小就要强。你替她高兴就行。”
绿灯亮了,林婉踩下油门,车子滑过路口。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张磊,我问你件事。”“你说。”
“咱们结婚十八年,你说实话,咱们家的账,你算过吗?”
电话那边明显愣了一下。过了几秒,张磊笑起来:“你今天是受你表姐传染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不是开玩笑。”林婉的声音很平静,“我问你,你算过吗?”
张磊的笑声收了。他大概意识到了什么,声音也沉下来:“林婉,账的事我不跟你算。咱们家跟表姐家不一样,我挣钱你管钱,大头都在你手里,我能跟你算什么?”
“那感情呢?”
林婉把车拐进辅路,靠边慢慢停下来,“经济账不算,感情账你算过吗?这些年你老说忙,回家就抱着手机,儿子的事你管过多少?我去年公司竞聘失败,你连一句宽慰的话都没正经说过。”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林婉,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表姐用了二十七年才弄明白自己的价值。我不想等到那一天。”林婉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路灯下空荡荡的马路,“我不是要跟你算旧账,我是想跟你说,有些账,咱们现在就得开始算清楚。不是算谁欠谁的,是算咱们这个家,到底还有没有共同的账本。”
张磊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你今晚回来,咱们好好聊聊。”“好。”
林婉挂了电话,重新发动车子。她没开音乐,也没再开窗,安静地开了一路。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亮着。
张磊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两杯泡好的茶。他看见林婉进来,站起来,神情有些局促。“你喝茶还是喝水?”
“茶吧。”林婉换好鞋,在他对面坐下来。
张磊把茶杯推到她面前,重新坐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像头一回见面试官似的。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
“你说得对,这几年我把心思都放在外面了。公司那边压力大,回家就想躲,觉得你都能处理好。”他抬起头,看着林婉,“我没想过,你也会累。”
林婉端着茶杯,没接话。“你今天说的账本,我回来的路上一直在想。”
张磊顿了顿,“我承认,感情账我欠你的。不是故意欠,是没当回事。这些年你公司里的事我几乎没问过,儿子学习我也只知道成绩,连他班主任姓什么我都记不准。”
“那你想怎么办?”林婉的声音很稳。
“我不想等。”张磊说,“表姐等了二十七年,我今年四十七,你四十五,咱们还有大把日子。从现在开始,我每周至少回家吃三顿饭,儿子的家长会我不再让你一个人去,你公司的事,只要你想说,我听着。”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些:“还有,对不起。这句对不起,我欠了你好几年。”
林婉低头看着茶杯,茶汤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绿。她想起表姐下午说的那句话——账本这个东西,不管你翻不翻开,数字都在那里。她抬起头,看着丈夫。
“好,那就从现在开始算。但张磊,我跟你说明白,今天这番话说出来,不是让你哄我几天就过去了。我是认真的。”
“我知道。”张磊点了点头,“我也是认真的。”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张磊忽然站起来,走到鞋柜边,从包里掏出一个本子,又走回来坐下。
“这是什么?”
“今天下午你表姐的事,让我想起一件事。”
他翻开本子,推到她面前,“这是去年十一,你妈住院那几天,你让我去交费。缴费单我夹在里面了,那几天花了多少钱,你垫了多少,我后来一直没转给你。不是忘了,是觉得夫妻之间算那么清楚反而生分。”
林婉低头看了一眼,本子上密密麻麻记着日期和数字,最后一行是:合计垫付三万七千二,未转。“今天听你说表姐的账本,我才明白。”
张磊说,“夫妻之间不算账,不等于一方心里没账。你当时没催我,不一定就是不计较。可能只是不想因为这点事跟我吵。”
林婉看着那行字,心里翻了一下。她确实没催过,但她也确实记着——不是记那三万七千二,是记那几天她一个人在医院守夜,张磊来了一趟,坐了二十分钟接了个电话就走了。“你明天转给我吧。”
她说。“好。”
张磊把本子收起来,林婉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两个人谁都没动。过了一会儿,林婉的手机亮了一下,是陈雅琴发来的消息。
“到家了吗?”林婉回:“到了。跟张磊聊了会儿。”
“聊什么?”
“聊咱们的账本。”陈雅琴那边隔了几秒,回了一句:“那挺好。有些账,不用等到离婚才算。”
林婉看着这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嗯。”她放下手机,张磊给她重新倒了杯热水,推到她面前。“明天周末,我送儿子去补习,你多睡会儿。”
“行。”窗外已经完全黑透了,小区里亮着零星的灯光。林婉靠在沙发上,看着客厅天花板上的吊灯,忽然觉得,有些东西在今天下午不知不觉地解开了。
不是解开了她和张磊之间所有的问题,那些问题还在,不会因为一晚上的坦白就消失。但至少,账本打开了。两个人愿意看,愿意算,愿意从现在开始把欠的那一栏填上,这大概就是婚姻里最实在的诚意。
三天后,周明远和陈雅琴去民政局办了离婚手续。
周琳陪着去的。她站在门口,看着父母一前一后走出来,手里各拿着一本离婚证。周明远脸色有些疲惫,但还算平静。
陈雅琴把离婚证放进包里,抬头看了他一眼。“受益权的事,文件琳琳已经看过了,没什么问题。你让你那边律师照着拟就行。”
“好。”周明远点了下头,犹豫了一下,又说,“那笔钱的事……2015年你知道的,公司资金链断了,你从娘家借的那笔钱,我一直没还。”陈雅琴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我后来让财务查了,那笔钱不是从你娘家账户转的,是从你信托的账上走的。”周明远的声音有些涩,“你当时垫了利息,对不对?”陈雅琴沉默了几秒,笑了笑:“你查到了?”
“上个月查到的。整理财产分割材料的时候,财务拉了一笔老账出来。”周明远看着她,“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
“当时告诉你,你面子上挂不住。”陈雅琴把包带往肩上拢了拢,“现在告诉你,你又会觉得我拿这种事要你认账。左右都一样,不如烂在我心里。”
周明远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周琳在旁边看着,也没插嘴。她只是走过去,挽住母亲的胳膊,轻声说:“妈,走吧。车在那边。”
陈雅琴拍了拍女儿的手,转身往停车场走。走了几步,周明远在后面叫了一声:“雅琴。”她停下来,没回头。
“这二十七年,谢了。”陈雅琴站在原地,背对着他,站了几秒。然后她抬起手,轻轻摆了摆,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周琳挽着她,两个人走到车旁边。周琳打开车门,让母亲先坐进去,自己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之前,她看了母亲一眼。
“妈,你刚才为什么不回头看他一眼?”陈雅琴把安全带系好,看着车窗外。
“二十七年,我一直在看他。往后,不用再看了。”
周琳发动车子,慢慢驶出停车场。后视镜里,周明远还站在民政局门口,身形在暮色里越来越小,最后拐过一个弯,就看不见了。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陈雅琴忽然开口:“琳琳,晚上想吃什么?”“妈,你还有心思做饭?”
“怎么没心思。”陈雅琴笑了笑,“炖个汤,炒两个菜,咱们娘俩好好吃一顿。”周琳打着方向盘,也笑了:“行,那我买点水果带回去。”
车开进主干道,融进晚高峰的车流里。陈雅琴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睛,脸上的表情很淡,像卸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又像只是累了。
她的手提包里,放着那本离婚证,还有一份锁在抽屉里没带出来的账本。账本里记着二十七年,记着那些数字和流水,记着那些付出和亏欠。但从今天起,那本账本合上了。
往后余生,她只给自己记账。
热门跟贴